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地》见月寒

59、双卧底、双女装(2) 没人知道他

　　美人持笔在泛黄的纸上写字。因为写得着急，笔迹显得无比凌乱，潭水却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具体的情景。

　　美人朝他眨眨眼睛，眼皮上眼影的金粉扑簌扑簌落下，掉在地上就变成了一地金箔，将经过窗玻璃、柜台两次折射的夕阳投到碎粉上。潭水望着那阵粉末不小心愣神，等他反应过来时，美人老板娘以及凑到他面前，几乎跟他鼻尖相撞，身上好闻的香水味落入潭水鼻腔，令他脸色更红了些。

　　潭水解开扣子将衬衫放到柜台上，捏着细细的蕾丝袋子，背对着老板娘瞎折腾。他第一次接触这玩意，有点手忙脚乱，肩带将他的手臂与身体捆在一起，潭水无助地转头，在美人无奈的视线中上前一步。

　　“请帮帮我。”他道。

　　美人拍拍他肩膀，将两团棉花递过去。等潭水别扭地塞到胸前，她便挑起潭水背后尚未扣拢的背带，指尖划过后背光洁的皮肤，从鼻腔里传出一声轻笑。

　　潭水伸手去抓落在柜台下方的黄色连衣裙，那条裙子大部分搭在纸箱上，一角落地，沾上些许油污，已经不能穿了。美人店主按住潭水手腕，反将柜台上的依旧温热的白衬衫披到他身上，低头替他扣好扣子，深红的发丝滑过潭水脖颈，令他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按我说的，跟我搭话，记住，你刚来店里。]

　　潭水看完，点头，老板娘将纸条撕碎，放进烟灰缸点燃。

　　“姐姐你好，我想买一件泳衣，你可以给我推荐一下吗？”潭水努力夹着嗓子，声音又细又轻，听起来当真像位刚成年的少女。

　　老板娘盈盈笑道，“嗯好啊！我看看……除了泳衣外，或许你还需要游泳圈？游泳圈和泳衣一起购买可以打折哦。”

　　她一边答话一边将颈间小金猪解下，用绒布包了，拉开柜台下的抽屉丢进去，动作十分熟练，大概已经做过无数次。潭水不动声色地朝柜子内瞟了一眼，隐约看见有个黑色小装置贴在柜子上方，长得很像信号干扰器。

　　“说说吧，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这一块……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你贸然出现，会被他们怀疑的。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最好放弃、立刻离开。否则……”

　　她话没说完，先前远去的脚步声便再次出现。在看清人脸之前，潭水先闻到了一股恶臭的，汗液混合凝固的发胶、以及常年抽烟的人身上独有的、一种闻起来又干又呛鼻的烟草味，比中药还难闻。

　　“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

　　花臂男走在最前面，大抵是那群小喽啰的头。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的人都微低着头，不敢直视老板娘，也不敢望一眼疑似老大新宠的短发女人。花臂男晦暗贪婪的目光在潭水身前透出内里蕾丝的地方打量，潭水瞬间绷紧了身子，被这种粘腻、充满欲望的眼神看得不住反胃，手指蜷缩，腿部肌肉和手臂脊肉都严阵以待，提防他发难。

　　“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潭水答：“我小时候住在这附近，喜欢去河里玩。长大之后一直在外打工，现在辞职回家，想再过来看看，才发现那边新开了一个农家乐，所以过来买件泳衣，想跟农家乐老板商量商量，让我付钱下水玩玩。”
　　他警惕地眯起眼睛，后退一步缩到老板娘身边，一副老鼠了见了猫、很害怕的样子。
　　“你问这些做、做什么！我警告你，光天化日之下，你……你不要乱来啊！”

　　潭水深知做卧底的必胜诀窍：如果对方表现出怀疑，你就要表现得比他更谨慎更害怕更怀疑他有问题，藏好目的明确的眼神，藏好眼睛里的算计，忘掉在警校学习的东西，全方面沉浸在自己表演的角色中。

　　一个落单的小女孩，误入这样偏僻的街区，见到一群陌生男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肯定不是跃跃欲试的套话，也不该表现出兴致、不该主动搭话。她应该感到恐惧，下意识向身边同为女性的老板娘求助。

　　潭水适时抬头，朝老板娘露出一个“我好怕、帮帮我，求你”的可怜表情。

　　花臂男仍不肯放过他，对方的大掌握住潭水手腕，将他拉到店铺门口。店门边的塑料网架上挂着几件揽客用的暴露泳衣，露肤度奇高，说是情趣内衣也不为过。花臂男将其中一件印着小黑点的斑点狗泳衣取下，贴到潭水胸前比划，顺手揉了揉他饱满的胸脯，摇头，又取下另一件带蕾丝边的，将衣架抽出，衣服丢到潭水手里。

　　幸好老板娘很有经验，塞给他的棉花用安全/套包裹（因为周边小铺子没有买气球的，只能将就用用），棉花里还浇了点水，将套子撑得饱胀，塞进胸脯后隔着衣服摸上去，手感跟人类器官十分相似。

　　“换这个，你适合这件。”

　　潭水：啊……想刀人的心真是一点也藏不住呢。该怎么办呢，嘻嘻。

　　美人姐姐将蕾丝泳衣仍到一边，捻着手指在花臂男胸脯上用力一戳，风情万种地调笑：“你当我是死了吗？当着我的面偷吃，是不是不太好？”

　　她将潭水拉到身后，取下一套得体的蓝色长袖连衣裙递去：“别听他的，臭男人没眼光，你穿这个好看，收腰显身材，这件版型也好看。”

　　美人将潭水推入试衣间，耳欲道：“换好衣服暂时别出来，我拿小了一号，要是他们怀疑，你就说拉链拉不上，不敢出来。如果顺利……等我打发走他们再进来喊你。”
　　美人在潭水脑袋上揉了一把，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笑着摇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隔着薄薄的珠帘和门板，潭水听到美人老板娘和花臂男调笑的声音。男人扯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喊宝贝，说自己错了、不该招惹别人，求宝贝原谅，他愿意用一个亲亲来道歉……
　　潭水：yue/呕吐/呕吐

　　平心而论，花臂男的身材还不错，一看就做过体力工、或是常年健身，他身上是正常的男性荷尔蒙味带点烟味。但潭水就是觉得，站在美人老板娘身边的不该是这样的人。他们站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肉眼可见的不登对。

　　等他跟卧底联系上，把这地的不法份子一锅端干净，就立刻把老板娘救出来，送去干干净净的地方生活。然后他会买一束鲜花、去追求她。

　　男人压低声音对老板娘说了什么，金属声响从柜台传出，潭水猜那应该是一把枪。花臂男对她心存怀疑，所以让老板娘动手做掉他。一来能借别人之手解决靠近核心地区的神秘女人；二来欠了命债，老板娘就彻底跟他们绑在一条船上，再没法下船。

　　以潭水的经验判断，老板娘应该是个被□□老大看上、死缠烂打的苦命女人。为了活命，她不得不对花臂男笑脸相待，必要时，可能还得忍受花臂男时不时精虫上脑的揩油行为。

　　送走花臂男，老板娘果真握着手枪敲响了试衣间的门。

　　“出来。”她道。

　　“你要杀我吗？”潭水问。

　　老板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对也不对。”
　　说完，美人捡起柜台下方的黄裙子裹住手枪，枪口抵上潭水肩膀。

　　“怕不怕疼？”老板娘问。

　　潭水摇头，反问：“你叫什么名字，美人姐姐？”

　　“美人姐姐？你叫我美人姐姐？”老板娘捧腹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她握枪的手在潭水面前颤抖，潭水伸手夺枪，却被老板娘一脚踹到，红色高跟鞋落在他胸膛，恶意地碾了又碾。

　　“听着小孩，这一枪你今天是绝对躲不过的。”美人冷冰冰地望着他，“要是我不开枪，你就会死在那群人手下。我不会杀你，但今天，这把枪必须见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美人压低身子用枪托拍了拍潭水的脸。

　　“我叫谭姗。他们看见你被我打伤，应该不会再对你动手。毕竟是条人命，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尾随那群小姑娘找来的吧？听我一句劝，别走来时的路。出门右拐，直走，走过九个路灯，顺着那个坡下去，往前一直跑，别回头。如果听到有人在背后放枪也别怕，他们顶多打伤你的脚。出去以后不要报警，人还没来齐。要是被狡猾的老鼠听到风声，他们会跑的。”
　　“这群人就是废物。想赚大钱却不想踏实做事，只一昧走捷径。连杀个人都不敢，真不知道他们是凭什么活动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发现，我看那拨人也是酒囊饭桶！”

　　潭水的眼睛不受控地穿过美人领口，划过锁骨，落入里面更深的地方，在百花花的皮肉之下，他看到了——
　　两个气球？
　　啊不是，是两个装着湿棉花的套！

　　“你？！”
　　潭水大惊失色。

　　老板娘——老板却不肯给他半句话的时间，枪声紧随潭水的“你”字出现，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潭水的脑袋重重撞到地板上，头发黏上角落的蜘蛛网，一只花腿蜘蛛不满地爬上潭水脸颊，怒气冲冲地挥舞前肢。

　　谭姗。

　　潭水记得顶头上司曾跟他说过。说局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哪个人犯了错、受了处分，就会被秘密送走，换了身份去天南海北做卧底。当今社会人民幸福国家繁荣昌盛，光明背后黑暗蠢蠢欲动。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东窗事发前打入敌人内部，拿到犯罪证据，将敌人抓进大牢。

　　不过嘛，前期缺乏证据，只能悄悄插人进去埋伏着，等待时机成熟的那天。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毕竟市面上流传的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道消息，不足以给人定罪，因此除了少数正义之士，谁都不想去当卧底。卧底当久了，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会被遗忘，以至于被黑暗同化，失了本心。
　　但这些事又必须有人去做，故而这样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犯了错、受了处分的人身上。算是一种比较公平的条件筛选机制。

　　许灼说过，局里从前有个犯罪分子闻之色变的“黑猫警长”，他做事谨慎，破过多起重案要案。但是为人稍显偏激，有时为了所谓的“大局”，会主动牺牲同事（让他们受点小伤，当然不致命），或是牺牲中途被卷入案件的无辜群众。因此，虽然他屡建功勋，但处罚也不少，便功过相抵，最后主动请愿，去卧底调查一个组织卖/淫、非法买卖人口的犯罪团伙。至今仍未归队，不知他的内心是否还留存神圣的警察光辉。

　　那个人写的案件报告格外细致，在他隐去姓名不知所踪后，这些案件记录仍被精心保存，在后辈之间传阅。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有关他的一切都被抹去。

　　但潭水见过他的笔迹，跟大美人在纸条上留下的字迹有七分相似。许是她……他为了掩饰身份故意为之，但一个人长久形成的笔画习惯就像指纹一样难以彻底改变，潭水确信，面前风情万种的“美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不按常理出牌的卧底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