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地》见月寒

2、阴松 攻受相遇，

　　到校第一天就要上课，纯神经来的。

　　潭水皱眉噘嘴，趴在桌上噼里啪啦打字，同田修文吐槽这该死的制度。

　　潭水此人，线上小话痨，线下则是说话不带主语高冷哥。田修文同他说过很多次，每回得到的答案都是：
　　(线下)嗯。
　　(线上)没办法，不能说，是机密，就这样，嘻嘻嘻。

　　校方对本校学生的外语水平要求奇高。入校第一节课，讲台上站着一位留棕色长卷发的女老师，他们需要在课堂上完成限时英语阅读训练。

　　其难度之高题量之多，叫雅思6.5分擦边滑过的潭水悲愤不已。

　　高中受英语压迫就算了，大学要上新概念英语就算了，怎么来当RA也还要受英语压迫？

　　阅读材料是十篇软科幻小短文。

　　第一篇讲述了在不远的未来，地球从富饶逐步走向荒芜，河流干涸，百草枯萎，人类尸骸遍地，幸存者没有出路。

　　第二篇则构建了一个人类走向多元化，形成习性、饮食习惯……都不同的组群，部分产生兽化特征，部分被当成猎物，血液跟甘蔗一样美味。还有极少的一部分出现了特殊的能力，被称作“异能者”。

　　第三篇令潭水觉得熟悉又恐慌：疯狂的人类科学家多年来从未停下研究克隆生物的步伐。部分克隆生物开了灵智，遂残忍地杀害原主，靠相同的脸取而代之。

　　潭水半蒙半猜看了个大概，整个人一哆嗦，眼睛不小心从阅读材料上挪开，望到外面尘土飞扬的天，心道，也许不是科幻，人类再这样作妖下去，材料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一二两节课连上，课间休息的短暂五分钟被无情占用。入校第一课考quiz，一旦下课铃响，老师就会收走答题纸，统一批改。

　　quiz里的题目没有序号标注。潭水习惯在文中边找答案边标题号，方便后续检查。

　　现在没有序号，即便他标注好答案出处，复查是依然找不到对应位置，一眼望去都是黑笔勾出的横线，做题速度被拖慢，做不完，交不了。

　　潭水皱眉苦脸地抬头，放空大脑开始神游。他摆烂地瘫在座位上，好奇打量前桌。前桌是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穿着粉色纱裙，背影十分眼熟。

　　这好像是他本科概率论课上的便宜队友?

　　潭水眼睛一亮，用电容笔笔杆戳了戳女生后背：“请问……”

　　女孩闻声回看，马尾辫啪一下打在椅背上，差点抽到潭水的脸。

　　潭水急忙带着椅子后退，惊喜道：“许菱！”

　　女孩将额发撩到一边，“你也来当RA?”

　　她靠在椅背上，用答题纸挡住脑袋，偷偷跟潭水说小话：“傻叉学校，刚来就考试！”

　　小测并不严格，开卷考，教室设有信号屏蔽器，禁止上网，禁止请教AI。这群新兵蛋子啥资料都没有，开卷考无异于给医生一杆枪，逼迫他上前线杀敌。

　　潭水从微信联系人中拎出许菱，库库打字。

　　这群老油条早就发明了应对信号屏蔽器的方法，学长学姐们留下的小程序能避开信号屏蔽器搭建一个无线无网络交流平台，当代任何国家任何地区的聊天app都可以接入小程序，实现沟通自由。

　　[不辞盈]：好姐姐，卷子借我瞟一眼呗！你写完了吗？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言午草夌]：我该如何优雅礼貌而不尴尬地告诉你，我特么也没写完……该死的学校！

　　潭水在“拼一把努努力”和“原地摆烂”中选择放弃治疗。

　　正巧这时老师留下一句“大家自行完成考试，助教会监督你们，请不要使用AI解答题目！”便飘飘然走出教室。

　　潭水看着她的背影直皱眉，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这个女老师走路好生奇怪！她走的一眼一板，每次迈步出去都是相同的距离，就连手臂摆动的幅度也一样。

　　潭水清楚地看到女老师的手臂不小心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但她没有任何反应，而是迈着等长的步子离开了。

　　潭水的手机在他手心发烫，他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的异样感，回复许菱的消息。

　　[不辞盈]：猪脚？哪里有猪脚？肚肚打雷.jpg

　　许菱知道他的线上线下两副面孔的奇怪行为，她凑到潭水面前：“我啊！”

　　[不辞盈]：你是助教?

　　许菱点头：“一个月八百块呢。便宜猪脚便宜卖了哈客官，您看要不要来一根？”

　　潭水：好像在助教面前很不妙地自投罗网了呢。微笑.jpg

　　[不辞盈]：菱姐，好姐姐，我昨儿得了块天青冻料子的面包扣，送你，当我刚才啥也没说成不?

　　许·重度玉石爱好者·尤其喜欢天青冻·菱：“好说好说，我扣子呢？拿来吧你！”

　　潭水恭恭敬敬递出泡沫纸包装好的青色面包扣，可怜巴巴地朝她眨眼睛。

　　许菱迫不及待取下原本挂在脖子上的薄平安扣，将青面包扣换上去，打开前置摄像头满意地照着。

　　“我也写不完，咱俩都别交了。”

　　话音刚落，空中传来一声惊雷，乌云笼罩大地，下课铃伴随雷声响起。教室里死气沉沉的，大家都被quiz折磨得晕头转向。

　　“Ok everyone, now the time is up. Please hand in your answer sheets.”
　　[现在小测时间结束，请上交你们的答题纸。]

　　许菱朝潭水翻了个白眼，“所以我真的很讨厌跟留学生上同一节课。比如咱们当年的概率论，纯傻逼来的，干什么非要全英授课，他们过来读书不应该讲我们的语言吗？这课谁上谁知道。”

　　潭水腹诽，说得像她的口头禅不是英语似的！

　　许菱把自己的卷子丢给潭水：“我去收答题纸。就猜你写不完，所以我是倒着做的，咱俩一人一半！”

　　潭水泪汪汪接过正准备感动。翻完quiz的下一秒，感动的泪水冻结在半空。

　　[不辞盈]：姐！我唯一的姐！拼起来也还差三篇阅读，差十五个题ToT

　　许菱用英语骂了句脏话, 大手一挥：“看着办吧，反正也不是正儿八经来读书的。混一把得了！”

　　许菱笑眯眯收走在座同学的答题纸，随手翻了翻——
　　全场没做完题的竟然就她跟潭水两个！

　　许菱将这个坏消息告诉潭水。

　　“嗡嗡——”
　　手机振动。可怜孩子潭水用哭泣小狗表情刷屏，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许菱大惊失色：“Holy shit!Don't cry baby, that's ok.”
　　[见鬼！不要哭，没关系。]

　　潭水迷茫抬头，打了个哈欠，眼角落下一滴水珠。

　　许菱：……

　　[不辞盈]：要不是我手头没offer，我才不想来这个狗屁学校！

　　许菱点头：“附议！你住哪？通勤方便吗？吃完饭来得及赶回来上课吗？听说今晚学校要给我们分配导师，明天就进组了。”

　　潭水言简意赅道：“东区。开车来。求事少paper署名机会多的老师。”

　　许菱将答题纸叠好，挥手赶人：“快去吧，记得晚上按时报到！”

　　潭水比个OK，吹了声口哨，一溜烟从教室后门冲出，寻他心爱的小蓝去也。

　　乌云的存在隔断了全山南的自然光线，虽是下午，却跟太阳落山后将黑未黑的时分那样昏沉漆黑。

　　小蓝安分地待在原地没动，十分乖巧，果然非生命体就是比生命体懂事，比如他前不久撞见的那只笨猫。

　　潭水拨开杂草将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大，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
　　是他的错觉吗，青松与青松之间的距离，好像变短了?

　　松林高而密，太阳落山早，林中没有灯，周围黑黢黢的，好像有鬼影在林间穿梭。

　　潭水朝窗外望去，密林中隐约传来猫头鹰“shree-shree”的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这时，小蓝的远光灯忽然闪烁起来，车内音响发出滋啦的声音。紧接着手机屏幕亮起，潭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从反光的地方看到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人脸。

　　[言午草夌]：对了，山南的血色噩梦传说你之前听过么？

　　潭水打字：姐，你别吓我，我现在一个人……

　　他字还没打完，许菱的消息就来了

　　[传说这所学校藏着一个午夜杀人魔，他害了十余位同学性命，却没有被警方抓住。听说他是山南秘密实验室的幸存者，他的父母都死在实验台上。他对山南有恨，对研究员有恨。所以他一直潜伏在学校，想找机会杀掉所有人。]
　　[你要……要……要……小……小小……心……心……哈哈哈哈哈……]

　　见鬼！

　　潭水猛踩油门，皱眉按了按心脏，祈祷一般双唇微启：“我现在是安全的——咳咳！”

　　言出法随。

　　他出口的话轻微地扭转了现实，潭水尝到溢上口腔的血腥味。
　　反噬降临，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他提高车速，在黑暗的道路上疾驰。

　　记忆这里只有一条路，只要沿着路一直走，就能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等等，路……一分为二了！

　　潭水猛踩刹车，震惊地望着面前两条一模一样的小路。左边那条路边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此处禁止停车。

　　右边那条两侧种着阴松，路中央，一只红瞳黑猫正用后腿挠耳朵，时不时舔舔腿根的毛。

　　这猫……潭水挠了挠脸，觉得这小猫看着很是熟悉。

　　路口倒挂着一只奇形怪状的飞鸟。四爪像老鹰，翅膀像大鹅，头颈却跟鸵鸟有几分相似。黑色长钉穿过怪鸟眼眶，上面沾着未干的血迹，看得潭水幻觉自己的眼睛也变得疼痛起来。

　　这个地方到处透着诡异的气氛，危急关头他来不及思考使用能力会不会反噬、会反噬到哪种程度，只知道倘若闭眼瞎蒙，下一个被钉穿的估计就是他的尸体了。

　　“左边的路是安全的。”

　　话音刚落，他嘴里“哇”一下吐出暗红色的血。黑猫优雅起身，朝远处走去。

　　顾不得擦拭从鼻腔流出来的鼻血，潭水急忙转动方向盘，紧随黑猫往右侧道路拐。

　　红瞳黑猫一个飞跃，稳稳当当地落到车盖上，黑毛被风吹的乱蓬蓬的。它将粉色肉垫踩在挡风玻璃上，矫健地爬至车顶，不知是要趴在那里吹风睡觉，还是通灵性地给潭水引路，保佑他一路平安，毕竟民间都说黑猫辟邪。

　　潭水瞪圆眼睛仔细往黑猫身上瞅，试图找出它与前不久看到的被黑钉钉穿身体的黑猫有什么区别。

　　这只猫是红眼睛，被钉穿身体的是黑眼睛。

　　此刻潭水深受反噬之苦，已无力深究山南校园中为何游荡着数目庞大的黑猫，他眼前阵阵发黑，呕血的身体已不足以支撑他发动第三次言灵。

　　潭水驾驶小蓝走了几段扭曲的S形曲线，想将黑猫甩下来，然而这猫牢牢扒着车身，就像被强力胶水粘上去了一样。
　　等潭水好不容易熬过反噬初期的痛苦、再抬头望时，哪里还有黑猫的踪影！

　　回时路花了来时两倍的时间。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行驶了许久，潭水终于瞧见远处贴着灯带的圆形拱门，第一次对城市光污染的罪魁祸首产生了崇高的敬意。

　　门卫大叔不在，放行的门开着。那种暗中被人窥伺的感觉终于消失殆尽。

　　失去松林的遮掩，外面暗黄的天闯入潭水眼帘。西方天空飞起一排无人机，正在为某处灯光秀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