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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兄妹 时雨不明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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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不明就里。
自己的行踪尽被他收入眼中,该生气的不该是她吗?
她从未见过李琰这样的表情,一张俊脸阴沉沉地盯着她,质问的语气强硬又无理。
好像在对她发脾气。
时雨回过神来,也有些恼了,但她被李琰堵住去路,进不得退不得,腰抵着桌角硌得生疼,索性手一撑,直接跳坐到桌子上,抄着手臂直直迎上李琰的目光。
“阿兄,你简直不讲道理。”时雨反客为主。
哪怕她现在坐在高几上,李琰还是比她高了半个头,时雨要微微昂首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他不过比她大了三岁,可少年的青涩稚嫩不知何时早已褪去,脊梁挺拔,立如青松,逼问她的样子锐气毕露,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刃。
是时雨陌生的样子。
明明他们兄妹一直都随阿耶住在立政殿中,她却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兄长了,以至于这些显而易见的成长,她都没有注意到。
时雨忽然就有点心虚,但她还是不愿意在李琰面前弱了气势,冷哼一声:“是你和阿耶堵上我的出路,什么都不让我过问,我不愿坐以待毙,另寻出路,哪里有反过来怪我不向你求助的道理?”
李琰紧抿薄唇,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妹妹,她眼中的水光氤氲未散,一双大大的瞳眸清亮逼人,仿佛万千星河都坠落她眼中。
就像他们曾携手共度的时光,在他记忆里永远璀璨而动人。
在这九重阙中,他们从来都是关系最亲密的一对兄妹,虽然阿娘生了五个孩子,可由于他俩年纪最小,又因为李琰幼时多病,他们两人是被阿耶养在太极宫立政殿,亲自抚养长大的,自小形影不离。
按祖制,大鄢皇子年满十二,被封侯爵之后即要离宫开府,抑或是要去就任封地,可阿耶阿娘舍不得,李琰即便被封晋王,依然被阿耶阿娘留在身边。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随阿耶上朝那日。晨光熹微,小小的阿兕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从立政殿一直跟到虔化门,任他如何温言相劝都不肯松手。最后她仰起哭花的小脸,抽抽噎噎地问:“阿兄,他以后都要和各位大臣一样‘站班’了吗?”
“阿兄是不是要离开阿兕了?”
话音未落,阿耶先红了眼眶,看到女儿眼泪汪汪,自己也忍不住眼泪汪汪,父女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虔化门前,相对落泪。
只是因为儿子要上朝。
李琰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第一次上朝,手忙脚乱,兵荒马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李琰觉得那日自己就像个风萧萧兮易水寒,一去不复返的壮士。
不是要去上朝,而是要去壮烈牺牲。
再后来,他便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上朝时会有人相送,下朝时有人相迎。
时雨总会站在殿门外来接他,一来二去久了,朝臣们都会和站在殿门外的小公主打招呼:“殿下,又来接你阿兄啦。”
若是碰到大臣不小心触怒了阿耶,阿娘又不在,她还会悄悄溜进大殿,学着阿娘的样子,给阿爷顺毛,解救大臣。
无论等多久,只要他的身影迈出殿门,她总会第一个察觉,襦裙裙裾拂过汉白玉的栏杆,迎着阳光,踏着一地碎金,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声音宛若银铃。
“阿兄!”
时雨有很多哥哥,却只这样唤他一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的时间。
从何时李琰下朝就看不见时雨的身影了呢?
李琰记得很清楚——是阿姐自西北归来,时雨眼睛发亮地嚷着要学武的那个春天。
是阿耶将当时风头最盛的少年将领陆昭指给时雨做师傅那日。
至此之后,李琰下朝之后,殿门外那个踮脚张望的小小身影,就渐渐不见了。
他那时总笑话她,说她胳膊肘向外拐,时雨总是吐吐舌头,朝他做个鬼脸之后,转身便追着那个挺拔如竹的身影讨教剑招去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琰驻足了很久,直至两人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转身离开往立政殿走去。
他第一次发觉这条路,走起来原来这样远。
烛火荜拨一声。
殿外雨声轰鸣,明明是傍晚时分,却漆黑一片,骤雨下得犹如江河倒灌,酣畅淋漓。
时雨却觉得这场大雨像是下在李琰的眼眸中。
殿中气氛压抑到极致,时雨有些心慌,连忙收敛了刚刚不可一世的气势,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阿兄,你怎么了?”
李琰有些怔肿地看着时雨的小动作,片刻之后,他闭了闭眼睛,再度抬眸看向时雨的时候,眼中的雨雾早已散去。
他展臂往后退了退,同样抄起手,好整以暇地问道:“我只是不解,我的妹妹一向眼高于顶,从不轻易看上谁,如今为何从东宫招了这样一名人才?”
“他怎么就入了你的法眼?”
他什么时候变脸变得这么快了?
时雨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她觉得今晚的阿兄有点神神叨叨,可当她听到李琰如此发问的时候,还是立刻将思绪拉了回来。
“阿兄,你见过贺今安了,是吗?”她转过身,面向李琰,淡淡地问道。
“仅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李琰的目光扫过妹妹的脸庞,略有些玩味地笑:“我可不像某些人,只因为脸蛋俊俏便会对仅见过几面的人,另眼相待。”
后面几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时雨虽无语,并不想与他拌嘴,她只乜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严肃地继续说道:“不是另眼相看,是……觉得眼熟。”
“眼熟?”李琰皱了皱眉头,“像谁?”
“天下的翩翩公子都相似,无非都是一袭白衣,举止不俗,你当然觉得……”
“阿兄!”
窗外忽然有雷声闪过,截住了李琰后面的戏谑之言。
时雨忍无可忍。
“真的不是因为外貌!”时雨抬起眼,脸庞因为激动有些微微涨红:“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像谁。许是宫中哪位不起眼的旧人。”
她咬了咬唇,绞尽脑汁也想不说个所以然来:“许是……我记错了。只是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让我无法忽视。”
“就因为这个?”李琰隐去了嘴角一直噙着的笑意,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点没来由的‘眼熟’,就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信任将他纳入麾下?阿兕,这不像你。”
“我并没有在胡诌,阿兄。”
“我亦不是在敷衍你,我在东宫给大哥侍疾这几日,遇到了太多的古怪,一向善骑射的大哥何故会坠马?又摔得这样严重?”
“东宫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浑。我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在里面看着。贺今安此人,我试探过,有胆识,有见地,更懂得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最重要的是——”
时雨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救过大哥,却在东宫并无根基,甚至因此遭人排挤。这样的人,若我能先施恩,再握其短处,便是眼下最好用、也最可控的一把刀。”
“至于我心中那点微末的‘眼熟’之感,我总觉得不是空穴来风,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是人是鬼,我自有分晓。若他真与往事或旧人有牵连,困在身边,岂不比任其在暗处更安全?”
李琰兀自摇摇首:“阿兕,你为什么不能选择信任阿耶呢?你觉得这些事阿耶心中难道不比你更清楚吗?”
时雨并没有回答,她甚至转过身去,看向外面无止无休的风雨,李琰看着她略显寥落的背影,轻轻地叹口气。
所有的答案,她刚刚都已经回答过了。
她不要等着真相送到她面前来,她要自己去找。
可是自己就是就是第一个拦着她的人,她如何能对自己坦然以待。
满殿寂静,半晌,才听到李琰略显妥协的嗓音低低响起:“你觉得,你能完全掌控他?”
“不能。”时雨回答得干脆。
她蓦然回首,带着鬓边的碧玉流苏簪子叮铃作响,笑容粲然灵动至极。
“所以我需要阿兄。”
李琰抬了抬眼皮。
时雨继续说道:“我将他用作探入东宫的耳目,阿兄却可以站在更高处,替我看着他,我们一明一暗,才能看得更清。”
她走近李琰,半蹲在李琰的面前,眨巴眨巴大眼睛,语气软得一塌糊涂:“阿兄,我知道自己在冒险。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阿姐的冤屈、阿娘的悲痛、太子哥哥受的罪,难道就任由它们石沉大海吗?我做不到。”
李琰闭了闭眼。
她使这招,从小到大,百试百灵。
李琰正襟危坐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无非就是想让阿耶和我放开手脚,允你自己去闯,是吗?”
李琰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口中揶揄道:“为兄听你刚刚的话,觉得你最近是长了点心眼——那你这件事既已打定主意,为何不打算瞒我到底,怎么就如此轻易地和盘托出你筹谋在心中这么久的事情?”
时雨却再度抬起眼看着他,眼中映着一片亮堂的烛光,一脸正色道:“阿兄,这九重阙之中,除了阿耶,我最不愿所有隐瞒的——就是你了。”
话音刚落,李琰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内心深处残余的芥蒂,忽如春雪消融。
窗外的雨声渐弱,微风夹杂着草木的清新之气散入殿中,时雨使劲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心旷神怡,不由眯着眼睛舒展了一下腰身。
谁知下一刻,她的阿兄手腕一翻,之前在她手中把玩的那个金鱼袋明晃晃的出现在他手中,他拎起金鱼袋的一角,在她眼前晃了晃。
“既然如此说。”李琰露出和她同款狡黠笑容:“想要我允你自由行走于天地间,那便先跟阿兄说道说道,这个金鱼袋究竟暗藏了什么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