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补》枝棠纤沐

1、或许我们只有一个夏天

　　钢琴声轻慢，像淌过指尖的细水，缠缠绵绵绕着窗户打转，久久不散。

　　解泊寒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触碰着这仅有的旋律发呆。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一声声撞在玻璃上，把夏天的热意揉进空气里，闷得人心里发慌。

　　这琴声像极了他们的人生，看似走在世人眼中正确的轨道上，穿上警服，惩恶扬善，守护一方平安，内里却满是破旧的补丁，那些失去亲人的伤痛、执行任务时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缝了又裂，裂了再缝，全靠着彼此的温度勉强撑着完整。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叶淮，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暖光，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时遮住眼底的情绪，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皮肤是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晒出的健康浅麦色但依旧看得出原本的白皙。

　　叶淮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任务简报，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那年夏天格外热，热得柏油路都要融化，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可他们都清楚，这样能并肩坐着，安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夏天，或许只剩这一个了。

　　“叶淮…”解泊寒的声音很轻，被蝉鸣盖过几分，却精准地传入叶淮耳中，“若你只有一次夏天，愿陪我走完这个没记忆、没回忆，平平淡淡的夏天吗？”

　　叶淮的手指一顿，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红，像是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与不舍，却还是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勉强，却又无比认真地反问他：
　　“若能重新选，你选当普普通通的人，还是仍做警察？”

　　解泊寒的眼底沉得像深潭，瞧不出半点光亮，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警察吧。”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布料褶皱起来，硌得手心有些发疼，“小时候陈叔告诉我们，穿上警服，就要扛起责任，那些无辜的人需要有人保护。”他转头看向叶淮，眼神坚定
　　“这次九死一生，你准备好了吗？或许我们都会死在这场战争里。”

　　叶淮没有丝毫犹豫，点头的瞬间伸手抱住了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永远不分开。解泊寒能清晰地感受到叶淮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强劲而有力，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一滴泪水落在解泊寒的衣角，晕开一小片深色，带着滚烫的温度，叶淮的声音在耳畔低语，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我也准备好了。从五岁那年在病房里你牵起我的手开始，我就注定要跟你一辈子，不管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旁人若是路过这扇窗，定会以为是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侣在诉说思念，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感情里藏着多少苦涩与决绝。

　　他们是苦命的爱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不怕牺牲，不怕痛苦，只盼着身后的人民能平安顺遂，只盼着能多陪对方一秒钟。

　　夕阳渐渐沉下去，热烈的光芒褪去，只剩下清冷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板上，紧紧依偎在一起。解泊寒和叶淮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手牵得很紧，手指交叉相扣，仿佛一松开，对方就会被这暮色吞噬。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头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霜白，是眷恋太重，压得时光都变了颜色。星星已经在天边闪烁起微光，像撒在夜幕中无法自拔，两人却迟迟不愿回家，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

　　他们怕一闭眼再醒来，身边就没了对方的气息，怕对方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消失在某个未知的角落，怕这场短暂的相伴会成为永远的回忆。

　　月光黯淡，像蒙着一层薄纱，风里带着凉意，吹得人脊背发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不是怕死，是怕这场牺牲毫无意义，是怕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是怕自己的爱再也无处安放。

　　一路沉默，手始终没有松开。天太晚了，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的车辆驶过，明天还要出任务，他们不得不分开。

　　解泊寒带着叶淮回了他们的小家，那是一间不大的公寓，却摆满了两人的生活的痕迹，沙发上搭着叶淮常穿的灰色外套，茶几上放着解泊寒没喝完的半杯水，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他们都喜欢的刑侦小说，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两人高中时的合影，穿着蓝白校服，笑得一脸青涩。

　　他找了纸条和笔，坐在桌前，温柔地对叶淮笑，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写下愿望，任务回来我满足你，我也写，好吗？”像是那年高考前立下的志向。

　　叶淮的眼睛亮得像小太阳，用力点头：“好！”他接过纸笔，指尖有些颤抖，似乎在思考着该写下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的愿望太贪心，无法实现。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解泊寒写下：“我希望叶淮平安，和他度过一个个有回忆的夏天，希望长相守，希望我们能一起看着日出日落，一起慢慢变老。”

　　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墨水渗透纸张，像是要刻在纸上，更要刻进心里，如同他腰间那把锋利的刀，坚定而执着，守护着他最珍视的人。

　　叶淮的笔墨很轻，带着他独有的温柔，慢慢写下：“我希望解泊寒和我能有一对戒指，银色的就好，金色太张扬，我只想默默一直爱他，希望我们每次出任务都能平安归来，希望能和他一起给奶奶过生日，希望能陪他去一次海边，看一次潮起潮落。”
　　他写完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进解泊寒的手心，像是交出了自己全部的心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星还顽强地挂在天边。两人就已收拾妥当，身上的装备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却压不住心中的坚定。解泊寒揣着叶淮的纸条，放在贴近心脏的口袋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叶淮的体温和心意。

　　路过街角的首饰店时，发现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他只好在路边捡了张星星纸，笨拙地折了个简单的指环，又怕边缘锋利划伤叶淮的手，反复摩挲了许久，直到纸张变得柔软光滑。

　　去往任务点的路上，车辆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解泊寒握住叶淮的手，把折好的星星指环套在他的指尖，指环有些松动，却紧紧地套住了两人的牵挂。他的声音温柔却热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希望我们活着回来，举办一场独属于我们的婚礼，邀请陈叔、奶奶和战友们，不用很隆重，只要有你在就好。”

　　叶淮低头看着指尖的纸环，又抬头看向解泊寒，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光芒比星星还要耀眼：“我们会的。

　　等任务结束，我们就去买戒指，去海边，去实现所有的愿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像是在对解泊寒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鼓劲。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辆行驶的轰鸣声。解泊寒侧头看着叶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满是感慨。

　　从五岁相识，到如今并肩作战，十几年的时光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苦难，却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他知道，这场任务凶险万分，可只要有叶淮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只希望，这次任务结束后，他们能真正过上平静的生活，不再有刀光剑影，不再有生离死别，只有彼此，和那些未完成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