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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置 ...

  •   雨比来时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雾,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纱。陈默一手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另一只手……还牵着余蓝山。那触感清晰得让她掌心发烫,松开显得刻意,握着又莫名心慌。沉默像潮湿的空气一样包裹着她们,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陈默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也打破自己心里那头胡乱冲撞的鹿。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多大了?”问题干巴巴地抛出去,像个生硬的调查问卷。

      余蓝山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轻声回答:“26了。”

      陈默下意识地接话,带着她惯有的、不过脑子的直接:“看不出来。”

      “那你觉得我多大?”余蓝山侧过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一丝被这突兀问题勾起的、极淡的笑意。

      陈默借着路灯光,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确实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你说16我都信。”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点不经心的调侃,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不太像她会对“余老师”说的话。

      余蓝山果然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被陈默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那细微的动作让陈默的手指僵了僵。

      一段更长的沉默。只有行李箱的轮子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离那个破旧的居民楼越来越近,陈默心里的鼓点也敲得越来越响。她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借点勇气,终于把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当初……为什么跟上来?”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自嘲,“不觉得我……我很奇怪吗?”

      那个下午,她歇斯底里,口不择言,像个一点就炸的炸药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避之不及。

      余蓝山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个客套的理由搪塞过去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陈默的心尖。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你哭了。”

      陈默的脚步猛地一顿,行李箱的轮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不是因为她的愤怒,不是因为她的尖刻,而是因为……眼泪。

      “我看见了。”余蓝山继续轻声说,目光望着前方被雨水洗亮的石板路,“你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你哭得很安静,但……就是不开心。”

      她转过头,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怜悯,没有分析,只有一种简单的陈述:

      “看到别人不开心,我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温柔,“可能,是职业病吧。”

      因为这个理由太过简单,太过直接,反而让陈默所有复杂的思绪都卡了壳。不是因为同情她的处境,不是分析她的心理,仅仅是因为看到了她的眼泪,感知到了她的不开心。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柔软的善意,让陈默所有自我防御的尖刺都瞬间失去了目标。她准备好的、对所有“同情”或“好奇”的反击,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重新拉动了行李箱。

      两人沉默地走到了单元楼下。陈默掏出钥匙开门,锈蚀的锁芯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推开门,房间里混沌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侧过身,让出通道,灯光勾勒出她略显僵硬的轮廓。

      “到了。”她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里面……有点乱。”

      余蓝山站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提着她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安静地踏进了这个陌生的、属于陈默的天地。
      门在身后合上,将雨声和湿冷的空气隔绝在外。玄关狭窄逼仄,弥漫着更浓重的旧书、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随便坐。”她干巴巴地说,自己却僵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灯光昏暗,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炽灯泡,把屋里乱糟糟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沙发上堆满了书和稿纸,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桶,几个空酒瓶歪倒在地毯边缘。

      余蓝山站在她身后,轻轻取下湿漉漉的帽子,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她没有立刻打量四周,目光先是落在陈默紧绷的背上,然后才缓缓扫过这个堪称“灾难现场”的客厅。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更没有嫌弃,只是一种极淡的、了然的神情,仿佛眼前的混乱印证了她某种猜测。

      “有拖鞋吗?”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哦……有。”陈默像是被惊醒,慌忙弯腰在鞋柜里翻找,拿出一双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旧棉拖鞋,递过去时才发现边缘已经开线。“有点旧了,你将就一下。”

      “没关系,谢谢。”余蓝山接过,换上,动作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一个垃圾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略显凌乱的朋友家。

      陈默看着她踩在那双破拖鞋上,站在自己这片废墟里,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她。她几乎是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书和稿纸胡乱抱起来,想腾出个坐的地方。“你坐,你坐这儿。”

      “我来帮你。”余蓝山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一部分摇摇欲坠的稿纸,小心地放在茶几一角空着的地方。她的手指碰到陈默冰凉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

      空间太小,距离太近。陈默能闻到余蓝山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过的清新气息,和自己屋里的浑浊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她触电般退后一步,眼神飘忽:“你……要不要喝点热水?”她想起自己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没有,只有几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杯。

      “好。”余蓝山点点头,在刚刚清出一小块空位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依旧文静,但微微蜷起的手指透露了她并非真的全然放松。

      陈默逃也似的钻进厨房——其实也只是用一道帘子隔开的角落。烧上水,她靠着墙壁,听着水壶逐渐响起的嗡鸣,心跳才慢慢平复一些。她偷偷掀开帘子一角,看到余蓝山正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雨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宁静。

      水开了。陈默用塑料杯倒了热水,递过去。余蓝山双手接过,轻声说:“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路上那样带着试探和紧绷,而是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正在相互适应的平静。外面雨声潺潺,屋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陈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饿不饿?我看看……还有没有泡面。”她说着就要转身再去翻找那个狭小的橱柜。

      “不用麻烦了。”余蓝山叫住她,捧着那杯热水,热度透过塑料杯壁温暖着她冰凉的手指,“我……不太饿。”她顿了顿,看向陈默,眼神温和,“你也忙了一晚,坐下歇会儿吧。”

      陈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对面的旧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依旧僵硬。两人隔着一个堆满杂物的茶几,捧着各自的水杯,热气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

      水喝完了,塑料杯被随手放在堆满杂物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短暂的平静过后,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像潮水般漫了上来,让空气重新变得滞重。

      陈默局促地站起身,眼神扫过这间一览无余的一居室。除了这个兼作客厅和书房的混乱空间,就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房门,后面是她的卧室。她攥了攥手心,指甲掐进肉里,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那个……你睡里面。”她指了指卧室的门,“就一张床……你将就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耳根都在发烫。这几乎是她能维持的、最大程度的镇定。让出自己唯一、且混乱不堪的私人领地,这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

      余蓝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被她温和的沉默掩盖。她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任何让陈默更难堪的情绪,只是轻声说:“好,给你添麻烦了。”

      “我去拿套干净的被褥。”陈默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乱,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穿过的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她深吸几口气,才动手胡乱地把自己的被褥卷到一边,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套洗得还算干净的备用被褥,动作匆忙得像是在拆除炸弹。

      当她抱着被褥重新走出来时,余蓝山已经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丝,留给陈默一个清瘦的背影。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浴室在那边,”陈默避开她的视线,指了指卫生间狭小的门,“热水器……可能有点慢。”

      “嗯,谢谢。”

      接下来是一段各自忙碌又充满尴尬默契的时间。陈默趁余蓝山洗漱的间隙,以最快的速度把卧室里属于自己的一些过于私密的、杂乱的东西胡乱塞进抽屉和柜子,又开窗通了通风,试图驱散一些沉闷的气味。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依旧称不上整洁、却勉强能见人的空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感攫住了她——她就要和另一个人,分享这张床,这个她用来藏匿所有颓唐和不堪的最后堡垒。

      余蓝山洗漱完回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她站在卧室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等待许可。

      “进来吧。”陈默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则抱着一件外套,“我……我去外面抽根烟。”

      陈默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半包烟变成一地凌乱的烟头,直到夜风把身上的烟味吹得冰冷刺骨,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屋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被调得很暗,只照亮一小片区域。余蓝山已经睡下了,面朝里,盖着那套干净的被子,身体微微蜷缩着,占据了靠墙的那一侧,留下大半边空位。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陈默能感觉到一种刻意维持的、不自然的安静。

      陈默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房间瞬间被一种私密的昏暗笼罩。她僵在门口,做了几次心理建设,才走到床的另一边,动作极轻地躺下,小心翼翼地扯过自己那床带着烟味和潮气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她尽量靠外,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生怕碰到对方。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无比清晰的界限。床垫因为另一侧的重量而微微倾斜,空气中混合着余蓝山身上干净的皂香、湿润的水汽,以及自己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烟味。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受——亲近又疏离,共享着最私密的空间,却比陌生人还要谨慎。

      陈默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窗外细密的雨声,能听到余蓝山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弱热量。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好冷”陈默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默以为这个夜晚将永远凝固在这尴尬的僵持中时,她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卸下重负般的叹息。然后,余蓝山似乎无意识地、向她这边微微挪动了一点点,只是一个微小的幅度,却让那道无形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暖意,顺着床单,极其缓慢地渗透过来,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和紧绷。

      她依然没有睡着,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焦躁,却在那声叹息和那一点点微小的靠近中,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柔和,像一首遥远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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