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冬雪时》粥暖岁

7、残春留余温，星梦渐渺茫

　　病房窗外的桃花谢了，花瓣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像铺了一层破碎的胭脂。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带着暮春的微凉，拂在婉星枯瘦的手背上，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却没能抬起。化疗还在继续，可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像失控的潮水，吞噬着她仅剩的生机。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高强度的化疗，医生不得不减少剂量，可这也意味着，控制病情的效果大打折扣，癌细胞仍在疯狂蔓延。

　　婉星每天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曾经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深陷下去，眼窝周围泛着青黑，颧骨凸起得有些刺眼，曾经圆润的脸颊变得消瘦不堪，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能清晰看到下颌骨的轮廓。她的手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节突出，指甲泛着青白色，透着病态的脆弱，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每次段景辞握住她的手，都要格外轻柔，仿佛稍一用力，那纤细的骨头就会碎裂。

　　段景辞每天都守在她的床边，公司的事务全权交给了副手，他把所有时间都倾注在病房里。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不停地跟她说话，哪怕她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回应。他给她讲外面的风景，说老城区巷口的梧桐树又发了新芽，枝桠已经快遮住半边街道；讲陈姐店里新推出的樱花大福，粉粉糯糯的外皮裹着清甜的豆沙，还特意留了她爱吃的无糖款；讲他们未来的“星辞常明”，说已经看好了店面，门口的院子要种满她喜欢的向日葵，靠窗的位置要摆一张画桌，让她能边晒太阳边画画，希望这些细碎的念想能唤醒她的意识。

　　“星星，你看，今天陈姐给你带了栗子蒙布朗，是你最喜欢的味道。”段景辞拿起一个小小的蛋糕，用棉签蘸了一点奶油，轻轻点在她的唇上，“你闻闻，香不香？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店里，你一口气吃了两个，说栗子泥绵密得像云朵，还跟陈姐讨教做法，说以后要在我们的店里做给我吃。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店里，让陈姐给你做很多很多，吃到你满意为止。”

　　婉星的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熟悉的甜香，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手里的蛋糕上，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笑容，却没有力气，只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需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段景辞……我想……回家……”

　　段景辞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婉星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又轻轻动了动。他知道，婉星说的“家”，不是她租住的那间逼仄出租屋，也不是她父母家那间充满客套的客房，而是他们一起憧憬了无数次的“星辞常明”，是那个有阳光、有花香、有彼此的小天地，是他们想要一起相守一生的地方。“好，我们回家。”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完整的句子，“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回到我们的‘星辞常明’，我每天给你做栗子蒙布朗，陪你在院子里晒太阳画画。”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个用来支撑彼此的谎言。医生已经跟他谈过三次，每次的语气都比上一次沉重。“段先生，婉星小姐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化疗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医生的声音带着惋惜，“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减轻她的痛苦，用止痛药和营养针维持，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能感受到更多的温暖和快乐。”每次听完这些话，段景辞都要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站很久，直到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整理好情绪，才敢重新走进病房，对着婉星挤出温柔的笑容。

　　段景辞没有告诉婉星真相，他不想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还承受着绝望的痛苦。他开始每天都推着轮椅，带婉星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春天的阳光很温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花园里的花竞相开放，姹紫嫣红，月季攀着栅栏开得热烈，迎春花垂下金黄的花穗，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地铺在草丛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婉星靠在段景辞的怀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花香的芬芳。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比在病房里平静了许多，少了几分痛苦的挣扎。“段景辞，”她轻声说，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舒缓，“这里真好，有阳光，有花香，还有你。”

　　“是啊，”段景辞抱着她，手臂紧紧环着她单薄的肩膀，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你好了，我们就在‘星辞常明’的院子里，种满各种各样的花，除了向日葵，还要种你喜欢的绣球和月季，让你每天都能闻到花香，感受到阳光。我还要在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夏天我们就坐在下面乘凉，你画画，我给你剥葡萄吃。”

　　“嗯。”婉星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像风中摇曳的微光，脆弱却明亮，“我还要在院子里画很多很多画，画你做蛋糕的样子，画我们一起看星星的样子，画我们幸福的样子。还要把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画下来，你穿着白衬衫，站在蛋糕店门口，手里拿着蔓越莓曲奇，笑得傻乎乎的。”

　　段景辞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些美好的愿望，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了。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珍惜着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把这些瞬间刻进骨子里。

　　有一天，婉星突然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能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也清明了不少。这突如其来的清醒让段景辞又喜又怕，他知道这可能是回光返照，却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奢望。她让段景辞把她的速写本拿来，说想画画。段景辞连忙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熟悉的速写本，还有她常用的几支铅笔和彩铅，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看着她虚弱地握着画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纸上慢慢勾勒。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段景辞用纸巾轻轻帮她擦拭。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蛋糕店，店面是暖黄色的，像被阳光包裹着，门口种满了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瓣朝着太阳的方向舒展，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有风景，有人物，还有各种各样的蛋糕。蛋糕店里，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系着浅棕色的围裙，正在操作台上做蛋糕，女生坐在旁边的画桌前，手里拿着画笔，侧头看着男生，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整个店面，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甜香，看起来温暖而幸福。

　　“这就是我们的‘星辞常明’。”婉星看着自己的画，眼神里满是憧憬，嘴角的笑容愈发清晰，“段景辞，你看，好不好看？墙上的画，我都想好了，要画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还有你做的每一款蛋糕。”

　　“好看，太好看了。”段景辞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连忙用纸巾轻轻吸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星星，你画得真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等你好了，我们就按照你画的样子，把店装修好，一模一样的暖黄色墙壁，一模一样的向日葵院子，还有你说的，挂满我们回忆的画墙。”

　　婉星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画了没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了，手里的画笔差点掉落。段景辞连忙接住画笔，扶她躺下来。她把速写本递给段景辞，眼神里带着不舍和期盼，轻声说：“段景辞，这个送给你。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把‘星辞常明’开起来，带着我的画，带着我的愿望，好好地活下去。不要为我难过太久，我会变成院子里的向日葵，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陪着你。”

　　“不准说这种话！”段景辞打断她的话，声音带着嘶吼，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一起开‘星辞常明’，一起看遍世界的风景，一起从青丝走到白发，你不能食言！你答应过我的，要做我一辈子想守护的人，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婉星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满是不舍，眼眶也湿润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想再跟他说些什么，想再摸摸他的脸，可身体却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睁不开。“段景辞，我爱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最后，头一歪，靠在段景辞的怀里，再也没有醒来。

　　段景辞抱着她，身体不停地颤抖，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他不敢相信，婉星就这么离开了他。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可命运却这么残忍，把她从他的身边夺走了，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星星，你醒醒，你别吓我。”段景辞摇晃着她的身体，声音带着哽咽和绝望，“我们还要一起开‘星辞常明’，还要一起看星星，还要一起做很多很多事，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星星，求你了，醒醒好不好？”

　　可婉星再也没有回应他。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嘴角还残留着对未来的憧憬。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格外安详，像坠入了一个没有痛苦的梦境。

　　医生和护士赶了过来，经过一系列检查，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对段景辞说：“段先生，节哀。婉星小姐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段景辞抱着她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压抑已久的悲痛在此刻彻底爆发，他的世界，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婉星的父母也赶了过来，看到女儿冰冷的遗体，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父亲扶着墙，老泪纵横，悲痛欲绝。段景辞的父母也来了，看着悲痛到近乎崩溃的段景辞，心里满是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在他身边。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和段景辞压抑的嘶吼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芬芳，可这一切，都已经与婉星无关了。她像一颗耀眼的流星，在段景辞的生命里划过，留下了璀璨的光芒，却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地破碎的回忆和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