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无君名》事了事了

44、第 44 章

　　二十二隐在洞上方一处幽深崖缝，与暗影相融，随意丢掉手中枯枝，凝神落在洞内那抹人影上。

　　他见墨娟蹲在那头熊的身侧，不停轻抚着它，脸上挂泪唇角却扬的极高，本是山林巨兽，竟乖顺地将头搁在她膝头，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不禁心中暗暗称奇，他听十一说过她的来历，但绝想不到一只能令寻常人吓得魂飞魄散的凶煞巨兽，竟会在她面前俯首帖耳，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难以相信这世间竟有这般光景。

　　“你这几年一直都在这里吗？”

　　熊大成年后便离开熊娘独自另寻生活，不过也正是因此它才躲过一劫，可又是如何有的这香包呢？

　　二十二见她与熊聊起天来，食指屈起戳着下巴，眼帘低垂，无可奈何的听她絮絮叨叨，回想他到云州面见李大人后，得知何大人已领众人上山寻人，他一路寻迹。

　　天未亮，就已隐在他们所停留洞穴附近，后尾随三人来到这里，一眼便看到洞内那头黑熊，故意找了根枯枝折断发出声响，引得墨娟的注意。

　　他身在暗卫，最擅寻踪觅迹，天地万物皆是线索，折枝的角度、被蹭的苔藓，哪怕故意抹去的痕迹，也逃不过他的眼，如今主子的嘱托字字千钧，纵是墨娟与这头熊相见甚欢，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悄然调整了身形，目光扫过四周密林，耳力不敢疏忽，提防着各种意外发生。

　　“原来如此。”墨娟短短互动，就已明白熊大这些年行踪，它原来竟在这座山中生活这么久，但因猎户捕杀频繁，才回到原来她所住那座山头，竟还悄悄去旧户寻她，可是那时的她已随穆伬去往蔚州，双双错开，便叼走一只香包离开了。

　　“你可以在这座山中留下了，我听他们说，很多人都惧怕这里，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墨娟又拍了拍它的脑袋，熊大撒娇似的拱着她，一人一熊闹得正欢，何景舒悄声靠近，似乎担忧墨娟进洞时候过长，袖中藏捏着何家独有暗器——追魂镖，那是何家作为锻兵一族，辨识最高的一件暗器。

　　二十二见情形不妙，从崖缝越到危岩之侧，何大人在暗卫心中一直有着崇高的地位，不同于对穆伬的效忠，而是另一种仰慕，因为他们所用暗器皆来自何世一族。

　　锻兵一族可追溯于百年乱世之初，族中世代以复刻古兵、改良暗器为业，常隐于竹海深处的坞堡之中，后因战乱族脉凋零，如今只剩何氏，他们不光通晓淬火、锻打、嵌钢的古法秘术，还能将所制兵器做的独特神韵暗藏巧思。

　　尤其是这追魂镖，以陨铁精钢锻造，七个镖尖双面开刃，锋利无比，镖身中间刻有何氏符文，可借腕力连发三矢，镖尖还涂有愿儿主子秘制的“追魂毒”，一旦划伤，毒素迅速沿血脉蔓延，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全身麻痹，若不及时服用解药，必死无疑。

　　他们当中，二十最擅用此物袭人，只是何族世代恪守“兵者，止戈为武”的祖训，从不轻易涉入朝堂纷争将兵器用于战事，所以并不见其出现，而他们也是随了穆主子才有幸得使妙器做事。

　　二十二脑子暂刻回想，见到何景舒拿出暗器来，还是忍不住捏了把汗，他知道何大人是怕熊伤人，但刚刚从他的观察来看，墨主子与此熊关系匪浅，倒真有些渊源也说不定，若是何大人伤了熊，墨主子必会怒伤，两边都是主子亲近之人，何况未来的墨娟就是他们新任主子，左不齐落个为难，眼下只好现身。

　　身形一跃，足尖轻点树干借力，二十二两个翻身就落到了何景舒面前，何景舒见人影便已将追魂镖两指一捏定准甩出，却不料来人快如魅影，目光一时抓不住，等人落在眼前手也甩了出去，二十二一个旋身躲过，冷汗涟涟。

　　“何大人，在下二十二。”

　　本在云杉树下的赵乘方听到声音也匆忙提刀现身，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副状态外的模样，殊不知三人都在保护的那位始作俑者正跟熊玩的欢呢。

　　二十二觉得三人起码不能在一头熊面前讨论过多，轻声对两人行礼，“在下一直暗中观察，那头熊无任何伤害墨主子之意，但此地不宜久留，何大人借一步吩咐可好？”

　　何景舒听听里面动静，确认无事才调转回身，轻步低声问他，“主上如何了？”

　　跟上脚步，二十二随行将主上交代的话转述给何景舒，等回到树下时，三人靠在灌木避风之处细细聊了起来。

　　“何大人，如今朝中稳定，那太后已押置地牢，但是为何云州还会出现与太后联手的倭国人，还未探知清楚。”

　　拂了拂掉在膝上的浮雪，何景舒倒不担心那几个倭国人了，而是怕那太后会不会已将沿海布防图交给倭国，若真如此，朝内还未肃清，外袭再至，昭噗内外夹击，才是最大的隐患。

　　“怕就怕那太后坐不上皇位做出那泯心毁国之事。”

　　这些本不是赵乘方此等侍卫能知道的国事，只是何景舒觉得若真大敌当前，作为本国任何一人都应心怀天下兴亡，忧国奉公。

　　二十二犹豫片刻，“我出来前，已经确认布防图未丢，只是……”

　　“只是什么？”何景舒见他表情恐有更严重的祸根。

　　“是先皇尸身下落不明。”

　　“什么？！”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那日云州与昭噗会面，两人已将太后留有余策几乎演算个遍，但这一出是绝无猜到。

　　太后无非是想反其道而行，故意让路，再让昭噗落个弑父夺权的套路，一步让朝廷对其不服，一步让天下百姓对其失心。

　　但是，昭噗将她并非世族血缘之事捅破，闹的她下了狠手，勾结外邦宁愿叛国也要来个玉石俱焚。

　　可真是没想到，她在此局之外，尚有后手未出。

　　“没想到她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竟连先皇尸身都不放过，纵然万恶加身，可身死灯灭，黄泉路远，需留一分体面。

　　赵乘方听个清楚，没想到他曾追随武州李氏军营所孝敬的竟然是这种人，那时候都传言太后为人良善，后因先皇病重，帮其处理朝政深受老臣拥护。

　　原来都是编给大家看的话本，先皇竟是她害死的，甚至为了加害主上，连尸身都藏起来，简直是蛇蝎心肠！

　　二十二作为暗卫虽不参与朝廷暗斗，但他们在保护主子的同时，都会了解朝廷内外动向，“零一与仲将军都在尽力寻找，试图撬开太后那边，如今还不知进展。”

　　何景舒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心烦意乱，站起身对赵乘方说道，“不能再任由她胡闹下去，幽州那边得尽快赶过去。”跟一只畜生谈什么恩情，真是受够一帮人陪她荒诞不经。

　　“速速让她下山。”

　　脸罩阴霾，“再把这头熊解决掉。”

　　赵乘方点头，二十二摇头。

　　“何大人，墨主子是我们暗卫的未来主子，杀熊之事恕难从命。”

　　何景舒了然，暗卫的执行区别任何一种组织，他们只听一人命，无关情理和认知。

　　“此事我来做就好。”本来他就是想解决这后患，即便没有墨娟原因，一头拦路伤人可能成为威胁的畜生杀之也是应当。

　　“那我……我去叫墨主子？”

　　“快去。”

　　墨娟踏雪归来，脸和衣衫都蹭的脏兮兮，可笑逐颜开像是了去不少烦心事。“我们下山吧。”

　　赵乘方跟在身后，“墨主子，您披风呢？”

　　“啊？……好像落在熊窝里了，没关系没关系，不是要尽快下山吗？”何时又多了一个人？

　　“属下二十二恭迎墨主子。”话落之时，人单膝点地跪拜。

　　“啊！别别，哪里要这般大礼。”她还蒙着呢，这身打扮，是穆伬的暗卫吧。

　　再看何景舒，怎么他脸色更差了，难道因为等了太久？

　　“何大人？不是要下山吗？”他怎么动都不动。

　　何景舒神色肃然，“你们先走，我需做个标记。”

　　墨娟纳闷他做哪门子标记，还想跟熊聊聊天不成？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只好一步三回头，望着探出洞口的那头黑熊，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挥手告别，她已经很幸运能再见到熊大，只是再无可能共同生活，回归自然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待墨娟等人再无踪迹时，一头沉重的身躯砸在了雪地上，溅起漫天雪沫，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数只星镖死死钉住四肢，镖刃刺破皮毛，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黑熊望着墨娟消失的方向，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绝望的哀鸣，它的眼逐渐浑浊，至死还凝望着墨娟离去的方向未瞑。

　　何景舒面无表情收回星镖，回程之时扔下悬崖。

　　雾散放晴，山林依旧一片茫茫白地，只是多了一具黑熊冰冷的身躯，口中叼着一件银狐披风，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一只香包悬于那云杉树上被山风拂晃不止，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