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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Daddy,我好想你 谭山醒来时 ...

  •   谭山醒来时,眼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余光中立在床边不停往下滴液的药瓶,和吊着药瓶的铁架台。

      他一动也不动地睁着眼,浑身被死气包裹。

      病房里尖锐的地方都被厚实的泡沫纸包裹,连铁架台都被固定在地上,有人生怕谭山将铁架台用作自残的道具。病床也被锁链固定在原地,谭山浑身乏力,吊瓶里的液体不止能让他补充营养,还能麻醉他的肌肉和神经,让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来,好像实验失败的这个事实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影响。

      谭山睁着眼,直到眼睛变得干涩也没用眨一下。周围静悄悄的,鸟叫声和护士说话的声传入耳朵好像跟自己隔着一层雾。坐在病床边时刻关注着他的人脸部变得模糊,谭山能看到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说的话,好像左耳进去右耳朵就出来了似的。

      谭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病床上,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了。

      护士为他拔掉针头,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做梦一般,什么都不真切,跟幻想出来的一样。恍惚间,他好像飘到了天花板上,自上而下望着自己破烂不堪的心脏和躯体。胸腔溃烂,毛毛虫在肋骨上爬行;心脏消失,变成了一潭透明、翠绿、淡蓝的湖水。
      毛毛虫跟那潭水一样大,它将脑袋扎进水里,试图将自己溺毙。
      于是它死了,尸体却不受控制地蠕动,最后从头部裂开,露出里面一只灰败、苍老、枯叶一样的蝴蝶。

      蝴蝶将食器伸到那潭水中,腹部鼓动,将水喝得精光,然后沿着谭山的胸膛往上爬,爬过他下颌,爬到下巴上,钻进谭山嘴里。

      呸呸呸,好像吞了片难吃的叶子。

      谭山一眨眼,自己又从天花板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去了。护士按响警铃叫来医生,医生正往他嘴里塞拇指大小的白色药片,又干又涩,还不肯给他一口水喝。

      谭山的目光聚焦在天花板上,在角落里看到一只枯叶蝶。蝴蝶鼓动翅膀,从窗户飞走了。

      潭水——

      潭水……

      潭水!

      潭水!!!!!!!

      ……

      谭山费力地睁开眼睛,他好困,到底是谁在叫他的名字。

      忽然,他感到有人用苹果塞住他的嘴。耳朵边呼唤他名字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他定了定神,被人扶着坐直身子。

      那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在众多隔着水雾般模糊的声音中,他的出现好像破开乌云的阳光。青年的头发是黑灰色,在太阳的照耀下,他的头发就像谭山在天花板上看到的、沉积在自己心脏位置的那潭水。

      谭山,谭山,醒醒,快醒醒,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黑灰发的青年担忧道,不可以再睡下去了,大家要着急了,快点醒过来吧。

      ……

      “谭山,谭山!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谭山蓦然睁眼,许灼、许菱、俞栖择、盛敬宁都站在床边,几人用相同的、复制粘贴般的目光担忧地注视着他,许菱坐在小凳子上,将苹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边。

      “我……我怎么了?”

      许菱担忧道,“你一直在喊潭水的名字,越喊越大声。我们怕你影响到其他病人休息,又一致决定给你补充营养,所以给你削了个苹果。既然你醒了,那就自己拿着慢慢吃吧。我把盘子递给你,你现在能拿稳吗?”

      谭山没有接,而是皱了皱眉,问,“你叫我什么?”

      “谭山啊!”许菱理所当然道,“不然叫你什么?说起来也是奇怪,潭水的dream girl好像跟你同名,没想到最后是你俩搞在一起了,我还以为他会喜欢那个双马尾小姐姐呢。”

      许灼用目光剐了许菱一眼,伸手给她一个脑瓜崩,压低声音道,“这种时候就别提这件事了吧,小点声,嘘!”

      谭山却没注意兄妹俩的窃窃私语,而是又问了一遍:“你们叫我什么?谭山?谭山是谁?”

      许菱“嗷”一嗓子,惊慌推门跌跌撞撞跑去找护士:“大事不好啦!14床病人脑子坏掉啦!快来看看呀!”

      许灼凑近,问,“你说自己不认识谭山,那你叫什么名字?”

      谭山理所当然道,“我是潭水啊!俞老师,盛处长、许灼……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从谭山说出“我叫潭水”的那一刻起,众人发现他的肢体语言乃至行为动作、用语习惯都变得诡异起来。
      说是诡异,倒不是因为他的言行鬼气森森,恰好相反,除了坚持自己就是潭水外,谭山的行为跟正常人别无二致,只是那一举一动都不再像他本人,倒像是他被潭水的灵魂附了体。

      医生紧跟在许菱身后跑进病房。医生向在座各位了解完情况、又焦灼地好一通检查后拉下口罩,沉痛道,“初步怀疑,病人可能是患了‘解离性身份障碍’。因为无法接受爱人死亡的事实、长期生活在高压环境下,悲痛和压力的双重作用下,病人分裂出一个跟爱人类似的人格来自我安慰。具体结果要进一步诊断才能知道。”
      “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建议病人立刻接受治疗。他的世界摇摇欲坠,分裂出爱人的人格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如果强制两个人格融合、或是让副人格,也就是病人的爱人人格消失的话,病人可能会崩溃,乃至出现自残倾向。”
      “我建议你们先把他接回去,让他慢慢适应。等他接受爱人死去的事实了、或是某天放下了,到那时不需要治疗,他自然而然就痊愈了。”

      几人不放心谭山,这几天干脆挤在山南一起住着,好观察谭山的情况。

      第二天早晨醒来,谭山推门而出,见这生物院老大、研究所所长、情报处处长都聚在他这小庙里,表情怪异,一脸“我看你们有什么阴谋”的表情,皱眉下逐客令:“都窝在我这里做什么?闲得慌就去种地,老院长那边不知道人手够不够。”

      许菱一脸惊奇:“你恢复正常啦——哎哟!”
      她转头望着许灼怒目而视,“做什么打我!”

      许灼一脸无奈,捂着自家妹妹的嘴,朝众人一笑,“小姑娘饿得快,我带她出去转转消食……啊不是,我带她出去找点吃的,你们聊,你们聊!”

      话毕,许灼便拦着许菱胳膊,把人拉着跑远了。

      “你现在还好吗?”俞栖择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谭山表情莫名,看起来很像说脏话,碍于两人都算他长辈,只能咽下:“我是谭山啊,你们……”脑子没被门夹吧?

      二认对视一眼,立刻起身,离开时还带上了门。

      “医生……哦哦哦,就是两个人格会交替出现吗?不需要干预?好的我知道了,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潭水是吧,嗯嗯好,谢谢医生。”

      这边俞栖择打完电话,房间里头传来谭山自言自语的声音:“我好想你啊,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坏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好好的,担心什么?”

      “你不会再离开了吧?你摸摸我的肚子,我好久没吃东西了……”
      “不离开不离开,好久没吃东西了呀,那怎么办,对不起嘛,让你饿肚子啦……现在让你吃好不好?”

      盛敬宁同俞栖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恐”两个字。屋内响起吸溜声、啧啧的舔吸声,盛敬宁撞开大门,俞栖择立刻冲进去,将被谭山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从他嘴里解救出来,随后一记手刀将人劈晕,原地焦虑转圈。

      谭山的心病一直不解,副人格潭水便一日存在,哪天他们不看着,谭山可能就在跟副人格潭水的对话中不知不觉把自己咬死了。

      正当两人焦虑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许菱拍开门,满头大汗,一边喘气一边喊:“找到了……找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同步发问:“找到什么了?”

      许菱平复呼吸,嚷道:“我们找到潭水了!不,准确的说,我们找到的是复制人潭水!”

      复制人潭水?实验室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一把火烧了,哪里还有什么复制人潭水?这小丫头片子该不会是听到风声的新闻记者伪装来试探他们的吧?

      盛敬宁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许菱赶紧自证清白:“哎呀我说不清楚!That was nothing short of a miracle!你们自己来看看吧!我哥就在楼下,[潭水]也在那里!”

      三人一边往楼下赶一边听许菱娓娓道来。

      原来当初围剿吞金兽的时候,谭山并没有消灭所有复制人潭水,而是受展辞复活爱人的启发留了一个,未雨绸缪。他把人藏得好好的,却不小心被潭水发现,私自将人放走。还偷偷省下自己的吃食喂给复制人。他们之间有一个见面的暗号,潭水每周都会来找复制人一次,跟他聊天、玩游戏什么的。
      比较谭山那么忙,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其后某一天,潭水仿佛预感到自己的未来,便对复制人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可能都不会出现了。潭水告诉复制人他得学会寻找食物、好在荒漠之中生存下去。如果自己很久没出现,那就是出事了,到那时,潭水希望复制人能离开山南,离得越远越好,不要被人发现,可以伪装改变面容加入虻。
      只要生存下去就很好。

      许菱说,潭水应该是发现那个复制人跟别的不同,他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来。

      其实谭山昼夜不歇做实验的三年里,许灼他们也没有放弃过寻找这位复制人,希望对方出面,为复活潭水贡献自己的力量,奈何一直没找到,因此也不敢说给谭山听、怕谭山分心。

      谁知阴差阳错,他们遍寻不得的人竟然在这时候出现了,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便是“潭水呢?他去哪里了?他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我想见他。”

      这复制人潭水跟潭水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世人都爱光明,他也如趋光的昆虫那般飞蛾扑火,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潭水。只是潭水满心满眼都只有谭山一个人,他不愿拆散有情人,恰逢潭水主动提出,自己以后不会经常出现了,他便顺其自然,独自离开。

      可是想念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变淡,只会如陈年烈酒那样越演越浓。复制人潭水思念潭水得紧,多次主动发出见面信号却得不到回复。忧虑之下他再三抉择,终于决定出现在众人面前问明白情况。

      说完,五人齐聚大厅,复制人潭水的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不悦道,“潭水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下来?”
      复制人潭水指着俞栖择,”你是他老师。”指向盛敬宁,“你是这个美人老师的男朋友。”指向许菱,“你是他朋友,你很可爱。”指向许灼,“你是这个小美女的哥哥。”

      复制人潭水语气一转,立马冷下来:“那么问题来了,你们都在这里,潭水去哪里了?他那该死的对象又在哪里?”

      见他确实不知情,众人便将事情的起因经过系数告知。复制人潭水先是一愣,而后潸然泪下,哇一声哭出来:“呜呜呜你们这群废物,你们不是他的朋友吗?为什么连保护他都做不到?早知道,我就该带他一起走……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死了……呜呜,呜呜呜……”

      复制人潭水哭得动情,将楼上被俞栖择劈晕的谭山都给吵了下来。来人此刻还处于主人格谭山的意识中,见到复制人潭水,他愣了一下,下一秒便被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的这个疯子吓清醒,回神,表情落寞。

      即便因为身上副人格潭水的存在,他几乎忘记了潭水已经死亡的事实,可眼下看到这张脸,眼泪先情绪一步流下。大脑试图欺骗身体,营造出一种“潭水没有真的死去”的氛围,好让躯体在时间流逝中慢慢遗忘伤悲。
      可是眼泪不会被欺骗,悲伤也不会被欺骗。

      谭山看着复制人潭水,只觉得脑子快要裂开,脚下一个踉跄,便撞到墙上,露出藏在衣领之下、包裹潭水血液的那颗树脂眼泪。

      复制人潭水入魔似的被树脂吸引了视线。他情不自禁朝谭山移动,伸手解下他脖颈上的吊坠,将那颗树脂窝在掌心,用体温将它烘热。

      冥冥之中,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复制人潭水将树脂吊坠从绳子上取下,整个吞入腹中。复制人胃液的PH比普通人类更低,成分复杂。人工合成的胃液将树脂融化,潭水的血液却毫无阻碍地融入复制人的身体。
      他闭上双眼,周身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好像整个人都在冒热气。那架势,跟潭水平日发动言灵能力的模样别无二致。

      “原来是这样……”复制人潭水笑了,“我就知道,我对他来说,一定是不一样的。我能救他。”

      复制人潭水取下俞栖择别在腰间的匕首,在火焰上炙烤、将刀刃烤得通红、滚烫,犹如凝固前的血色琥珀。

      下一秒,那把琥珀一样的匕首被复制人深深刺入自己的心脏,用力,将心脏完整地从胸腔里剥离,留了满地蓝色的血,但那颗心脏却是红的。

      “我要,潭水,在战争中因为言灵反噬消失的潭水,以他原本的面貌,健康、幸福快乐地,以我的心脏为媒介,在这个世界上,重生。”

      话音刚落,复制人潭水便闭上眼睛,双臂环抱那颗血红的心脏,嘴唇轻轻碰了碰这个拳头般大小的东西。

      “我吻过你重生的心脏,那就是吻过你了。欢迎回来,亲爱的潭水,你要幸福。”

      说完,复制人闭上双眼,双臂无力滑落,重蹈潭水当年的覆辙,身体变成细碎的光点散开,变成无数萤火虫,在血红的夕阳中四散飞远,却始终徘徊在山南大地,不忍离去。

      心脏搏动不听,俞栖择小心地将它捡起,重新调配营养液,将心脏浸泡在里面。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心脏变成一颗完整的胚胎,从液体培养箱移入恒温培养箱,又在无菌的环境下慢慢长大。

      谭山的两个人格因为复制人潭水的出现变得不稳定起来。副人格潭水为主人格谭山构建的乌托邦破碎,主人格接过身体控制权,将副人格驱逐——

      他不需要这种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的虚假安慰,潭水生,他便与潭水一起生;潭水死,他处理好山南相关事务、陪他去死就是了。

      为了一时安宁分裂出一个专属人格来构建幻想的世界,大概是谭山这辈子做过的、最懦弱最可怜最无助的事。

      面对主人格谭山的单方面碾压的神经电流攻击,副人格潭水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图,就像他来时那般温和而悄无声息地,他又在温和悄无声息地脑电流中静静地消失了。

      在院方的一系列严格检查下,谭山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心理、生理健康。因此便没有继续住院的必要。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楼重新建起,道路两侧绿植繁茂,自相残杀般地食用转化人仿佛已经成为上个世纪的故事,在荒漠中挣扎求生、讨伐余白文好像也成了久远记忆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句点。

      谭山坐在实验车小蓝驾驶座上,接到许灼的电话,说让他赶紧来山南实验楼顶楼走廊尽头的实验室,他们有礼物要给他。

      干涸末代纪元110年5月23日,周水三,今天是谭山的生日。

      谭山走近实验楼,许灼递给他一束火红热烈的厄瓜多尔玫瑰,惹得谭山打了个冷颤,迟疑道,“兄弟,我有对象的……”

      “滚蛋!别以为今天是你生日就可以为所欲为!”许灼没好气道,“上去吧,你的礼物在上面。”

      谭山看了看抬头望天的俞栖择盛敬宁,又看看守在蛋糕旁斯溜口水的许菱,又看看站在礼物堆旁的许灼,竟然退了几步,大有夺门而出的架势。

      “不能因为我坚持要重启复制人实验杀了我吧……”谭山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也没用复制人做什么坏事,算我真的有错,那也应该……罪不至死吧?”

      盛敬宁无语,扳着人肩膀往楼上推,言简意赅道:“你男朋友醒了!”

      谭山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变幻莫测,似乎在思考他们集体搞怪捉弄自己的可能性。可望着手中的烈焰玫瑰,谭山又觉得这几个人不是会用死人开玩笑的类型。他瞪大双眼,心跳越来越快,下意识用手去摸挂在胸膛上的吊坠,却没摸到。

      一时间,昏迷前见到的景象涌入脑海,谭山丢下玫瑰,三步并作一步往楼上跑,因为跑得太急,甚至把黑皮鞋都跑掉了。

      他赤脚站在走廊这端,心跳如惊雷那样震耳欲聋,忽然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呆愣愣站在楼梯边就不敢再往里走了。生怕这一切只是他病发的又一场幻觉,梦醒依然是自己一个人而已。

      谭山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很疼。他便一头撞过去,正好把等得着急、打算推门而出的潭水撞回去,两人一起跌坐在铁板床上。

      “谭山?Daddy~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Daddy,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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