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无君名》事了事了

71、第 71 章 身

　　身形未动，只淡淡一抬眼，投向殿角那道僵立的身影。

　　“她身上的伤如何？”

　　那嬷嬷立刻躬身轻步上前，“回陛下，娘娘身上多是磕碰瘀伤，并无大碍。”

　　穆伬听闻眸色暗了暗，落在榻上昏沉的人身上，手指在袖中收紧。

　　沉默片刻，他压低着声音，“看好她。药按时喂，伤按时治。”

　　“……再去探探……她腹中孩儿……”

　　嬷嬷起身应声，立在榻前伸手扣住墨娟腕间。手才一落下，心头微惊，脉息跃然指下沉稳强劲，居然不似上药时那般浮滑，变得生机沛然，稳得异乎寻常。

　　她本是穆氏世代供奉、专侍氏族胎儿的稳婆嬷嬷。深通医理脉法，尤擅孕期诊脉护胎，想到此番被遣来此处，因是娘娘孕中体虚，一番折腾动了胎气。

　　何曾想到，刚经争执动气，胎脉又恢复强健，这腹中孩儿的生命力烈得惊人。

　　嬷嬷回身垂首，语气松快几分，“回陛下，娘娘腹中龙胎胎脉强劲，安稳无异，娘娘孕后体魄简直异于常人。”

　　这话落下，穆伬眸色微顿，掠过一丝暗讶。但很快定神，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看来她越是抗拒，这孩子便越是牢牢扎根在她腹中，缠她入骨，甩不脱。墨娟，既天意如此，我们何不顺应天意呢。

　　“从今日起，你与苏嬷嬷二人需寸步不离守着她，一切饮食起居，不能有半点差错。”

　　龙袍一拂，殿门开合，没再看榻中人一眼。

　　寝宫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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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马坊深处的何氏府邸，朱门半掩，隐在白日市井喧嚣之外，透着几分不与俗世相融的沉静。

　　院中两侧矮墙爬满墨绿藤萝，几株古柏亭亭如盖，遮去大半日光，正厅两侧的偏院本静得出奇，突然传来小女娃的叫喊声。

　　紧接着，廊下传来“哒哒”脚步声，何欢儿攥着裙摆，快步跑到一身素色长衫的男子面前，仰着小脸，鼓着腮帮子，满眼委屈。

　　“爹爹！你是不是又要出门！”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埋怨，“好几日爹爹都不在家……”

　　何景舒心头一软，俯身将女儿抱起，刮了刮她的鼻尖，眼底满是歉疚，“爹爹近日繁忙，倒是冷落欢儿了，等爹爹办完事后一定天天陪你，好不好？”

　　何欢儿把头埋在男人怀里，闷闷哼了一声，却还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嘟囔着，“那爹爹要说话算话……今日得准我去书房！”

　　何景舒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何欢儿抱得更紧些。“好好好，今儿就让你再待一整天可好？”

　　“好啊！”怀里女娃笑脸盈盈，瞬间消了气，从他身上跳下来，蹦着就往书房跑去，跟在她身后的老者，忍不住捋着胡须，“主子，小姐这是开窍了？”她不是最不爱看书的吗？

　　何景舒苦笑着摇摇头，谁知道这丫头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她那古灵精怪一时一变的性子倒是跟她母亲极像，想到这儿，何景舒脸色微变。

　　“走吧。”若不是他一身宿命，本可与她相守白头，儿女绕膝，享尽人间寻常的，不过很快了，很快他就能接回她。

　　何欢儿最近在看一本书，它被藏在爹爹书房一处暗格内，那日她趁人不备，溜进爹爹书房，在书架间胡乱摸索着，不知怎得碰到一处机关，墙面轻响，缓缓裂开一道暗格。

　　那里面摆着几样女人旧物，何欢儿猜想应是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遗物，而那些旧物下面还压着一本古册，封面墨色退淡，只依稀可辨的字为——何册。

　　她那时懵懂拾起，刚要去翻，便听到家中嬷嬷寻她的声音，她快速将一切归原，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

　　今日，她终于能够翻开这本古册，将一段被尘封多年的往事缓缓现世。

　　【何册】

　　何氏之始，可追溯至夏朝之际，相传为上古方士后裔，自先祖立族，便定下“不涉朝堂，专研玄术”的族规，世代隐居于中原腹地的梦泽山畔，后以方术闻名天下。彼时何氏族人多潜心研习药理、炼丹之术，所求非富贵权势，唯愿窥破生死玄机，炼制传说中的不死仙药，但何氏一族心怀善念，药理亦兼济周边百姓，治人无数，渐渐积累声望，成为隐于江湖的百年望族。

　　百年间，朝代更迭不休，战火四起，诸侯争霸，而后又有大一统王朝崛起，但世族各方开始暗斗纷纷，唯有何氏一族，恪守祖训，始终置身事外。

　　他们不依附诸侯权贵，不参与世族纷争，即便大一统王朝亲派使者登门，欲请何氏入宫炼丹，亦多以“术法浅陋，难登大雅”为由婉拒，只守着自家宗祠，在乱世中保全了一族安宁，也将方士之术一代代传承下来，族中高手辈出，炼丹之术愈渐精湛，虽未真正炼出不死仙药，却也炼制出不少延年益寿、固本培元的奇方。

　　然，这般安稳局面，终在乱世落幕。

　　大一统王朝覆灭后，天下再次四分五裂，十国初定。

　　何氏一族归降南汉，新帝登基之初，朝政昏乱，民不聊生，便一心扑在长生之上。他深信世间有不死仙方，日夜召道士入宫，炼丹问药，求那虚妄永生。闻国有何氏一族，祖上曾藏有方术秘录，早已炼制奇药，新帝大喜，当即决意将何氏一族置于自己掌控之下，只求何氏为他寻丹炼药，助他长生大业。

　　何氏怎会不知，新帝不光觊觎何氏不死药研究，却更怕何氏倒向他国，于是一开始便削去何氏的隐世特权，后以高官厚禄安抚，同时暗以皇权威势施压。

　　新帝不思政事，不恤百姓，为何氏所耻，他为长生，不断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实属昏庸。如此荒唐至极之人，何氏一族自是不肯臣服，但也深知，乱世之中，帝王之威不可违，若执意坚守祖训，继续潜心炼制不死药，只会给全族招来灭顶之灾。

　　为保一族存续，最终决定放弃传承百年的不死仙药研究，焚毁部分炼丹秘籍，转而应下南唐帝王的要求——专门为帝王个人研究暗器，打造专属暗卫所用的独门兵器。

　　何氏族人百年来并非只擅方术炼丹，他们大部分族人更精通于冶金、机关之术。转为研究暗器后，他们将药理融入暗器的设计中，打造出多种样式奇特锋芒的专属暗器，且淬有族中秘制奇毒，深受南唐帝王青睐。

　　这些暗器，只供南唐帝王专属暗卫使用，成为南唐帝王巩固皇权、清除异己的秘密武器。何氏也因此暂时摆脱灭族之危，得以继续立足，只是族中风气，早已不复往日的清雅，多了几分隐忍与悲凉。

　　但为帝王者，欲望从不会轻易满足。

　　南唐已在十国之中展露头角，何氏打造的独门暗器多已无用，便愈发想了解何氏关于不死仙药的成就，不再信守对何氏的承诺，一次次召见何氏族老，旁敲侧击，鼓动他们重启不死仙药的研究，许诺给予何氏更多的特权与赏赐。

　　面对帝王的诱惑与隐晦的逼迫，何氏一族异常清醒。历经数朝数代的打压与妥协，何氏族早已不复往日的繁盛，人丁稀少，剩下的族人，多是妇孺与潜心研究暗器的匠人，懂得炼制丹术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不死仙药的炼制多引起纷争与灾祸，对于帝王求药，等待何氏的，终将是灭顶之灾。

　　为了保住何氏术士最后一脉，只得谎称“族中炼丹秘籍早已焚毁殆尽，知晓不死仙药炼制之法的方士也已亡故，再无能力重启研究”。

　　但帝王多疑，必定会引来新的猜忌，这些懂得知晓不死仙药炼制之法的族人，留在九州，迟早会被帝王找到。

　　于是，何氏族召集所有知晓不死药炼制之法的族人，让他们放弃姓氏，乔装改扮，逃去外邦，去一个帝王势力难以触及的地方，继续隐居，传承方术。

　　这支族人自是不愿看着何氏方术无法传习，最终含泪告别，一路东行，历经万苦，穿越茫茫大海，最终抵达倭国。

　　而留在中原的何氏一脉，依旧恪守“不涉朝堂、潜心匠艺”的底线，一门心思为帝王研究暗器，隐忍度日。

　　他们不再提及任何关于不死仙药的过往，也不再与倭国的分支有任何联系，只盼着能在皇权的夹缝中，保全何氏最后的血脉，让这百年氏族，不至于彻底覆灭。

　　从此，何氏族一分为二，一脉隐于倭国，传承方术；一脉留在王土，专研暗器，两脉相隔万里，再难相见。

　　何欢儿看的似懂非懂，有些字她还不认得，但大概也能明白，她爹爹就是何氏留在王土那一脉，而远在一个叫倭国的地方，还有另外一脉，但是为何？一定要让爹爹的族人分开呢？那个不死仙药又是什么？所有皇帝都想得到它？难道穆伯伯也想得到吗？

　　何欢儿越想越伤心，她不想看到爹爹与穆伯伯两人变成那样。

作者有话说

　　今日后，日更咯，除了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