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停在毕业季》乌木玄

9、往事

　　欢呼声像涨潮的浪，裹着汗水与雀跃漫过球场。孙朔从簇拥着林默的人群里悄悄抽离。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稳稳落在了正朝这边走的王雅楠、陈曦几人身上。
　　王雅楠脚步一停，举着手机对准人群中央的身影，指尖轻轻滑动屏幕对焦——镜头里是刚被人群放下、眉眼带笑的林默。
　　她看得专注，陈曦在旁笑着催她“快跟上”，她也只是含糊应了声，快门按得不停。
　　孙朔喉结动了动，但下意识还是朝着她走去—，哪怕知道她不会理他，想起当初的一句谎言对她的伤害。
　　想起她当时红着眼眶质问他的样子，心口就发紧。
　　果然，王雅楠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眼神浅淡得像掠过湖面的风，没停留、没说话。
　　甚至一声简单的祝贺都没有便收回目光，快步朝着林默的方向走去。
　　风里飘来她方才笑着喊“林默踢球好厉害”的余音。
　　胜利带来的喜悦被冲刷的干净，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了起来——他早该知道的，初中那一次的错，早已让他失去了靠近她的资格。
　　陈曦已经率先来到了林默的身旁，将背包里早已准备好的矿泉水拿了岀来。
　　“林默，今天的表现非常不错。”陈曦眉目含笑，嘴角上扬，将手中的水递了过去。
　　“还以为你不会对足球感兴趣，居然真的来了。”林默打开水喝了一口，指尖不经意的擦过陈曦的手背，笑着对陈曦说。
　　王雅楠顿在原地，将刚在书包里拿出的水紧紧的攥在手中，手机屏幕里林默的笑容还清晰可见
　　孙朔恰好看见这一幕。他看着王雅楠僵立的身影，看着她手里攥着的水与微低的头颅，心底一阵翻涌的悲伤袭来。
　　……
　　孙朔并没有跟随众人一起去吃晚餐，他前段时间听隔壁班的一个同学提过一嘴。
　　其他宿舍有人带酒来学校被宿管大爷给没收了。
　　他独自回到宿舍，将偷偷带来的香烟抽出一条，揣在怀里走进宿管的房间。
　　他道明来意并且将烟摆在了桌子上。
　　经过几天的交流，再加上孙朔的自来熟，他早就与宿管大爷熟络起来。
　　宿管坐在屋内的板凳上，用手摸索着头上仅剩的几根头发。
　　最终叹息一声，道：“真不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一点小事就会被影响成这样。如果你被老师抓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这酒就是你自带的。”
　　宿管盯着孙朔一字一句的说道。
　　孙朔接连保证，就算东窗事发，他也咬死不会将宿管供出来的。
　　孙朔在宿管那里拿到了一瓶白酒，他将酒揣在怀中，向宿舍外面走去。
　　林默五人已经吃完晚餐，但吃饭期间，王雅楠的情绪有些低落，几人询问无果只得作罢。
　　由于下午的高强度比赛，林默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他坐在宿舍休息了几十分钟便赶去了洗澡堂。
　　洗澡堂离老宿舍有一段距离，它是在新宿舍建造时一同建造的，所以要洗澡他们这些住在老宿舍的只能走上数分钟的路程赶去澡堂。
　　孙朔蹲在老宿舍楼的一处墙角，这里灯光昏暗，如果不刻意来看基本不会发现这里还蹲了一个正在喝酒的学生。
　　他背靠着墙壁，手里还提着已经喝了大半的白酒。
　　他看着手机早已不知何时拍下的王雅楠的照片发呆。
　　照片上的女生美丽动人，但她似乎发现了拍照的人，面无表情，双目含冰的望着偷窥者。
　　他想起今天下午，王雅楠对自己疏远的态度。
　　想起她望向球场时手中攥紧的水与低下的头颅。
　　他心中的压抑便如潮水一般，一层一层的上涌。
　　他拧开瓶盖，猛地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水混着不甘被他狠狠的咽了下去。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眶瞬间泛红。
　　一瓶酒快见底，他的脸颊发烫，胃部也被白酒烧的生疼。
　　不远处的灯光摇晃起来，他的意识也逐渐变的模糊。
　　那些藏了很久的愧疚、不甘、还有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在酒精的催化下终于冲破了束缚。
　　他迫切的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倾诉，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也可以。
　　一阵脚步声由远处传来，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下却被孙朔清楚的听见。
　　“咳咳。”孙朔再次咳嗽起来，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行压下即将吐出来的冲动。
　　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身影——王雅楠。
　　在灯光下，王雅楠穿着一身睡衣，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正缓慢的朝这边走来。
　　王雅楠听见了咳嗽声，视线从前方转移，发现了蹲在宿舍楼墙角的孙朔。
　　孙朔移动身形，朝着王雅楠的方向走去。
　　“你…你好呀。”孙朔头脑混乱，略显笨拙的对王雅楠打招呼。
　　王雅楠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酒瓶，和浑身散发的酒味，瞬间明白，轻轻的捏住了鼻翼。
　　学校封校期间，明令禁止校内不得出现烟酒等违禁物品，她实在想不明白孙朔是从哪里弄来的酒，又怎么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喝的酩酊大醉。
　　“你怎么在这里喝酒。”王雅楠声音冷淡，她抱着衣服，身体不自然的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刻意的与他保持距离。
　　她的动作被孙朔察觉，内心只感觉一阵刺痛，好似一把尖刀刺进了心里一般。
　　他张了张嘴，身体有些踉跄，喉咙有些干涩的发疼，“我…我心里难受。”
　　“难受就可以违反校纪喝酒了吗？”王雅楠语气冰冷。她看着孙朔泛红的双眼，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涌起阵阵烦躁的情绪。
　　她清楚的记得，眼前的男生，曾用一句谎言，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让她成为了同学眼里茶余饭后的谈资，遭受了无数的嘲笑。
　　孙朔被她问的哑口无言，酒精让他的情绪变的十分敏感。无数挤压的情绪与不甘借着酒精的爆发出来。
　　他盯着王雅楠，眼泪从眼角无声的划过，他嗓音沙哑的问道：“你以为我想喝吗？王雅楠，你看着我，你的眼里除了林默，还有过别人吗？你可曾正眼看过我这个在你的生活中存在了九年的人。”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狠狠砸在王雅楠的内心，少女的心事被揭露，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她朝着孙朔吼道：“孙朔，你喝醉了！我和林默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插嘴！”
　　“我没喝醉！”孙朔的情绪在酒精与王雅楠的影响下彻底失控，他向前一步，盯着王雅楠的眼睛，道：三年了，当初那件事我一直在弥补，你为什么对我还是这般冷淡！”
　　这句话说出，二人之间的气氛显得诡异的冷淡。晚风吹过王雅楠的面庞，发丝在空中轻轻飘荡，可却遮不住她泛红的眼眶与眼角的泪痕。
　　孙朔呆愣住，想伸手去替她擦掉眼泪，王雅楠向后退了半步，孙朔的手停在了半空。
　　孙说的话如同一把钥匙一般，打开了王雅楠尘封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初一时的种种画面，一幕幕清晰得浮现在了她的眼前，那些委屈、不堪、还有被信任之人欺骗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是在初一年级运动会时，王雅楠因为跑步崴了脚，只能坐在看台休息。
　　当时身为班长和王雅楠青梅竹马的孙朔，来到王雅楠身边，说：“雅楠，我给班主任说明你的情况了，等运动会结束，我送你去医院再带你回家。”
　　孙朔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人，旁边的同学都听到了。
　　孙朔长的十分帅气，并且开朗大方的性格使得他受到许多女生的青睐。
　　他能当众说出这句话，使得王雅楠感觉非常感动。
　　可运动会结束，王雅楠欣喜得坐在看台等待孙朔的到来，但他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夕阳西下等到夜幕降临，她也没有见到孙朔的身影。
　　脚腕的伤越来越痛，可身体伤的痛，却比不过心的冰冷，她的父母在外地工作，时常不在家，她以为孙朔能够成为她的依靠，可却事与愿违。
　　她没有去医院，只是独自一人带着伤痕回了家。
　　时候她才知道，孙朔根本没有去找班主任说过这件事，他给她的承诺，也不过是为了怕王雅楠缠着自己，以便在运动会结束后和朋友一起去网吧而已。
　　刚让她难堪的是，这件事当时便被很多同学听见了。他们也知道了孙朔在骗她。都在背地里嘲笑她自作多情。
　　更有甚者，一些对孙朔有好感的女生，公然说王雅楠喜欢孙朔，非要倒贴孙朔，孙朔不厌其烦为了摆脱她的纠缠才会这样。
　　那些嘲讽的话语，与一根根银针刺入她柔软的内心，少女那点可怜的自尊被打碎了一地。
　　这件事让她变的十分敏感，同样的也不愿再轻易的相信别人。
　　“你还好意思提当年的事？”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当旧事重提，王雅楠的泪水还是如决堤一般的涌出，“孙朔，你知道吗？你的一句谎言，让我承受了无数个日夜的白眼，而这一切，不过是你为了自己的方便，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孙朔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语无伦次的说：“不是的……雅楠，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王雅楠冷笑出声，“孙朔，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吗？你为什么要骗我？你知道那种被人抛弃，被人嘲笑的感觉有多难受吗？”
　　孙朔张着嘴，可喉咙却好像被堵塞了一样，看着王雅楠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努力的去制止那些谣言，可是于事无补，谣言根本不会因为他的解释而终止。
　　他曾多次向王雅楠道歉，可他的谎言让王雅楠对他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无视掉。
　　“雅楠，我知道当年是我错了……”孙朔的声音降低，“对不起，我不该骗你，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的委屈，真的对不起……”他低着头，眼泪无声的砸落在冰冷的地面。
　　“道歉有用吗？”王雅楠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充满了冰冷与失望，“孙朔，伤害已经造成了，你以为道歉就能弥补我受到过的伤害吗？”
　　她看着孙朔狼狈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的同情，只有满满的厌恶。“从你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我本以为，上了高中你会收敛起来，我也想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和你相处。”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敢提起当年的事。孙朔，我不想再看到你，更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
　　王雅楠转身便走。她的脚步显得格外的坚定与决绝，没有丝毫的留恋。
　　孙朔看着她的背影，愧疚与自责填满了他整个身心。他瘫软在地，痛到无法呼吸。他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得到王雅楠的原谅。
　　王雅楠回到宿舍，陈曦看见了她发红的眼圈，快步走上前去，焦急的询问王雅楠发生了什么。
　　王雅楠只是轻轻的说了句，“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的眼眶却因为陈曦替她焦急而再次湿润起来。
　　夜深了，王雅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个人温柔，内敛，冷库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柔软的内心。
　　慢慢的，在这道身影的陪伴下，她进入了梦乡，在梦中，那个人影化为了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