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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铃娘 她该退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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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啄的确有意在等那系着金铃的女子。
方才素馨跟高克己、孟氏几个纠缠,她等得无趣,便打算在高克己的外宅内探路。
落到东边厢房上头时,她听见一个婆子在叫:
“铃娘!可有衣服要浆洗的!”
铃娘,系着金色铃铛的小娘子。
可落在鹿啄耳里,分明是苓娘。
她知道姐姐已经死了,她亲手为姐姐落葬,可这个名字还是揪着她的心,让她一时停了下来,去寻那位“苓娘”。
那婆子后来没见到铃娘,又抓着院里的其它人问,彼时鹿啄以为问的是小丫头,实则铃娘屋里并没有使唤人,答婆子话的是高克己从孟氏身边截来的通房:糖儿。
糖儿说铃娘朝着西厢房的耳房去了。
依言,鹿啄也往西边去,这才碰上了素馨和香姐。
那段铃铛脆响远远在屋外响起时,鹿啄已经知道此“铃”非彼“苓”,可她很想看看跟姐姐有一样名字的人是什么样子,于是她就没走。
可真见了,鹿啄也不知该要如何。
这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鹿苓对姐妹们也是温和柔婉的,但她不怯懦,也不会那样慌乱无助,等着有人来救。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不该混淆
但,在高府最后的那几日,姐姐真的没有盼望过吗?盼望着自己能去救她。
那时候,她与这个铃娘,又有几分似与不似呢?
终究她不该在这世上找姐姐的影子,越寻觅,便越放不下。
一念至此,鹿啄放开了铃娘。
她原打算把铃娘带走的。
前日夜里,从齐藩废苑回破屋,高克行提到过此计若成,恐怕牵涉无辜,鹿啄若是看到什么人认为应该搭救,可以带回来。
但以鹿啄对铃娘的判断,现下并不是该带她回去的时候。
她不会说话,最大的反抗就是摇铃铛,这样的女子,离了他们,要怎么活?
难道也去高府做奴婢吗?那跟现在又有什么分别?
此事不明,鹿啄无法将她带走。
至于高克行的计,陈星霜只回了一个字。
“妙。”
他要留高克行和鹿啄住在齐藩废苑,并不出于礼数的那种“留”。
未免场面变得血腥,高克行以破屋的所在作为交换,陈星霜于是放下一句“会时时叨扰。”,便终于放行。
此后,素馨取得身契回来,又跟鹿啄一道出发。
说来高克己的外宅的确不好进,鹿啄是想起鹿霖善用的铁钩,从屠户铺子上买了勾猪的器物作为替代,借着腾空的势头硬翻进来的。
如果是鹿霖本人,大概会轻松许多。
此时脚下屋内传来人声,应该是香姐醒了。她的声音小,听不真切,素馨急切着解释却洪亮分明。
“刚刚不知怎么姐姐一下子就倒了,我如何都喊不醒,正巧从府里大奶奶那儿跟来的丫头在,她是猎户家里出身,有力气,就请她跟我一块儿把姐姐移进来,不想又撞见……”
素馨胆虚,因她一番话在铃娘耳中经不起半点推敲,只好在铃娘是哑巴。加之来时是孟氏亲手开门,香姐和苓娘都没从旁看见,
也不知道有没有丫鬟跟来,胡诌的身份勉强合理。
“现下已经叫她回去了,大奶奶还等着回话。”
一番话毕,素馨又偷眼瞧了瞧香姐,后者毫不起疑,扶着脖子淡淡笑道:
“怎么好让府里的姐姐就这么走了,该请姐姐留下用饭才是呀。”她叹一口气,“我原本身子就不好,大概今日受了风,倒劳烦那位姐姐了。”
香姐并不比鹿啄年纪更小,只是她以为至少来问话的会是个贴身婢女,随嫁的贴身婢女多在二十岁上,很可能已经被高克己收了房,香姐自认身份与她想象中的姐姐有如云泥,便十分愧怍。
见她如此神色,素馨不由暗骂鹿啄,又赶紧对香姐摇头,道:
“不不不,谁也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这么做都是应当的,别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话。”
二人说话间,铃娘也没离开,一直从旁站着,好似来伺候二人一般,脸上泪痕未干。
香姐当她是为了自己,便冲素馨又是一笑,撑着坐起来去拉铃娘。
“哭什么,我没事呢,你怎么穿得又这样少,可是爷叫你去伺候了吗?”
不用她刻意招呼,铃娘已由她牵着过去,大概是因为鹿啄连带着怕了素馨,铃娘有意避着素馨,没靠得太前,只对香姐摇了摇头,一只手在胸前不停绕圈。
“你担心了?”香姐对铃娘笑着,“你怎么知道我往这个地方来?”
铃娘又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天,旋即又放下,回身指了指屋内,做了个擦洗的动作,手上的铃铛一阵脆响。
“是大……是奶奶叫你来清扫呀。”
香姐叹了口气。
外宅中使唤的人少,但却也不至于那么少,可孟氏把着熟手伺候自己,时不时就摊派些粗活下来让姨娘做,反正她们也并不是什么正经姨娘。而其中铃娘不会说话,干脆告状都无法,孟氏便越来越张狂。
见素馨听得一头雾水,香姐便给她解释:
“妹妹之前大概没见过,这是铃娘,跟咱们一道伺候爷的。”
她说着指了指铃娘手腕上的铃铛,有意让素馨明白是哪个字。
“铃娘舞跳得好,爷常常在外头看,时日久了,索性请进来跟咱们作伴。”
并非请,而是买。
素馨点了点头,也冲着铃娘一笑。后者很不自然地咧开嘴,但那笑容飞逝,她又缩了缩脖子。
这一幕被香姐收入眼中,她大概知道铃娘可能有些怕素馨,可没办法,她也怕。人家是正经府里头来的,有名有份,没有体贴她们这样玩物的道理。
手头上没事,三人坐在一处到底尴尬,香姐走不开,又不知能不能叫人来替,便借着吃午饭的由头,伙着二人往厨房走,素馨暗叹在这儿做姨娘果然跟做丫鬟没两样,午饭还得自己到厨房去取。
往厨房的路上要过一株古桂树,这是高克己有意打点的唯一景致,素馨朝树上望了望,她目光一到,鹿啄便从树后露出半片衣角。
她今日穿一身墨染香云纱贴里,这制式多见于男子习武时,一看就是为了行动方便。但香云纱金贵,寻常一匹也要十二两银子,在高家穿着僭越,在外面才可随意。
然则再随意也没有给丫鬟如此隆重装点的,素馨不由感叹鹿啄命好,能得这样的宠爱。看罢,她装作不经意朝鹿啄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今日无事。
那香云纱的衣角隐入古树,素馨怅然望了望。
这便是一招下错,满盘皆输吧。谁知道她今后又何去何从呢?凭她自己,还能不能穿上香云纱制的好衣裳。
“能。”
高克行搁笔抬头,对跨门而入的鹿啄答道:
“不是说了吗?你不必问我,只要是你想把人带回来,都能。”
“不是能不能带回来,而是能不能活。”
鹿啄解下腰间抓钩,顺手去拾桌上散放的书页,一壁跟高克行叙说铃娘的事。
“她是个哑巴,只会哭。”
“不是会跳舞吗?”高克行把鹿啄手中书页按次序重新摆好,二人手指偶然交叠,但无人提及,“要么还原样回去,仍旧做舞伎,要么寻个人家嫁了。”
鹿啄一目十行扫着书页,不答。
低笑声传来,高克行伸手遮住鹿啄目光,道:
“在你看来,这两样都不算活?”
“嗯。”
“嗯什么嗯,你又知道怎么算活?”高克行侧头,与鹿啄目光相对,“只要是自己选的,旁人都不该干涉,你执意替她选了,她越
发活不明白。”
他一贯是这样的道理,不妨碍他的人,就由着他们自己选。鹿啄心里明白,但并不想认,干脆就着高克行的手把书页放下,问:
“那带回来?”
“行啊,都带回来吧。”高克行面露不善,“一股脑全塞你爷屋里,我保证她们荣华富贵。”
此言不假,却十分虚伪,高克行埋怨鹿啄对他毫无私心,甚至要把美娇娘带来跟他共处一室,毫不在乎。
可那是仅在他妄想之中的鹿啄,真正的鹿啄也是不愿的。
“不行。”鹿啄皱眉,半天找不出个不行的道理,只能道:“没区别,只是换个地方。”
实则区别大了,二人心知肚明。
高克行抿住嘴,勉力没笑,半晌才道:
“怎么没区别?我与她们每人配上十个八个丫鬟,再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伺候,不出两个月,保管她们连高克己几条眉毛几只眼睛都忘了,行不行?”
“不行!”鹿啄仍没道理,唯声音高了,“与你何干?”
她不得不祭出自己的处世恒言,高克行终于没忍住,笑了。
“与你也无关吧。”他一手支在腮上,眯起桃花眼,“她们命运如何与你无关,我是否收留,也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最开始要将二人命运扯上关系的,不就是你高克行本人吗?
鹿啄面上不快,但若要将高克行与一众侍姬的关系分辨开,就要把她插手高克行的关系先拧起来,可他们算什么关系呢?鹿啄想不出,咬着腮不说话了。
原本高克行就没指望鹿啄一定要说什么心中有他,更何况鹿啄根本不该心中有他。他自知任性越界,便抬眸看着鹿啄的双眼,柔
声道:
“可我跟阿啄,是大大的有关。”
那生着一双桃花眼、容止绝伦的少爷,正自下往上徐徐地望来。
鹿啄从没特别在意过高克行的容貌,她能分辨美丑,却不特别明晰美丑意味着什么。可现下她知道了,任谁让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看着,能不乱不动呢?
她该退开的,脚底却像生了根;该低头的,脖颈却僵得发酸。只觉那目光所及之处,麻酥酥地爬起一片细栗,内里那颗稳如磐石的心,猛烈的震动摇晃起来,震动沿着丝线一样的血脉蜿蜒到全身。
鹿啄攥住了自己的手腕,像要止住脉搏。
好在高克行退开了。
他道:
“赵嬷嬷认识个不错的媒人,可以为她们另觅良家,或是愿意到铺面里做工,到庄子上务农,左右能活。”
说着,他已经拿起笔,续写前头搁下的段落。
鹿啄又把书页拾起来,不知是有意要提旁的事,还是他们理应说到这一节了,她道:
“东西我已经给她了。”
两人心照不宣,一时再无人出声。
鹿啄口中的东西,此时正躺在素馨暂居的东厢屋内,某个原本存放衣物的立柜中。
那是此前鹿啄扔给素馨的粗麻口袋,它正静悄悄地淌着污血。
滴答、滴答。
污血,自四只死老鼠的喉间汩汩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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