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糊咖的国宝级弹幕》黎栖竹

10、暗流与初绽

　　就在苏杳全身心沉浸于经纬交错的微观世界、修复工作进入最关键第五周之际，外界关于她的种种猜测与讨论，非但没有因她的“神秘消失”而降温，反而像投入干柴的星火，愈演愈烈。

　　《匠心之旅》最新一期节目如约播出，苏杳的座位空置。节目组官方给出的解释措辞谨慎：“苏杳老师因有重要的传统文化研究与保护项目需要专注投入，暂时无法参与后续录制，我们期待她早日归来。” 但这套官方说辞，显然无法浇灭公众熊熊燃烧的好奇心与八卦之魂。

　　“什么国家级研究项目需要彻底人间蒸发？连条微博动态都没有？”

　　“该不会是上次直播修复古董织机用力过猛，伤到手了吧？看着就挺费劲的。”

　　“我看啊，是深情人设立完，怕露馅，赶紧见好就收，躲起来了。”

　　“楼上+1，估计是怕下次节目没剧本撑不住，毕竟不可能每次都有古董等着她修。”

　　各种或关心、或恶意、或纯粹吃瓜的猜测在网络上发酵碰撞。经纪人芳姐的手机几乎被打成热线，每天要接几十个来自媒体、合作方乃至“热心观众”的探询电话。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用训练有素的口吻统一回复：“感谢关心，苏杳老师确实正在全情投入一项对传统技艺传承至关重要的保护性工作，该项目目前处于关键阶段，细节暂不便对外透露，敬请理解。”

　　然而，越是语焉不详，越是讳莫如深，公众的关注度与窥探欲就被吊得越高。苏杳的“消失”，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在场”，持续撩拨着舆论的神经。

　　这天下午，顾砚工作室那位曾在特种部队服役、气质精干的安保主管，神色凝重地敲响了修复室虚掩的门。在得到苏杳的颔首许可后，他压低声音，向正在一旁查阅资料的顾砚汇报：“顾先生，园区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监测点，半小时内先后发现了可疑的小型无人机尝试低空抵近，型号很普通，但飞行轨迹有侦查意图。另外，入口处安保登记系统显示，今天上午有两批共计五人，自称是‘传统文化深度自媒体博主’，以‘探访艺术区’为由试图进入，被我们以私人区域不对外开放为由礼貌劝离，但他们在外围逗留时间较长，有拍摄行为。”

　　顾砚闻言，英挺的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手中的资料夹：“无人机拍到了吗？”

　　“拍到了模糊影像，已经启动反制设备进行了无害驱离。外围安保等级已提升至二级，增加了巡逻频次。”

　　“做得好。”顾砚眼神转冷，“继续加强，特别是修复室所在的这栋建筑周边，加装更灵敏的红外移动感应警报，所有窗户的单向防窥膜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再发现任何可疑接近者，直接报警处理。”

　　“明白。”

　　待安保主管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后，苏杳才从高倍显微镜的目镜前抬起头，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的眼角：“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你，或者……冲着这件东西？”她目光瞥向工作台上那件已初现华彩的织物。

　　“都有可能。”顾砚走到窗边，透过特制的单向玻璃看向外面绿意盎然的庭院，阳光正好，却仿佛潜藏着看不见的危机，“你是近期的话题风暴眼，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想挖独家猛料。我这里虽然还算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至于这件东西……”他顿了顿，“知道它存在的人极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风声走漏的可能。”

　　“修复工作，尤其是接下来要处理的中央核心区域的大面积图案缺失，需要绝对的心神凝聚和环境安静，容不得半分打扰和意外。”苏杳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纤细却稳若磐石的手指。

　　“放心。”顾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刃，“我既然请你来做这件事，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干扰到你。这是我的承诺。”

　　然而，外界的暗流与恶意，有时总能以最意想不到、最卑劣的方式，穿透看似严密的防护，渗透进来。

　　三天后的清晨，苏杳像往常一样，在晨光微熹中踏入工作室。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日那种专注的宁静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冰冷的压抑。顾砚罕见地没有坐在他惯常的阅读区，而是站在宽敞的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却透着寒意，正低头凝视着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侧脸线条绷紧，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出什么事了？”苏杳心中微凛，轻声问道。

　　顾砚闻声，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她，动作有些沉重。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以八卦爆料著称的娱乐论坛的热帖页面上。标题用加粗的猩红色字体，耸动而恶毒：《深扒苏杳“学术研究”消失真相：疑似与神秘金主同居，搞的是哪门子“学问”？》

　　帖子内容极尽含沙射影之能事，虽未直接点名“顾砚”，却用大量模糊的代词和暗示性极强的词汇，描绘苏杳如何“攀附上了某位背景深不可测、在文化与资本圈皆能呼风唤雨的幕后大佬”，如何“借修复珍贵文物之名，行被秘密包养之实”，甚至暗示她之前的“专业表现”都是这位“金主”为其铺路造势的结果。更致命的是，帖子下方附了几张明显是长焦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足以辨认身影的远景照片。正是苏杳这几日早晚进出这栋工作室建筑时，在不同角度被捕捉到的瞬间。

　　“这篇东西，是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发布的，几个营销号联动推送，目前阅读量和转发量正在指数级增长。”顾砚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冷得像冰，“我的人已经在全力追查最初的信息源头和发布者，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和跳板，很专业。”

　　苏杳快速而冷静地浏览着帖子内容，脸上看不出愤怒或惊慌，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沉静。她的目光在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模糊的照片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手法不算新颖，但很有效。先抛出足够惊悚、能引爆大众窥私欲的核心指控，再用看似‘实锤’实则经不起推敲的模糊影像佐证，最后引导读者自行‘脑补’完成整个龌龊的故事链条。目的不在于证明什么，而在于污染和混淆。”

　　“你不感到愤怒？”顾砚看着她异常平静的面容，忍不住问道。他知道她心志坚韧，但面对如此恶毒下作的污蔑，常人很难保持这样的镇定。

　　“愤怒？”苏杳轻轻摇了摇头，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愤怒是他们的燃料，我若因此心绪不宁，甚至做出过激反应，才是正中他们下怀。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扰乱我的心神，拖延甚至破坏修复工作，顺便抹黑我的名誉。修复，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不再多言，径自走到工作台前，用消毒凝胶仔细清洁双手，然后戴上崭新的特制棉质手套。今天，她将要开始处理中央区域第一处、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处大面积缺失：一幅精美绝伦的唐代凤凰纹样中，那最为华丽炫目的尾羽部分。

　　这是整幅“金泥簇蝶云凤纹锦”的灵魂所在。从残留的片段可以窥见，这只凤鸟的尾羽采用了至少七种不同色相与明度的金线和彩色丝线，运用失传的“七重纬”技法，织造出层层叠叠、流光溢彩、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的立体效果。而缺失的部分，恰恰是尾羽末端最纤长、色彩过渡最精妙、工艺最复杂的部分。

　　苏杳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什么也没做，只是观察、测量、计算。她用带标尺的数码相机，从各个角度、在不同光线条件下，拍摄了残留尾羽部分的高清细节。将这些图像导入电脑，利用专业软件进行精细的三维建模，试图在虚拟空间中最大程度还原尾羽的原始结构。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炼狱级难点，在于如何精准复现那复杂到极致的色彩渐变、光泽层次以及不同材质丝线交织的独特质感。

　　“这里的金线，恐怕不是我们之前处理过的普通捻金线。”下午，她将顾砚叫到显微镜前，指着屏幕上放大数百倍的纤维断面图像，冷静地分析，“你看这里，金箔包裹的内芯，不是常见的蚕丝，而是一种纤维更短、但质地异常均匀的极细棉线。这种工艺在唐代极为罕见，史料中也只有零星记载，通常只用于需要特殊挺括度和立体感的关键部位，比如这幅凤尾。”

　　顾砚俯身细看，果然在断面的微观世界中发现了端倪，金箔之下，隐约可见不同于丝蛋白纤维的植物纤维结构。“能找到匹配的现代材料吗？或者，我们尝试复刻？”

　　“需要尝试，但很难。”苏杳起身，走向材料库的专属区域，“不仅是芯线材质，金箔的厚度、锤揲的均匀度、包裹的松紧、捻制的角度……任何一个参数偏差，最终呈现的光泽和质感都会天差地别。”

　　她取出几种之前搜集的顶级长绒棉和特殊处理的超细棉线样本，又拿出纯金箔和特制骨胶，在工作台一角开辟出一个小小的“实验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化身最严谨的科学家兼最灵巧的手艺人，在放大镜和精密电子秤的辅助下，尝试手工复刻那失传的“棉芯捻金线”。将24K纯金箔裁剪成不足一毫米宽的极细金带，用加热到特定温度的骨胶，以恰到好处的张力，将其螺旋包裹在预先用古法染出底色的超细棉线上。整个过程要求眼力、手力、心力高度协调，失败率极高，报废的金箔和棉线很快堆积了一小堆。

　　直到窗外的天色染上暮霭，她才勉强做出三根在直径、色泽、捻度、光泽上相对符合她严苛标准的仿古金线，长度仅够补织一小段。

　　“今天就到这里。”她终于直起僵硬的腰背，摘下眼镜，揉了揉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明天，用这三根线，开始试织第一段尾羽。”

　　然而，外界针对她的谣言风暴，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借着网络的匿名性与传播速度，愈演愈烈。当晚十点左右，一个自称“《匠心之旅》前核心工作人员”的匿名小号，在某社交平台发布了一篇长达数千字的“爆料长文”。文章以“知情者”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揭露”了苏杳如何与节目组导演、编剧“勾结”，精心设计每一期“打脸”和“炫技”的剧本，甚至暗示连德高望重的周安平老先生的公开认证，也是“出于某种利益交换的默契配合”。文章细节丰富，逻辑看似缜密，极具迷惑性和煽动性。

　　这篇长文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把，瞬间引爆，被各大营销号疯狂转载，#苏杳剧本实锤#、#周老被利用# 等词条以惊人的速度攀上热搜榜前列。

　　芳姐打来电话时，声音都因愤怒和焦虑而微微发抖：“杳杳！这次对方是下了血本、有组织有预谋的黑！文章里提到的很多节目组内部细节，如果不是真有内鬼，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现在好几个已经谈妥就差签约的代言合作方都来紧急问询情况了，态度暧昧！如果这次公关处理不好，之前积累的所有口碑和商业价值都可能……”

　　“需要我立刻出面，开直播或者发长文澄清吗？”苏杳的语气依然平稳，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暂时……先不要。”芳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对方现在气势正盛，你任何直接的辩解都可能被曲解成‘洗白’和‘狡辩’。公司公关部和法务部正在连夜开会，准备律师函和证据反击，但需要时间收集和固定证据。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顾先生那边，现在舆论也把他卷进来了，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太强。公司高层的意思是，为了你的长远发展，是不是……暂时避避嫌？修复工作能不能先暂停，或者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修复工作不能停，一刻也不能。”苏杳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停下的每一分钟，都是对这件文物的不负责任。这里的环境和设备是目前最好的，换了地方，一切都要从头适应，风险更大。”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芳姐，你告诉公司，让他们按照专业流程去处理法律和舆论层面的问题。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用我的方式，给出我的回应。”

　　挂断电话，工作室里重归寂静，只有恒温恒湿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微嗡鸣。苏杳转过身，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只依然残缺、却已开始闪烁华光的凤凰尾羽上。在专业冷光源的照射下，那些她亲手补织进去的、融合了古老技艺与现代智慧的新丝线，泛着温润内敛、与千年古物几乎浑然一体的光泽。

　　网络上那些喧嚣的、恶毒的、扭曲的文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一时的浊浪，却终将沉入水底，了无痕迹。而眼前这经纬交织、正在重生的华美，才是穿越了漫长时光、真实不虚的存在。

　　谣言如浮云蔽日，终将散去。而匠心与传承，如磐石，如星辰。

　　第二天清晨，苏杳比往常更早来到工作室。令她稍感意外的是，顾砚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苏杳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查到了一些更有价值的线索。”他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她，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眼神却锐利如初，“通过追踪资金流水和人际关系网，初步确认，最早发布那篇同居谣言帖、以及后来雇佣水军推波助澜的那家新注册的文化传媒公司，其实际控制人，通过层层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了一个人：林薇薇的表哥，一个在圈内以操作灰色舆论著称的人物。”

　　苏杳接过资料，快速浏览着上面清晰的股权结构图、转账记录截图和关联人信息，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她平静地合上资料：“证据链完整吗？足够在法律上形成有效指控吗？”

　　“目前这些，足够让她和她的团队喝一壶了，至少能坐实恶意散布谣言、损害他人名誉。”顾砚的眼神冷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想怎么处理？是立刻公开反击，还是……”

　　苏杳沉吟片刻，将资料轻轻推回给顾砚：“这些证据，请先妥善保管。现在还不是最佳的反击时机。如果我们此刻高调出手，反而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说我们心虚、打击报复，将水搅得更浑。”

　　“那你打算如何‘用你的方式’回应？”顾砚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见识过她在专业上的雷霆手段，也好奇她将如何应对这场舆论的腥风血雨。

　　苏杳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她转身，走向工作台，动作从容地打开那套顾砚为她准备的专业级摄影设备，调整三脚架的高度和角度，精心布置了几盏可调色温的补光灯，确保光线均匀、柔和，能完美呈现织物的质感和色彩。然后，她将一台支持4K微距拍摄的相机稳稳固定，镜头精确对准了今天将要进行补织的凤凰尾羽关键区域。

　　“你这是要……？”顾砚微微挑眉。

　　“你说过，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苏杳一边熟练地设置相机的延时摄影参数，一边平静地说，“而我的进攻，就是继续我的工作，并将它最真实、最震撼的一面，呈现给所有人看。”

　　她将相机设置为每隔十秒自动拍摄一张高清微距照片的模式，然后，在顾砚专注的目光注视下，开始了今天的工作。正式补织那缺失的凤凰尾羽最核心的一段。这一次，她不仅是在修复，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而庄严的艺术表演。

　　她先用纤细的指尖，从特制的线架上，轻柔而精准地捻起一根她昨日费尽心血仿制成功的“棉芯捻金线”。金色的细线在灯光下流动着内敛而高贵的光泽。她坐定，调整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指尖与梭尖。梭子，那枚温润的黄杨木梭子，在她指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在绷紧的经线之间，灵巧而稳定地穿梭往复。

　　每一次引纬，手臂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用竹制的拨子将纬线扣紧，力道都均匀精准；每一次变换丝线颜色，衔接都天衣无缝。在微距镜头的捕捉下，这些细微到极致、却充满韵律美感的动作被无限放大，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人与技艺、与历史对话的仪式感。

　　她今天的目标，是补织出尾羽上最具代表性的七根主翎。每一根，她都使用了不同的金线与彩色丝线组合方案，模拟自然界中羽毛从根部到梢部的细腻色彩与光泽渐变。每一根的长度、弧度、挺括度，都经过她脑内精密计算和无数次推演，既要严格符合唐代同类纹样的普遍规律和美学特征，又要与残留的片段形成完美流畅的衔接。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她没有中途休息，没有喝一口水，仿佛化身为一座沉静而高效的精妙仪器，完全沉浸在创作的忘我之境中。当她落下最后一梭，用特制的小剪刀剪断线头，并将线头巧妙藏入背面织口时，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顾砚全程保持沉默，如同最耐心的观众。当他看到那七根新补织的尾羽，在特意调整角度的灯光照射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与原有的千年织物浑然一体、难分彼此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眼底深处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赏。

　　苏杳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她走到电脑前，将相机储存卡中那六个小时积累下的数百张高清微距照片导入专业剪辑软件。她没有添加任何花哨的转场和特效，只是按照时间顺序，将这些照片串联起来，形成一段浓缩的、却足以让人屏息凝神的延时摄影视频。视频中，那残缺的华丽，如何在一双神奇的手中，一纬一纬，一丝一线，被逐渐填补、充盈，直至焕然新生。最后，她在视频的结尾，打上了一行素雅的白字：

　　“真正的传承，在每一次经纬交织的笃定之间，在让历史重焕新生的指尖之上。”

　　“发出去吧。”她将最终渲染好的视频文件拷贝到一个U盘里，递给顾砚，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就是我对所有谣言和质疑的，唯一回应。”

　　当晚八点整，一向只发布艺术品收藏资讯和极少量工作动态的“顾砚工作室”官方认证账号，突然更新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冗长的文字，只有一句简洁有力的话：“苏杳老师近况：专注，让历史重生。[视频链接]”

　　点开那条三分钟的视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幅精美绝伦却带着刺目残缺的唐代织锦局部特写。然后，镜头开始以一种沉静而庄严的节奏推进。人们看到一双戴着特制手套、却依旧能看出其纤长优美的手，稳定地捻起金线，引动木梭。在超高清的微距镜头下，金线如何穿过古老的经纬，新的丝线如何与旧物天衣无缝地衔接，那些复杂到令人眼花的色彩如何被一层次一层次地编织出来……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解说，只有织物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工具接触的轻响，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辩白都更具说服力。

　　视频发布的瞬间，全网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三秒钟。然后，舆论的火山彻底爆发！

　　“我……我跪着看完的……这真的是人类的手能做到的吗？”

　　“那些喷剧本、喷造假的黑子呢？滚出来看看！这要是能剧本，我把织机梭子生吞了！”

　　“原来她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在默默做这样一件伟大的事情……对不起苏老师，我之前竟然还跟着质疑过你……”

　　“这手艺，这专注，这成果……说她现在是国内织锦修复领域的顶尖大师，谁敢不服？这才是真正的国宝级人物！”

　　“之前那些恶臭的谣言帖子呢？对比这个视频，简直恶心到令人发指！必须严惩造谣者！”

　　舆论的风向，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逆转。之前那些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的造谣帖，被愤怒的网友和理性的技术分析帖冲得七零八落，发布谣言的主要账号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迅速注销，狼狈跑路。

　　林薇薇的团队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是视频热度刚起来，就紧急发布了一则措辞严谨的声明，极力撇清与那家被挖出的传媒公司的关系，声称“艺人林薇薇女士与该司及其相关人员无任何业务往来，对其不当行为完全不知情，支持依法打击网络谣言，并将保留追究诽谤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但声明下方，早已被看透真相的网友嘲讽和质问淹没，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心虚与切割。

　　深夜，万籁俱寂。苏杳刚完成今日的工作日志记录，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七个字，却透着一股阴冷的不甘：“算你狠。我们走着瞧。”

　　苏杳面无表情地读完，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果断按下。没有回复，没有愤怒，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将手机放回口袋，她开始收拾工具，准备结束这一天。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顾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松快的神色冲淡了些许。“刚才收到的消息，那家搞事的空壳公司，就在半小时前，已经紧急申请注销了，相关人员也暂时联系不上，估计是躲风头去了。” 他将文件夹放在一旁，“至于林薇薇那边，这次虽然让她滑过去了，但这份‘礼物’，我记下了。迟早，她会为今天的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必急于一时。”苏杳将清洗好的工具一一归位，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段和格局，经此一事，已然看得分明。雷霆手段或许痛快，但钝刀子割肉，让她终日活在‘可能被反击’的阴影里，或许更是煎熬。”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向顾砚，目光清澈而真诚，“另外，这件事，谢谢你。”

　　顾砚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道谢。

　　“谢谢你从一开始就选择相信我，顶住压力，没有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而动摇，也没有干涉我的修复进程。” 苏杳的目光扫过这间设备精良、安静宜人的工作室，“更谢谢你提供了这一切：这个不受打扰的空间，这些搜寻不易的材料，还有……在关键时刻的鼎力支持。没有这些，我纵然有心，也难为无米之炊，更不可能如此干脆地反击那些谣言。”

　　顾砚看着她被柔和灯光勾勒出的沉静侧脸，听着她平和却分量十足的话语，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仿佛被悄然触动，泛起一丝陌生的、温热的涟漪。连日来的紧绷、筹谋、怒意，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你，让一件几乎被所有专家判定为‘不可修复’、注定要在库房中黯淡消亡的国之瑰宝，重新获得了呼吸，看到了重焕光彩的希望。你做的，是真正让历史活过来的事情。”

　　窗外，夜色已深如墨染，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河。但在这间工作室里，那只跨越了千年时空的华美凤凰，其尾羽上那七根刚刚被完美补织、在专业灯光下流转着梦幻般光彩的翎毛，正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匠心、关于坚持、关于美的永恒故事。

　　修复之路，漫长犹过半。但苏杳知道，经此一役，最汹涌的暗流已过，最险峻的关隘已破。接下来，她要凝聚全部心神与技艺，让这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真正展开它华美绝伦的双翼，在这新时代的曙光中，昂首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