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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谭允仰头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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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允和项泓舟这场戏并不是下午开机后的第一场,考虑到片中的放学时间,这场戏被特意安排在天色擦黑的时刻,在此之前先拍了项泓舟和其他配角的一些棚内戏。
场景是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学校自然也是剧组搭建的。
梁鑫退学后回村当老师,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他要先去找张校长报道。梁鑫的爹在镇上做工,经常替张校长带烟,这次为了让儿子能回校工作,又给了他不少好处。
“咚咚咚”,梁鑫敲了三下门。
“进。”
他推门进去,张校长坐在书桌后头,正拿笔写着什么。
“梁鑫啊。”看见是他,张校长放下笔,“来报道的?”
“是,我爹……”梁鑫顿住,又咽下后面的话,不想在这时候提他爹。
张校长却点了点桌上的一条烟,语气微妙地说:“你爹为你这事儿可是费心不少,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他。”
说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这个时候的梁鑫还没完全从被诬陷的愤怒中走出来,却必须接受自己不能再回去的残酷现实。他怨恨老天不公,心中咒骂那个欺负人的小混混,也不满意父亲非要让他回村里当老师的安排。
他抬起头,看见那条烟,只觉得刺眼,他没有对张校长笑:“没事我先过去了。”
临到门口,张校长又在身后叫住他:“梁鑫,今后好好上课,可别再想些有的没的了。”
梁鑫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下颌紧绷,暗暗咬紧了牙关,胸口的起伏很明显,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冲破出来。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了句“我知道”,才开门走出去。
离开校长办公室,镜头定格在梁鑫坚毅的面部表情上,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整场戏台词很少,重点全在演员细微的情绪转变上,且不能太过,要营造出两个角色之间的暗流涌动。
项泓舟一遍就过了。
办公室狭窄,只有演员和摄影组的人在里头,其余闲杂人等都在外面看监视器。谭允坐在导演身边,全程几乎屏住了呼吸。进组这几天,每天只要有项泓舟的通告,他一定也会赶来现场观摩,每看一次都会惊叹,这比当初在剧本围读时听他说台词还要震撼。
项泓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独自在家揣摩剧本时,谭允更多的是研究“何苗”,给他写人物小传,分析他遇到事情会如何处理,想象他会说些什么样的话。而“梁鑫”在他这里只是个配角,他曾经试图把“梁鑫”的脸代入成项泓舟,却远不如亲眼见到他本人的演绎来得更有沉浸感。
闫咏逗他:“怎么样?看你的偶像演戏。”
谭允深呼吸:“压力上来了。”
此话并不作假,这导致后来轮到他和项泓舟面对面站着,看见他有别于这场戏的表情和状态,他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众所周知,拍戏的顺序并不会按照剧本的情节发展顺序来进行拍摄,有时候上一场戏需要演员悲痛不已,下一场戏就可能阖家团圆了。
谭允还不太适应这种转变,在他眼里的“梁鑫”应该是上一场那个刚刚成为老师,心情憋屈但又充满锐气的样子,而不是对着“何苗”手足无措地扶眼镜。
闫咏让他休息,调整一下情绪,谭允臊眉耷眼地坐到了一边。项泓舟走过来,在他肩颈处捏了捏,“这就垂头丧气了?不是说要跟我好好学吗?”
他半蹲下来说:“来,我问你,第一遍错的台词应该是哪句?”
谭允看着他,说了遍正确的台词。
项泓舟又接下去跟他对后几句,谭允都准确无误地说了出来。
“嗯,你看你都记得,你没问题,只是太紧张了。”项泓舟把手搭在他另一侧肩头又轻轻捏了捏,循循善诱道,“是因为什么紧张呢?害怕NG?”
谭允迟疑着点了点头。
项泓舟说:“NG没什么可怕的,我也经常NG,而且你才第一天拍戏,你今天NG了多少条?不到20吧,很厉害呀。”
他用一种鼓励的语气,弄得谭允更加脸红。
“你别说了吧……”他左右看了看,片场到处都是人,让人听见可怎么好。
“怎么?”项泓舟好像真的不解。
谭允小声:“好像哄小孩玩一样。”
“哦。”
说完一个冷淡的音节,项泓舟收回了给他放松肌肉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起身故意道:“我明白了,你不是小孩,不需要哄,下一条可以过了吧?”
“啊?”谭允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没想到怀柔手段这么快就结束了,虽然有些羞耻,但是再多来点也无妨啊。
“啊什么啊,赶紧调整好,时间不等人。”
立春才二十来天,气候都没回暖,天色说黑就黑,再继续拖延下去今天这场戏就拍不了。
跟项泓舟这么说了会儿话,谭允感觉轻松不少,前几句台词终于恢复了正常,进度也回到NG的第一条。
何苗转身死死盯住梁鑫,“我妈怎么了?”
梁鑫刚把眼镜戴好,还没开口,何苗就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说啊,我妈怎么了?!”
冬天还没过,地面湿泞,梁鑫脚趾抠地后退了几步,才能勉强保持平衡,但何苗并不打算放过他,又逼近了上来。他个子没有梁鑫高,人也瘦瘦的,手上力气却不小,连着这么推搡了两把,梁鑫终于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了。
谭允下意识想伸手,又硬生生忍住了,此时NG他又白摔一跤。
他冲过去俯身,膝盖压在项泓舟肚子上,一手揪起他的衣领,继续把台词吼出来:“你是不是想说我妈有精神病!”
梁鑫的眼镜又歪掉了,他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仍是固执地扶了扶眼镜,“我不是那个意思,何苗……”
突然,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枯柴堆里传出有人说话的动静,梁鑫脸色一变,喊了声:“谁!”
“过!”闫咏发话,这一镜结束。
“哥,你没事吧?”谭允立马从项泓舟身上起来,他感觉自己膝盖那一下好像压到他胃了。
“没事。”项泓舟被他拉起来,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上全是泥,也不敢擦,后续还有镜头要拍。
他形容狼狈,刚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即便地面的砂石提前被清理过,湿乎乎的泥土沾在身上也多少有点不舒服。低头往身上看的时候,属于梁鑫的眼镜又滑了下来。
“我来吧,你手脏了。”谭允仰头凑过去,非常自然地帮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扶,看见镜框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这副道具的做工很一般,镜片没有度数,某些角度反射着蓝紫色的光,谭允在镜面看见了自己。
大宝本欲上前伸手,被他抢先了一步,于是又缩回去。以往在片场这种搭把手的小事都是助理的活计,大宝瞅了眼谭允,心想粉丝就是心细哈。
执行导演过来问情况,项泓舟说没事,可以接着拍其他镜头。
谭允往他身后瞄了眼,等人走了小声问:“真的没事吧?疼不疼?”
那可是尾椎骨啊。
项泓舟无奈:“真没事,衣服垫得厚。”
谭允点点头,又看向他有些变形的领口,问道:“我刚刚揪着你,勒脖子吗?”
他还保持着抓他手臂的姿势,现在没在拍戏,项泓舟觉得他挨得有点近,不太适应,往后退了两步。
“不勒。来,去你自己的位置,准备开拍了。”他说着,转身又坐回了标记点。
下面要从另外的角度拍摄梁鑫和何苗在地上的镜头。
项泓舟循着道具组的标记原路坐下,摆好了姿势,谭允蹲下来,也按照记忆复原自己的动作,场记再做最后的调整。
整场戏拍到两人追着声音去了枯柴堆,却只看到两个落荒而逃的身影。
梁鑫问:“你看到了吗?”
何苗瞥了他一眼:“不就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这种事儿你很懂吧?”
梁鑫皱了皱眉,对他话语中隐含的意味感到不适。
这一段又NG了几遍,原因是谭允看项泓舟的眼神太“正经”了。
闫咏跟他讲戏:“你这句话的语气是带着点挑衅的,‘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你会想到他们之间有什么?”
按照剧本中何苗此时的心态,他应该要回答“私情”,“情感纠纷”之类的词语,但谭允一下嘴瓢,脱口而出了个“爱情”。
“……”闫咏难得卡了壳。
“咳咳……”项泓舟没憋住笑了出来。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是‘私情’!”
“总之,‘何苗’是觉得他们不正经,就联想到传闻中的‘梁鑫’也是乱搞男女关系,这时候他那个眼神就是‘你懂的’。”闫咏掀起嘴角挤了挤眼,“你们男生聚在一起说黄色笑话那种微妙的表情,明白吗?”
谭允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要为自己正名:“我可不讲黄色笑话。”
导演懒得说话,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几番周折,总算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拍完了最后一段主镜头。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完美,之后得找机会重拍,但对于谭允第一天的整体表现,闫咏还是给予了肯定。
“今天辛苦了,保持这个劲头,争取一天比一天好。”
“谢谢导演,导演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谭允全方位鞠了几躬,又原地蹦了蹦,庆贺自己圆满的第一天结束。
“不错。”项泓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谭允收工了,他还没完,待会儿吃完饭得换个场景拍了。
“哥,晚上收工了你坐我那辆车回去吧。”看得出来谭允心情很好,走路非得连蹦带跳的。
“嗯?不用那么麻烦,剧组有车。”项泓舟摘了眼镜,递给大宝,又接过湿巾擦手上干掉的泥块。
谭允盯着他擦手的动作,项泓舟的手很好看,长且白皙,指甲也很干净。在大冷天冻了这么久,他的手指关节泛着红,看上去冰冰凉,让人想揣进口袋给他捂一捂。
“不麻烦啊,反正磊叔一整天没什么事,都在镇上玩呢。”他说。
项泓舟闻言笑了下:“磊叔等你等得无聊,被你当成偷懒了。”
谭允吐了吐舌头:“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这是磊叔自己说的,他说我行程少,这个差事太闲了,他自己还主动去其他组帮忙呢。”
大宝佩服:“啧啧,磊叔这是专业牛马啊。”
项泓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晚上收工后真的在片场见到了磊叔的车。
“嘿!还真等我们呢。”大宝倒是挺高兴的,毕竟这辆雷克萨斯确实比剧组租的依维柯要舒服太多。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上了车一看,不仅有磊叔,谭允居然又跟着来了。
此时已经十点多了,虽然算不上多晚,但回去又要一个多小时,有这功夫在房间好好休息,背一下明天的台词不行吗?
项泓舟不知道的是,在谭允心中,旅馆的房间其实还不如车上舒服,至少这里暖气很足,也不会有怪味。
他买的取暖器还一个没到呢。
“你怎么也过来了?”项泓舟坐在他隔壁,大宝在看见谭允的时候就主动去了副驾。
“反正我还不睡,过来陪你们说说话,免得你们在车上无聊啊。”他举起手上的剧本,仿佛知道他心里在腹诽什么,“我在车上背台词呢,也没浪费时间。”
上了车果然暖和不少,项泓舟说:“哪里就有那么无聊了。”
谭允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保鲜盒,“吃点水果吗?”
车外数九寒天,车内暖气十足,吃点凉凉的水果反而很惬意,这番好意实难拒绝。谭允给他一盒,另一盒递给了前面的大宝。
“谢谢。”项泓舟也不过多客气了,保鲜盒里是洗干净的草莓和切好的橙子。
“是镇上买的草莓吗?”
谭允点点头:“嗯,猫猫看到有阿婆在卖草莓,我们就买了点。”
“猫猫?是你那个助理?”
“是啊,是不是很可爱?”
项泓舟想了想那天晚上她帮谭允装被套的场景,应道:“嗯,是挺有意思的。”
等水果吃得差不多了,谭允又问他累不累,提议想对一下台词,项泓舟同意了。
后座开始小声说起台词,磊叔和大宝也都噤了声。
谭允发现,项泓舟在对戏的时候也很有情绪,只是会收敛一些。而项泓舟问他,以前是否有拍过什么片子。
“呃……小组作业不知道算不算。”还有微博上有时候也会拍点短视频,不过那都是和江珧闹着玩的,他没好意思说。
“那你还真的算有天赋。”项泓舟说,“第一天面对镜头和片场这么多工作人员,表现很好。”
这一点,大宝也深以为然,转头跟着夸了一句。
“哈哈,那可能我有点表演型人格吧。”谭允说。
项泓舟失笑:“加油,别辜负你的天赋。”
夜色深深,他拍戏到这个点多少有些疲惫了,但注视着谭允的目光依旧很认真,吃过草莓的嘴唇泛着淡粉色的水光。
谭允呆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