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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紫 ...

  •   紫宸殿御案,穆伬独坐之后,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任由墨汁滑落册上。

      他将目光聚焦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似乎想穿透层叠的纸页提醒自己,可映入眼帘的还是寝宫那一幕,墨娟的第一次痛哭。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往日里,她那双眸子里或是闪着柔碎的光,或是狡黠冒失,或是恼怒凶狠,即便受了委屈,她也只肯让泪珠停留片刻,然后抹去。

      可这次,她望着他。

      起初,眼里只是弥漫一层水雾,然后在眼眶中越积越厚化作晶莹,那时墨娟的眼眶像是被人敲开一层外壳的冰霜,睫毛细密的泪珠就那么一串串落下来,转瞬汇集成河。

      “哇——”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终于冲破她的喉咙,那声音如同受伤的幼兽般嚎啕,凄厉而绝望,她耸动着肩膀,整个人仿佛被人抽掉脊骨,瘫软在他怀里。

      任由泪水肆意横流,墨娟张着嘴,大口喘息着,哭声在早已空旷的寝宫内回荡,不断将她心底的痛苦、委屈和恐惧宣泄出来。

      而那时的他。

      “咔嚓”一声——仿佛某种重物砸在心口,心也随着她的哭声而碎裂。

      他那时才知道自己有多慌乱,那些夺眶而出的痕迹清晰的令人心惊,不断积涌在她紧抿的唇边,显得她如此脆弱,似乎一碰就会化作青烟飘散。

      穆伬周边景物不断崩塌,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朝堂暗涌,他都不会再管。

      “别哭……求你,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见手擦拭不净,他猛地俯下身,直接吻了上去。

      舌尖轻轻卷过那抹湿意,将那咸涩味道吞入腹中,仿佛这样才能分担她一半的痛苦。

      “阿娟……阿娟……我送你出宫……送你……出宫。”他低喃着。

      穆伬紧紧拥着她,感受她每一次抽搐都似乎在牵动全身的力气,一下下轻抚背脊,像哄婴儿般。不多时,墨娟急促的呼吸被绵长的鼻息取代,紧攥着他内衫的手指也慢慢松开,整个人柔软无力深陷进他的怀抱。

      “阿娟。”他在她耳边呢喃,“你那些执念我帮你消除,不管那本功过录中剩几人、记几桩,我踏遍山河也会帮你一一抹去,将那前尘一笔勾销,你不必再困因果,独自煎熬。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要你陪我走完这一生。”

      这一刻,穆伬不再是那个执掌天下的帝王,而是一个害怕失去怀中珍宝的寻常男人,他可以学着放手,任这无双珍宝现世,可唯有一点不能变,她的光芒只能落在他的掌心。

      所以,他必须尽快解决何氏,想起那人,穆伬眉宇间聚拢起浓重的阴霾。

      此时,殿外传来竹叶的声音,“陛下,何大人觐见。”

      “带进来。”

      “诺。”

      何砚作为何氏倭国后裔,暗卫那边早已查到,本想派人顺藤摸瓜去找,没料到何砚居然参加了春试,如此一来,倒也不必费心再寻,借着殿试有意让他答了那么一份卷文,没想到何砚故藏锋芒,作答平平,这让穆伬又染上些兴趣,想看看他还能作何把戏。

      但是……穆伬眼神变得幽深,他不能再等。阿娟的肚子越来越大,前世记忆对她的折磨也愈加严重,朝堂局势已稳,只要除掉何氏威胁,他便可同她一起解决掉那些扰人的执念,穆伬眯起双眼,眸光流转间满是筹谋。

      何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前跪在地上,穆伬依旧端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卷泛黄书册,目光并未看向跪在下方的人,只是似有似无的发出翻动书册的声响。

      “臣叩见陛下。”

      上面没有应声,何砚只好维持趴跪的姿势。

      “何大人。”穆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朕近日偶得一本族史。结果好巧不巧,这东西居然叫【何册】,我想着何大人也姓何,想来,由你为我解读最为合适。”

      话音刚落,穆伬一把将手中书册扔在案上,另一只手支起额角,状态慵懒。

      “平身吧。”

      何砚起身抬首看到帝王的神色,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声色,忙垂下眼帘。

      “不过……这册子看着有些年头,朕只看了几眼,倒也有趣,何大人若解读的好,朕……便把这书册赏赐给你,听说你最爱披览书卷?”

      何砚的呼吸微滞,果然他来时的预感没错,皇帝知晓了他的身份。

      只是……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居然这么快就查到,目的为何?难道也想得到父亲所说的不死仙药?

      压下心底那股被窥破的动荡,何砚尽量稳着声音。

      “恕微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穆伬搭在案上的那只手还在轻叩,发出一阵阵有规律的声响,语气淡的随意。

      “何大人怎会愚钝,你可是朕钦点的探花郎。”穆伬抬眼,目光直刺过去,“还是说,何大人装作愚钝,本应能成为那状元郎。”

      听言,何砚一惊,叩首求饶。

      “微臣不敢。”

      穆伬轻笑出声,“何大人这是何意?朕只是开个玩笑话,不必当真。”

      语气又恢复一潭死水般,“只是……朕虽欣赏暗藏机锋之辈,可像你这般沉得住气的,反而有些碍眼了。”

      “有些事瞒着,便算揣度圣意,何大人,你说对吗?”

      何砚跪在地上,指节已攥得发白,他知道若再不卸下伪装,面前这位帝王即便错杀也会让他人头落地,他这么死去,委实冤枉,自己为何要去为那驱赶父亲在外的何氏丢掉性命。

      喉间滚了滚,他垂下眼,声音仍有些难掩的紧绷,迟疑片刻,只能慢慢将他父亲那桩旧事尽数摊在这位帝王面前。

      御案后的人静静听着,偶尔沉下目光抬眼看向他,偶尔垂眸轻捻指尖,状若漫不经心。

      殿内只有何砚的声音,帝王始无波澜,让人猜不出他心中藏着怎样的思量。

      实则,穆伬已将何砚的每一丝慌乱、每一句话都尽收眼底。这何砚话中逻辑清晰,对他爹娘情真意切,并无半分刻意圆谎的痕迹,他说的这些事,句句属实。

      一炷香的时间话音落下,殿内恢复一片死寂,何砚呼吸微促,忍不住看向那人,希望能从他的表情中获取那层薄薄的信任。

      但那人依旧挺直腰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半响,穆伬开口。

      “你爹倒是教了个好儿子。”

      “不过……不管是那支避世在倭国的何氏还是如今在这里的何氏,他们蛰伏、隐忍,甚至……改头换面,心存的都是“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做着觊觎天下的梦,但这些都不重要,你可知朕只想要什么?”

      穆伬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步下台阶,停在何砚面前。

      何砚摇着头,他觉得他无论说什么,在这位帝王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朕只想让这天下归心。”

      “江山易主或改朝换代,靠的本就不是权柄在手。王旗更迭,不过都是一时胜负,九州人心向背,才是万世根基。从来没有不倒的王朝,包括朕在内,但这世间苍生却始终如一。”

      “君以天下为器,君以苍生为念,江山从来不该是世族的私欲,而该是千万生民的安身之所,只有护得住这世道安稳,才配得上执掌山河。何大人觉得呢?”

      穆伬一席话说出,在何砚心中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抬起头来,瞳孔剧烈收缩。

      他听出这位帝王所言君之道,话中句句宛如清泉洗心,藏着天下格局与帝王心术,而这些远非他所能触及。

      一时间,只觉眼前这位帝王果然气度沉凝,令人不忍移目。

      原来真正的明君,果真如书中所言是以道义御世,以心胸掌天。

      何砚自认心折不已。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臣听君言,顿觉天地开阔,前路昭然。纵臣粉身碎骨,亦愿为陛下驱驰。此生但凭君令,不问归途,终生追随,永不负。”

      穆伬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何砚身上绕了两圈,心中悄然一松。

      唇边浅噙笑意。

      “看来……何氏一脉,终究不会断绝,总算后继有人。”

      夜半,紫宸殿烛火昏沉,寂然无声。

      突然,殿门被何砚拉开,只见他脚步匆匆,隐约可见身形的微颤。

      陛下竟将这般隐秘至极、关乎宫闱安危的大事托付于他,还要瞒过宫中所有人,连近身亲信与暗卫都不得知晓,此等信任,重逾千斤,亦险如履冰。

      他心中既惊且敬,不敢相信自己能接下帝王最沉的信赖,顷刻间,惶恐和忠诚交织于心。

      但是,他必须完成,承蒙君臣信任,自当万死不辞。

      帝王的话仍灌如耳边。

      “朕需借你之手,将阿娟安然送出宫去,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半分端倪。”

      “届时,只教所有人以为,不过是阿娟一时戏耍于你,趁乱脱身,而你也不知她真正去向。”

      “待她离宫,朕便会肆意妄为,下令全城搜捕,追缉甚急。天下人皆会信朕为红颜恼恨至极、气急败坏。”

      “但……此前,你还需去办一件事。”

      “即刻去往武州,去找一个叫阿霞之人,这是具体消息。”说完递给他一封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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