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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贼!贼!贼! 夜已太深了 ...

  •   夜已太深了,鹿啄将啜狗山上的日子捡着说来不费事的给高克行随意讲了讲,他每次都能顺着推出些新的什么,叫鹿啄几乎不知道是不是过去这十数年,高克行其实一直藏在啜狗山上。

      可饶是他一直聚精会神,后来也困得狠了,在是否要脱鞋的事上踌躇了几个来回,最终鞋袜、衣裳,一件都没动,爬到了炕上。

      鹿啄又把《啄蒙解译》现有的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下念着明日还要去把龟奴的身契要来,便也维持着原样,爬到炕桌的另一侧躺下。

      她其实害怕在这间屋子入睡。

      一如她给婆子留下的字条,起初她的确打算“亟去不返”,可若有需要,一间屋子应该并不会拿她如何,好比逐娘死后,啜狗山上的茅屋,她跟四个姐姐也住了好一段时日,并没如何。

      可屋里静了,她却又想起:高克行躺着的地方,就是几日前鹿苓尸体放置的位置。

      现在那里居然又有一个人躺着了。

      鹿啄控制不住地胡乱想。

      好在她今日的确累了,加之高克行那边有稳定、调匀的呼吸声绵绵传来,竟教她生出些平白的安稳,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几日前,那一头的人还活在世上一般。

      一念之间,鹿啄睡去。

      这间耳房实是极为逼仄的,屋内不曾用油灰刷过,露着黄泥的本色,斑驳了多处,从其上雨水渗漏的痕迹来看,天可怜见,今日没有下雨,不然是必要漏的。

      躺着二人的土炕,若说大,的确能容下两人并一张炕桌;可若说小,鹿啄和高克行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向内就是炕桌,向外就是泥墙。而在这样的处境之中,屋内还弥散着泥土、霉烂木头、连着两日夜间下雨残留的潮气、更有高克行身上挥之不去的香气。

      古怪而格格不入。

      令高克行在梦中几番梦见自己正用黄泥糊一个香薰炉子,糊得慢了,东厂的番子就要抽他。

      但他没被噩梦惊扰,反而是叫一阵猛烈的翻动声骇醒的。

      炕桌一侧,高克行双目骤开,可并不敢动。

      他自忖没想到追兵来得这样快,又这样火眼金睛,能在这么刁钻的破房子里,隔着墙识别出他的身影,但随着意识完全清醒,他很快就抛弃了是追兵上门的念头。

      高克肃绝不会出卖他,鹿啄更不会,毕竟卖他就是卖自己。

      追兵撞了大运更是笑话。

      莫非是贼?

      不可能,鹿啄就在旁边,什么样的贼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不被鹿啄立时就地正法?

      除非

      除非这贼就是鹿啄。

      高克行悚然地朝炕桌对侧望去,这屋里有一块檐破了,月光透过椽子照下来,借着亮,他看到鹿啄坐起半个身子,正两手并用,不停在炕上摸索着什么。而且,她的眼睛还闭着。

      一阵冷汗爬上高克行的后脊。

      这不会是要玩曹操“吾梦中好杀人”那一套吧。

      那吾命就休矣了。

      很快高克行又觉得自己荒唐,摇了摇头,试着呼唤两声:

      “阿啄?”

      大约是他声音太轻了,鹿啄毫无反应。高克行曾听闻过当有人让梦魇住时,切不可轻易惊扰,贸然叫醒,梦魇者或可能发狂,或可能暴死。

      沉吟一回,高克行又去瞧鹿啄的样子。

      这个两手不住摸索,唇瓣紧抿的动作神态,怎么想,也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呢?

      刀?鹿啄的刀就在绦带内、飞蝗石在袖内口袋里、鱼刺在荷包中,何况这几样都不是大件,不至于两手摸索。

      财物?鹿啄并不像把财物看得如此珍重之人,夜里发梦起来寻银子,是典型的守财奴,不是她。

      或许是跟她姐姐有关的东西。

      可她姐姐一个大活人……

      大活人?

      她在找她姐姐么?

      念头电闪,高克行决意死马当活马医,当即把炕桌拎下去,另一手缓缓伸远,轻轻抚住了鹿啄的手背。

      上一刻还躁动不定的鹿啄一瞬定住,再也不动了。

      高克行不敢将手拿开,也不知该怎样让她躺下继续睡,或许模仿她姐姐应当有用,可她的姐妹平时如何称呼她呢?一定不是阿啄。

      以她的秉性,如果姐姐们唤她阿啄,她便不可能叫高家人这样唤她。

      高克行想起鹿啄写给他的,啜狗山八姐妹的名字,有了主意。

      “睡吧,小七。”

      月色下,鹿啄好像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睛仍闭着,但紧蹙的双眉展开,绷着的嘴唇也松动了,高克行觉察到自己的手被她反手抓住。

      继而,鹿啄像一个寻常的,有家人疼爱、环绕的女子一样,紧紧怀抱着依赖之人的手掌,躺进被窝,躲入梦乡。

      高克行长出一口气。

      但片刻后,他又觉得心中比掀翻了一个灶房还五味杂陈。

      他一壁推算出恐怕鹿苓生前也住过这间屋子,但鹿啄什么都没有说;一壁又满心杂念,徘徊在沾衣裸袖便为失节和我真是俗不可
      耐二者之间。

      所谓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高克行今日方知自己修行得很不够,他又忧、又惑、又惧、不仁、不知、更不勇。

      如若他把手抽回来,她还会不会再起身?

      可他始终并非鹿苓,也不是姓鹿的任何一个,如果她醒来看到,会不会更加难过?

      说到底,天到底将降什么大任于他?

      竟一刻都不想让他好过。

      这并不是一个让鹿啄摆脱噩梦的夜晚,一夜过去,鹿啄犹记得梦中逐娘苍白模糊的面孔和姐姐们去而不返的身影,但梦中,鹿苓紧紧牵着她的手,一如那日她们被其它姐姐留在啜狗山上时,二人依偎在一处的那刻。

      可她终归还是想起,鹿苓已经不在了。

      炕上,鹿啄骤醒。

      这是鹿苓死后,她第一次没有目睹朝阳渐起。

      朝暾已升,曦光灌顶而入,洒透一室。但见万千尘芥于光中沉浮飘舞,竟也鲜活可爱。浮光金尘的彼岸,高克行坐在案侧属稿,其人如画,纤毫毕现。

      他是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换了衣裳、什么时候梳洗的,鹿啄一概不知。

      为什么?

      鹿啄自问在山间长大,身侧不过尺寸的地方有人行动,她不可能不知道。

      “你那身衣裳还是得换掉。”

      说话之人头也不抬,他脸色败了几分,有意不想给她看,又怕她误解,接着道:

      “一看就是丫鬟,太惹眼。”

      说罢,高克行伸手指点案上一角。

      “拿银子去裁身新的,或买现成的,随你。”

      平头案的案角上,放了一些散碎银子,大约是高克行提前预备出来的,数量备得宽,够做几身衣裳,却也不至于太阔绰,引人注目。

      “不。”鹿啄摇头下炕,“丫鬟方便。”

      她真是一身良家女子的打扮,到窑子去要龟奴的身契,反而不便,说是替主家赎人、买人,才说得通。
      也不算很说得通吧。

      反正就是比良家女子好些。

      “你若是有心去要龟奴的身契,今日趁早断了这样的念头。”

      高克行终于搁笔回过身来。

      他面色的确不好,灰的灰、红的红,但还不等鹿啄发问,他就又道:

      “其一,莫说你不是贱籍,你就真是贱籍,那也不是你这样的女子能去的地方。其二,龟奴昨日离开,鸨母、东家必定知晓他是替主家办事,一日不返,东家不会生疑,你使多少银子,身契也未必给你。到时,难道你要痛打鸨母,血洗娼寮吗?”

      未尝不可。

      鹿啄撇撇嘴。

      她纵然有些孩子的叛逆,但也知道血洗娼寮是下下策,便走到高克行跟前,看他有何高招。

      “昨日我让那龟奴在我们回府前不要回窑子,他怕你,肯定依言照做。”高克行注意到鹿啄走过来,不自然地又低下头,抄起笔,“他一日不见,东家不急,但多日不见,东家就会疑心他是不是跑了,或者死了,到时候你再买他的身契,东家两厢合计,自然当是办事儿的主子来买命,他顶多讹你一点。”

      他笔下是《啄蒙解译》,又写就了一整张,鹿啄自然拿起来瞧了瞧,可她心绪不定,片刻后就皱眉问:

      “讹多少?”

      低低的笑声从案侧传来,高克行手中没停,答:

      “凭他去想,讹多少我都给得起。”

      这便将今日去要身契的路堵死了,鹿啄犹是不想放弃,又抓着高克行话里的另一处问:

      “为何我不能去?”

      窑子里又没人打得过她。

      高克行恍然意识到名节这东西,就像鹿啄脸上的一颗痣,旁人瞧得见,她自己却瞧不见。《啄蒙解译》中其它比名节要紧得多的东西都尚未作完,总不能现在改弦更张,先教她三纲五常。

      找个旁的事儿遮掩,又太哄着她,以至于显得不尊重。高克行叹气,道:

      “你去了那地方,被别人知道了,你再进不了高家。”

      这是一句威胁,一句隐去了无数细节的实话。

      鹿啄不解,但权且信他,转念又一思量。

      除非去偷,否则不可能不叫旁人发现她去买身契,可偷又很难,毕竟她不知龟奴的身契存在何处。

      也许高克行能算出来?

      观她神色有变,高克行即知她做什么打算,又摇头笑笑,道:

      “纵然我知道,我不想让你去,也不想让你偷,你要严刑拷打我么?”

      这不行,鹿啄不太下得去手。

      并非有什么不忍,只是他是没做错任何事的人,无错之人,不该受罚,此乃天理。

      她想再问,高克行却先一步开口,道:

      “你可以先去牙行买个小厮,让小厮替你去,银子够用。”

      早上,高克行冒着鹿啄惊醒的风险将手抽出来,盖因他最终衡量鹿啄伤心比鹿啄睡不够的代价要大得多。好在鹿啄没醒,他就轻声挪去了堂屋换洗,并在高克肃给他带的衣裳内袋里,发现了兄长预备的钱袋。

      钱袋里有散碎银两,也有金叶子,只是金叶子在小地方不常见,极容易被人盯上。况且散碎银子不少,加上他自己带出来的,足够买下小厮和身契。

      纵使那东家发了疯病,总归再想法子就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贼!贼!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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