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棋》光声潮涌

7、第七章：平衡

　　而此时的后宫确是有人忧喜有人愁，长生殿内杨妃穿着一身家长的水红色，绣金线芍药的宫装，斜依在主位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一不容忽视的威仪，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只青瓷茶碗，用茶碗盖子撇去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随后目光才似笑非笑地落在下首端坐的邹美人身上。

　　“邹美人今儿到是有闲情，”杨妃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去自个人宫里候着，反倒跑到本宫这儿来陪着说话，到是有心了。”

　　邹美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杨妃明知故问。

　　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皇上晚膳后就直接回了紫宸殿批阅奏章，压根没有要往后宫来的消息，她上哪儿去候着。

　　但面上却是不敢流露半分，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语气里也满是恭维：“娘娘说笑了，皇上日理万机，今夜想必定又是歇在紫宸殿了，嫔妾愚钝，哪敢奢望圣恩。”

　　“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皇上最是看中娘娘，您是独一份的恩宠，便是皇......咳，便是凤仪宫那位，只怕是在皇上心里也比不得娘娘，嫔妾能来娘娘这儿，陪着说说话，解解闷，若能博娘娘一笑，也算是替皇上分忧了，”话落，她悄悄抬眼觑着杨妃的身色。

　　杨妃闻言，似乎是被取悦到了，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脸上的身色却又带着一丝不屑，她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一递。

　　侍立在侧的大宫女彩儿立刻躬身，小心接过，杨妃接过另一个宫女地上来的锦缎斯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你这张嘴啊......”杨妃正要说什么，却见本应立在邹美人身后的小宫女，却从殿外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身后，凑到邹美人耳后，低语了几句。

　　只见邹美人原本端着恭敬笑意的脸，瞬间闪过一抹喜色，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惊喜，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但很快，她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此时自己还在长生殿内，立刻，那喜色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小心敬慎的模样，甚至还有几分忐忑，瞧瞧抬眼看了眼杨妃。

　　杨妃是何等精明的人，邹美人这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数落在她眼里，她到嘴边的话顿住了，一双凤目微微眯起，探究地看向邹美人：“哦，邹美人这是怎么了？何事令你如此开心，可是有什么喜事，说出来也让本宫替你高兴高兴。”

　　李美人心中警铃大作，暗恼自己方才没控制好表情，她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做出惶恐的样子，“娘娘恕罪，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不过是嫔妾宫里的一个粗使宫女粗手粗脚，打碎了嫔妾屋里的御赐茶盏，事关御赐，因此她们一时也不敢擅自做主，便让嫔妾回去决断。”说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低着头，一副生怕惹恼杨妃又因御赐之物损坏的急切模样。

　　杨妃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只见邹美人此时地垂着头，只能瞧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着的嘴唇，杨妃不说话，此时谁也不敢开口，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半晌，杨妃才收回视线，她心里并不全然相信这个借口，若真是宫女打碎御赐之物，她方才为何喜形于色，又为何告知自己，但瞧着邹美人这幅胆小怯懦的样子，她倒也是想瞧瞧这邹美人，是想在自己眼皮子地下耍什么花样。

　　思及此，杨妃便做了然状，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慵懒：“既然你宫里有事，便快些回去瞧瞧吧，毕竟是御赐之物，还需得好生惩治才是。”

　　邹美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谢娘娘体恤，那嫔妾就先告退了。”说完，她几乎等不急杨妃再开口，便急匆匆地带着自己的宫女退出了长生殿，脚下的步子走得飞快。

　　一出长生殿的门，邹美人脸上立即扬起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

　　她一边快步往自己住的瑶光院而去，一边不住地抬手整理自己鬓边的珠花，又扯了扯自己声色水青色的宫装，低声问身旁的心腹宫女：“阿莲，你快帮本小主看看，我头饰乱了没？这身衣裳可还得体，妆容可曾花？”

　　阿莲一脸喜色地连声道：“主子放心，好看着呢，皇上突然传旨要来瑶光院，这会主子定能留住圣心。”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长生殿内，杨飞看着邹美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又想起她方才那副喜形于色的神情，以及那番急切整理仪容的做派，脸上的身色慢慢沉了下来，她几乎可以肯定邹美人方才对她说了谎，她将手中的丝帕重重摔在旁边的矮几上，对彩儿使了个眼色。

　　彩儿会意，立即躬身退出殿外。

　　不多时，彩儿便回来了，她走到贵妃身边，附身耳语了几句。

　　杨妃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在听到皇上临时起意摆驾瑶光院后，骤然变得铁青，她猛地坐直身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的并发出的怒火似乎要将人烧着。

　　“好、好、好一个邹美人，”杨妃从牙缝里咬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冷得刺骨，“枉本宫还觉得她是个知情识趣、懂得分寸的，没成想......竟是个藏奸耍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贱婢。”

　　杨妃越想越气，尤其想到邹美人方才在她面前那副怯懦惶恐，拿宫女打碎茶盏说谎的模样，更觉自己被邹美人愚弄羞辱，合着拿她当傻子骗呢。

　　怒火攻心之下，杨妃扬手就将矮几上那只名贵的青瓷茶碗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和专供皇室享用的贡茶泼洒在地面上，一片狼藉。

　　宫内当值的宫女太监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静若寒蝉，谁都不敢在此时出声，触了杨妃的霉头。

　　“定是她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皇上去了瑶光院，在本宫面前装着跟个鹌鹑似的，合着是来本宫面前炫耀来了。”

　　杨妃胸口堵着一口恶气，怎么顺都顺不下去，可笑自己竟然，被平日里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邹美人摆了一道。

　　殿里一时间无人敢开口，半晌还是彩儿小心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和茶水，膝行几步上前，声音轻柔地道：：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为了那么个玩意儿那才是不值当。”

　　说完还不忘对着跪在远处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立刻猫着腰，手脚麻利，轻声轻脚地清扫地面的狼藉。

　　待地面碎片被收走，另一名小宫女用布巾快速擦拭后，才继续温言道：“那眼皮子浅的，不过是皇上偶尔想起来便逗弄一下的玩意儿吧了，同娘娘宫里养的鹦哥儿没什么区别，今日皇上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能有什么长远，要说这阖宫上下能得皇上长久恩宠，谁能越得过娘娘您去。”

　　彩儿仔细观察着杨妃的脸色，斟词酌句，顺着杨妃的怒火贬低邹美人的同时，又将杨妃高高捧起，暗示圣心一直都在她身上。

　　另一个宫女翠儿也机灵地奉上一盏新沏的茶盏，彩儿接过后，双手奉道杨妃手边，声音更软和了些：“娘娘，喝口茶润润喉，消消气，为了那种人生气，岂不是抬举了她？这后宫里，来来去去的如花一般的美人多了去了，可这长生殿的才是真国色，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岂会不识？”

　　杨妃听着彩儿的这番话很是受用，胸腔那口恶气似乎也被冲散了不少，她冷哼了一身，终究是接过了彩儿手中的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杯盖轻轻波弄着浮叶。

　　彩儿见她肯接茶，心知劝慰起了效果，便又低声道：“娘娘，依奴婢看，那邹美人今日这般行径，恰恰暴露了她是个没脑子的，娘娘你只需稳坐高台，来日方长，自会有人替你收拾了她去。”

　　杨妃慢慢呷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那股子燥郁似乎也被压了下去，她放下茶盏，仔细思量着彩儿方才的话，深觉在理，但眼神依旧冰冷，“你说得对，如此没脑子之人本宫何必与她计较，没得失了身份，不过......”

　　她顿了顿，凤目微迷，“这笔账，本宫记下了，彩儿，派人盯着点瑶光院那边，给云充媛递个话，让她好好提点提点咋们这位邹美人，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

　　“是，奴婢明白，”彩儿恭身应下，心领神会。

　　而此时另一边，皇帝李冕正不紧不慢，在宫灯的照映下，步伐轻松地往瑶光院方向去，贴身大太监严海月，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亲自提着灯笼，小心地将手里的灯笼往前照亮李冕脚下的宫道。

　　走了片刻，严海月觑着皇帝脸色尚可，便试探着笑着开口：“陛下，您今个怎么忽然想起去邹美人那儿了？奴才记得，邹美人似乎......有一阵子没承恩了。”

　　李冕闻言，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严海月心头一跳，背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躬身告罪：“奴才该死，奴才多嘴，皇上的心思岂该是奴才打听的，奴才掌嘴。”说着就要抬手去抽自己的脸。

　　“行了，”李冕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重重黑暗淹没的宫道，宫灯一照便亮，宫灯一过就又重新黑暗下去，嘴角似乎若有若无的弯了一下，“朕不过是想着，似乎很久没去看过邹美人了，也该去看看她了，听说她最近常往长生殿去.....”

　　他这话说的状似无意的随口一说，咋一听似乎没什么深意，但严海月跟在这位少年帝王身边多年，何等机灵，立刻就明白了皇上话里的意思。

　　长生殿是杨妃住处，邹美人常去长身殿，两人走得太近，皇上这是......有些不悦了。

　　专挑邹美人在长生殿时去邹美人处，即是给一点甜头，也是让杨妃厌弃了邹美人，严海月自认跟在李冕身边多年，最是懂他的心思，可他还是会感叹果然帝王最是玩弄心术之人。

　　严海月连忙奉承：“陛下圣明，思虑周全，”心里确是对那位突然承宠的邹美人默默捏了一把汗，这份恩宠到底是福是祸，还真是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