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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戏痴 ...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边缘,一处租金低廉的旧艺术区深处。
      傍晚的光线透过排练室唯一那扇没被镜子和杂物占据的高窗切进来,已经变得昏黄乏力,在地上投出长长一道光斑,堪堪停在杨宥被缚的脚边不远处。
      这里是吴非晚租用的排练室,屋子不大,却有种令人不适的逼仄感。
      四面墙,一面是带着简陋铁门的入口,靠墙堆放着一些装有旧衣服、道具和杂物的纸箱与矮柜;另外两面,则是整面的落地镜,镜子边缘因为潮湿有些发乌,清晰地映照出室内的一切,也使得空间在视觉上被诡异地延展、复制;最后一面墙前,孤零零摆着一张半旧不新的暗红色绒布沙发。
      沙发上方的墙壁,挂着一幅色彩浓烈、笔触抽象的油画,画的是夜空中一片幽蓝迷离的星团——蓝离散星。沙发旁一个老式木壳挂钟,指针静静指向七点半。
      吴非晚就歪躺在沙发里,一条腿曲起,姿势颓丧。他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一把锋利的折叠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啤酒罐,仰头,喉结滚动,大口灌下,液体顺着嘴角溢出些许,浸湿了领口。
      地上还散落着不少捏扁的空罐。
      在他对面的地板上,杨宥侧躺着,双手被那根刺眼的红色腰带反绑在身后,嘴被宽胶带封着。意识逐渐从昏迷的深渊里上浮,先是感觉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然后是被束缚的疼痛和麻木,最后是后颈处残留的、火辣辣的灼痛感。
      “咳……咳咳……”
      他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但因为嘴被封死,咳嗽变得闷而痛苦,胸腔剧烈起伏,脸迅速憋红。
      沙发上的吴非晚听到了动静,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他继续喝着酒,直到手里的易拉罐空了,举起来倒了倒,最后一滴液体落下。他手臂一垂,空罐子“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手边的罐装啤酒都空了,他只得伸手从沙发旁的地上拿起一瓶瓶装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
      杨宥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依然粗重。他甩了甩昏沉的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冰冷的水泥地面,堆满杂物的墙角,两面巨大到令人不安的镜子,镜中映出自己被捆绑的狼狈身影,还有沙发上那个颓唐饮酒却手握凶器的人。后颈和侧腰被电击过的地方传来迟钝的麻痛,手脚被紧紧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靠!他这是……被绑架了?
      这个认知带着荒谬的冰冷,窜过脊背。
      “醒了?”吴非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颓靡而沙哑,话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呵呵……怪不得那么多人围着你转。就男人来讲,你也够弱的了,不过是电了你两下,你就晕了这么久。要不是看你还有呼吸,还以为你死在我这儿了呢,真他妈晦气!”
      杨宥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不适和眩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渐渐地,荒谬感甚至压过了恐惧。
      他暗自在心中腹诽——这都什么事儿啊?!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被他碰上?他这是穿越时空,还是穿越到电视剧里了?十年前的电视剧都屑于写绑架这种狗血戏了好吗……也太荒诞了吧。他有些自嘲地想,还不如之前离开陈释就变成透明魂体的状态,都比现在被捆在地上、面对一个醉醺醺的持刀者要好应付些。
      他转动眼珠,看向沙发上的吴非晚,目光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和困惑——为什么?
      半晌,吴非晚才像施舍一般,将视线投过来,对上杨宥的眼睛。他嘴角撇了撇,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眼神冰冷而轻蔑。
      “哼!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吴非晚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酒后的含混与尖锐,“要怪就怪你自己。”
      他握着刀的手抬起来,刀尖在空中虚虚地朝着杨宥的方向点了几下,动作随意却带着威胁。
      “现在这种情况,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嗯?”吴非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已然扭曲的委屈,“主播你不做了?男主角的试戏机会,你看都不看?你算什么东西啊?在我面前摆谱还是存心羞辱我?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甚至都不屑要的东西,却是我他妈怎么求都求不来的?!”
      杨宥:“……”
      他无言以对,这逻辑他完全无法理解,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来。他索性不再看吴非晚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费力地侧翻过身体,面朝着天花板,试图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也避开那两面镜子里无数个自己被捆绑着的狼狈倒影。
      这个动作似乎彻底激怒了吴非晚。
      “砰!”
      一声闷响,酒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玻璃渣和残余的酒液飞溅开来。
      吴非晚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因为酒意有些虚浮,但握着刀的手很稳。他几步跨到杨宥面前,蹲下身,一只手粗暴地拽住杨宥的头发,迫使对方仰起头,另一只手上的刀锋,随即冰凉地贴上了杨宥的脖颈皮肤。
      “你,还有陈释,”吴非晚的脸凑得很近,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混乱而偏执,“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是你们……我没想走到这一步的,是你们逼我的!你们凭什么?!”
      头皮被扯得生疼,刀刃紧贴的皮肤传来尖锐的压迫感。杨宥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不是,这人有病吧?!杨宥在心里咬牙切齿,却又感到一阵无语——怎么能有人自己在这儿自言自语,还能把自己给说急眼了的?
      “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的,我不想的。”吴非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自我开脱般的喃喃,但眼神却更加癫狂,“是你!你告诉我,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资本?嗯?你凭什么?!”
      杨宥无法回答,胶带牢牢封着他的嘴。
      “嗯?”吴非晚手上加力,刀刃又压紧一分,恶狠狠地低吼,“说话!”
      他晃了晃杨宥的头,刀锋随之压得更紧。
      杨宥皱着眉,头皮传来的疼痛让杨宥额角渗出冷汗,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试图用眼神传递什么。
      吴非晚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盯着杨宥被胶带封住的嘴看了两秒,然后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抓住胶带边缘,猛地一扯——
      “刺啦!”
      胶带被暴力撕下,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杨宥忍不住痛呼出声,嘴角瞬间红了。
      “这回,”吴非晚松开拽着他头发的手,但刀仍抵在脖子上,他盯着杨宥的眼睛,呼吸粗重,“你可以说了。”
      吴非晚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等着他的“辩解”或“认罪”。
      杨宥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新鲜空气涌入灼痛的喉咙,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吴非晚,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化不开的疑惑和茫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者该从何说起。
      吴非晚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杨宥的头顶,落在了他身后那面巨大的镜子里。镜中的男人,头发凌乱,眼神涣散,脸上混杂着酒意、愤恨和一种奇异的亢奋,手里还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松开了揪着杨宥头发的手,提着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开始在狭窄的排练室里踱步,脚步虚浮,绕着沙发和被绑在地上的杨宥打转。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我觉得……”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种自我陶醉的腔调,嘴角甚至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古怪的笑容,“我也挺有演戏的天赋的……尤其适合演反派……对,对,记住这个状态……”他举起拿刀的手,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眼神变得专注,仿佛在观摩一个角色,“没准还可以去试试镜,演个反派角色呢……哈哈哈哈哈……”
      空洞而神经质的笑声在布满镜子的空间里回荡,层层叠叠,听起来格外刺耳。
      杨宥别开脸,避开那令人不适的笑声和镜中扭曲的倒影,极低地咕哝了一句:“怕不是真疯了吧……”
      “你说什么?”吴非晚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扭头盯住他,眼神锐利得像鹰,之前的迷离瞬间被一种警觉取代。
      杨宥只好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个讨好的假笑,看向他,试图掩饰。
      吴非晚眯起眼,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疑神疑鬼地问:“你是在嘲笑我吗?”
      杨宥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假笑,眼神平静无波。
      “哼,”吴非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继续对着镜子审视自己,“不过嘲笑也无所谓……我不需要你这种无知的人认同。”他似乎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排练室里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吴非晚粗重的呼吸和偶尔酒瓶磕碰的轻响。杨宥躺在地上,被绑缚的姿势让血液流通不畅,手脚开始发麻。他闭了闭眼,试图忽略身体的不适,却在这片寂静中,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胸腔里的震动——
      咚。咚。咚。
      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击在耳膜上。
      他嘴角勾起一个安心的笑。
      “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吴非晚还在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语气愤懑。
      杨宥听着,只觉得荒谬透顶,没忍住低声嘟囔:“真是不可救药了……”
      “你说什么?”吴非晚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回来,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杨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还是带上了一丝无奈:“我说,你有什么想法,大可以好好谈。你绑我过来,有什么用?”他试图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臂,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气,半晌,语气里带上一点荒谬的无语,“你用错办法了啊……”
      “错?”吴非晚像是被这个字刺中了,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是我的错?!是你的错!我有什么错?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不公平,是你们对不起我!我有什么错?!!”
      他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然而,就在这咆哮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杨宥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和墙壁!
      那脚步声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仿佛要踏碎一切的决绝气势。
      杨宥几乎是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半秒。然后,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疼痛、恐惧、荒谬感……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冲淡了。
      他抬起头,对着癫狂的吴非晚,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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