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丫鬟懂点暗杀怎么了？》压龙大仙

62、猫道，狗道 有一种古怪

　　时值季秋，露凝为霜。

　　约莫二更时分，高克己外宅正堂内的众女方才散去，独留孟氏一人在旁侍奉。

　　夜色已沉，苓娘与糖儿相伴回房，那与香姐同住的茨姑，却推说要去解手，独自岔了道，借着夜色掩映，鬼鬼祟祟地摸向后院。

　　众人经了今日那场变故，皆是忧惧交加，自无暇旁顾。唯有鹿啄伏在高处看得真切，茨姑并没去茅房，而是直奔后院，往那口今日才遭死鼠污了的井去了。

　　鹿啄悄身尾随，只见茨姑行至井畔，轻手轻脚地揭了井盖，便去摇那井上的辘轳。

　　须臾，绞上来一只齐腰粗的深桶，那桶中并无半点水意，反倒是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地码着各式吃食。

　　白日里，这口井在众目睽睽之下掺进了污秽，短期内自无人再近前，倒成了一个现成的隐匿之处，尤以贮放食物为佳，借井底阴寒之气，反比灶房更耐存放。

　　茨姑自桶中取出些易克化的细点，又用油纸裹了一小包冰糖揣入怀中。四顾无人，方悄声离去。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这外宅之中，既有铃娘、香姐那般离了旁人扶持便难独活的女子；亦有茨姑这等无论陷于何地，不顾他人死活，只一心为己挣命的女子。

　　鹿啄心下漫起别样滋味，怔忡片刻，终是纵身掠入夜色，径回破屋安歇。

　　翌日一早。

　　破屋之中，鹿啄倏然睁眼。

　　她一夜未眠。

　　说来作怪，自打入住这破屋之后，这是鹿啄第一次因噩梦纠缠而难以入眠，直到天明。先前她愈睡愈沉，只当时日久了，人总该如此；如今看来，却并非这般道理。

　　昨夜里一定有什么事，不同以往。

　　可思来想去，好似有太多可以佐证昨夜不寻常的地方，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鹿啄无暇在这儿想上一个白天，只得先把念头放下，起身去屋外洗漱，兼把翻入高克己外宅所用的铁钩打磨一番。

　　从房内出去时，她有意看了一眼炕桌对侧高克行的所在，那连日来除却笔耕不辍就是琢磨着如何害人的公子没发出一点动静，似
　　乎未醒。

　　这也奇怪，高克行竟醒的比她要晚，也是头一遭。

　　有一种古怪的预感攀上鹿啄的心头，她一时权且当做是自己多心，兀自去忙安排好的事务。

　　待收拾妥当准备离家，折返屋内一看，高克行竟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卧不动。

　　鹿啄怔了怔。

　　数日之前，苓娘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天，她起初也是像这样，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周遭的声音，窗外的雀鸣，远处巷子里的车马声，都在瞬间退得极远，只剩下耳鼓里嗡嗡的轰鸣。

　　高克行掩在锦衣之下的身影摇摇晃晃，恍惚间与鹿苓合在一处。

　　鹿啄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本能想去把鹿苓叫醒，可即将探上炕沿的刹那，她摇了摇头。

　　那分明不是鹿苓，鹿苓已经死了。

　　鹿啄收回手，声音比往日里更沉了许多，她唤他：

　　“高克行。”

　　片刻后，炕上传来了细微的响动，高克行的声音犹如从彼世飘来，低闷而滞重：

　　“嗯？”

　　一口气，卷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无声无息地从鹿啄呼吸的缝隙间溜走了。鹿啄脱口而出：

　　“你病了？”

　　此话甫一出口，鹿啄暗骂自己，他当然病了，且不说他本就不是生在这样地方的人，只说他连日来越来越差的脸色，任谁也该瞧
　　出不对，何况她还随鹿苓辨识过百草，并非全然不通医理。

　　炕上传来一声低哑的笑。

　　“阿啄好眼力。”

　　他不止是病了，且病势怕是不轻。否则，依他平日性情，这样的揶揄绝不会只短短五字便没了下文。

　　麻烦了。

　　于这般金尊玉贵的少爷而言，一场来得既急且凶的风寒，足以索命。

　　“我去找郎中。”

　　鹿啄说着就要走，可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鹿啄听见那炕桌似乎被人碰翻了，她立刻回身，只见高克行苍白着一张脸，额角濡湿，一手撑着身下，半天才道：

　　“别去，城里的郎中……”他剧烈咳嗽一阵，“城里的郎中嘴并不严，你我的事说不清楚。”

　　你我能有什么事？

　　鹿啄原想这样答他，可她已经学了多日的伦理纲常，念想终于快过口齿。

　　城里的郎中不少，可医术低微的她信不过，名望高的又只那几位，这是她在为鹿苓寻医问药时早摸索清的。

　　而那几位杏林圣手，大小官家、商贾贵胄都去请，到时候难保哪个嘴不严，把这里的事说出去，高二爷流落在外，有佳人在侧，对他的名声到没什么妨碍，可鹿啄的名节就无力回天了。

　　他竟然在担心这样的事？

　　就如同当时极力阻拦她去娼寮一样。

　　鹿啄没注意到，她竟有些恼他。

　　“你宁肯死？”

　　这话说得重，鹿啄以为高克行会含混过去，说什么不至如此之类的话，可许是他说话太费力了，又或是他出于真心，一阵咳喘之后，高克行断断续续道：

　　“对……比起……比起害你，毋宁死。”

　　鹿啄哑口无言。

　　起初她想笑，可她早不知该怎么笑，嘴角像坠了千斤，牵扯不动。

　　而后她又顿觉愤怒，以至于她甚至一时间忘了，在炕上半靠着的那个人是个病人，她想狠狠抓住他的衣领，用她所知的一切方式逼问他：

　　为什么？

　　你我非亲非故！

　　可她到底在怒什么？是在怒他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吗？可他的性命，又与她何干？

　　不知过了多久，鹿啄的愤怒终于被她勉力矫饰过去，她低低道：

　　“我去找高克肃。”

　　他总该有嘴不那么松的郎中可以请，或者说，得把这件事甩给真正能承担的人。

　　无人应答，破屋中沉寂许久，鹿啄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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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府院墙，含章馆在望。

　　鹿啄踏着无比熟悉的墙头，心念百转，忽然变了主意。

　　比起去找高克肃，似乎直接到高克正院里，把她当时收好的，鹿荇留下的药和药方找出来要更便捷一些。

　　当时姐妹们商议，出行在外，除了鹿霄，其他人的底子都好，不会生大病，只留了对付伤寒和跌打损伤的药物，鹿荇对伤寒症很
　　有办法，一剂药下去，多重的伤寒，几日内也能痊愈。

　　加之她存放的有些补气益血的药都是鹿荇多年间有意搜罗的上品，比寻常医馆里抓来的要好多了。

　　鹿啄改道拱辰轩。

　　然则刚翻过几个墙头，便听得脚下传来一阵人声，鹿啄隐匿身形，侧耳听着。

　　来人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婆子，女子走在前头，脚步匆匆，婆子坠在后头，正不住地劝：

　　“奶奶，再等等吧再等等吧，您毕竟是正室嫡妻，咱们大房里的管家奶奶，您得在意着身份呢！”

　　那女子很快答道：

　　“我看是那小娼妇诓我的，当初说好了递消息出来，这都几日了！让屋里的爷们当傻子戏耍便罢了，如今连娼妇粉头都欺压到我头上来了！我还有什么身份！”

　　她的声音鹿啄从没听过，但鹿啄在心中把几个能被称为奶奶的人一一排除，便知道脚下之人只能是何氏。

　　念及此处，鹿啄探身下望，只见何氏戴着帷帽，穿着打扮并不惹眼，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刚刚跟着叠声劝她的是一位鹿啄从没见过的婆子。

　　如此形状，何氏要去往何处压根连猜都不用猜，要么是去捉奸，要么是去耍威风，无外乎都是那幢外宅。

　　鹿啄不由轻轻“啧”了一声。

　　何氏现在可不能去。

　　外宅四下都是番子，她若敏锐些，极易走漏风声，回高家报信，那便是满盘皆输。

　　就算她不敏锐，也会发现那外宅进不去，到时候闹起来，番子们可不会顾及她是谁的正室嫡妻。

　　伤了她或关住她，都是一桩不必要的牵扯。

　　鹿啄摸上了荷包中的飞蝗石，但只是一瞬，她又把手收回来了。

　　她有两个顾虑。

　　一桩是现在将何氏打晕，周遭人多，难保不会闹，到时去拱辰轩取药就没那么容易了。另一桩是，如果跟着何氏，到无人处再把她打晕，那先不说她会不会爬起来再奔外宅，就单说高克行的病，可是要耽搁了。

　　无论是看着何氏，还是找无人处打晕何氏，怎么都要半天功夫，至少几个时辰，高克行能不能耽搁那么久，或者说耽搁这么久会出什么事，鹿啄不知道。

　　固然她懂药理，可病跟个人体质有关，高克行又不知道到底病了多久了。

　　鹿啄在心中掐算时间，最终决意先取药送药，再到外宅必经之路，中途截住何氏。

　　檐下婆子和何氏仍在拉扯，但她们的声音已经逐渐远去，鹿啄翻身从拱辰轩正房后墙落下，廊下无人，此时正是原棠伺候早饭的时间，自鹿啄离开，拱辰轩似乎也并未新补婢女，下人房四周僻静，连脚步声都无。

　　步入下人房，左近是原棠的一间，门开着，里头没人。

　　右边就是曾属于鹿啄的那一间，鹿啄原以为这屋子怎么也该落锁或者空着吃灰，可刚踏进去她就发现，屋内干干净净，铺盖被人整齐收好，鹿啄的旧衣和换洗服饰一概没动，收在箱笼之中。甚至此外，还有一套崭新的二等女使衣裳浆洗如新，放在床上。

　　似乎这里一直有人，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