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迷仙引（二） 明懿长公主 ...
-
淇县秋闱的这场风雨，很快闹到了燕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贡院号舍突发血案，当地官员查办不力，百般推脱，为应付上级巡查，不惜抓捕寒门举子做替罪羊，难免引起民愤。
有伶人唱得一出“书生诉冤”的好戏；有屠夫磨刀霍霍向贪官；百姓们指着那群“蛀虫”谩骂；有的书生干脆提起笔，写下数张状纸，联合上书，扬言要告上京去。
崇元帝得知秋闱冤案，勃然大怒。恰逢青龙卫例行巡查州县政务，特下诏书，准许萧钰先斩后奏之权。
皇帝心知肚明，冤案密而不发，定有底下人的授意阻挠。
地方官吏多有贪污不假，可身后没有强大的倚仗，谁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搞不好，还会牵连家小。
死者妹妹敲登闻鼓，找上官府定要讨个说法，那女子亲手捆了“血案真凶”，凭三言两语告官府办案不力，非法拘禁。
没人会想到，“血案真凶”竟是本届秋闱的同考官，翰林院编修周晏清。
一个考官去谋害一个寒门举子，想来便是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拿自己的前途去赌，实在不值当。
那女子为何一口咬定是周晏清作为？她的话究竟能不能信？
一纸血书，周编修亲口认下罪行，足以证明一切。
可他官位不显，应当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除非……
他身后站着实力强劲的“幕后主使”。
那考生许是发现了什么。
萧钰送回来的那封密信，特意提到一串奇楠沉香佛珠。
说是那贪官受贿的赃物。
司礼监掌印内监李得胜打开檀木盒子，取出那串佛珠，双手递到崇元帝面前。
“陛下，这串奇楠沉香佛珠，的确是公主府的东西。”
李得胜犹豫着开口，脸上仍挂着和气的笑容，“奴才当时亲自清点过，一并送到公主府去了，不会有错的。”
“你也觉得是明懿？”
明懿是长公主慕容卿羽的封号。
崇元帝的胞妹。
“奴才的意思是……”
“这不可能。”
崇元帝打断内监的话，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她是朕和阿云看着长大的。”
“于情于理，朕都不应该怀疑明懿。李得胜，你帮朕去查一查她身边的人吧。”
“私交不浅的密友也好，若有树敌，尽可能……”
李得胜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寻常模样，低眉应道，“奴才省得。”
“尤其是，”崇元帝示意他再靠近些，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轻轻吐出两个字，“王芮。”
离长公主最近，最可能拿到那串佛珠的，唯有她的驸马都尉。
很巧的是，礼部侍郎王阳曦也在淇县。
-
“宋铭的尸首呢？”
紫色蟒袍加身，卧于梨花木软榻，悠闲极了。男人估摸着四五十岁的样子，发已半白，鬓如霜。
他轻阖双目，忽地捕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那人开口，率先问道。
“相爷，宋副使他十有八九已在淇县罹难，尸首……无存。”
来人是个极年轻的青年，头戴乌纱，身穿绯色织金麒麟圆领，金冠挽发，玉带束腰，最耀眼的还是脚上那双云纹缀珠皂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定坤莫名看他一眼，话语里别有深意，“宋铭若是真的死了，你就去一趟淇县，把他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完吧。”
“这……”
青年面露难色，踟躇再三，小心翼翼道，“相爷哪里不知道，家父尚在淇县，此行唯恐生患，正好撞在枪口上，若叫陛下察觉，我父子二人怕是危在旦夕，小命难保。”
“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愿去搏上一搏，为自己挣个好名声。”
石定坤神色平静，笑意温和，“事情若办得好，日后还愁要看人脸色行事吗？”
-
“王芮，本宫这样做，可都是在保全你的脸面。”
明懿长公主慕容卿羽一袭浅粉百褶裙，秀发挽成流云髻，鬓边斜斜插了支碧玉蝴蝶钗。
女子面容精致，五官分明，凤眸含情，那双漂亮眼睛大而有神，鼻梁高挺，红唇饱满，显然是位难得的美人胚子。
她像模像样地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目光柔情似水，微微抬眸，看向久立未动的绯衣青年。
“想必王郎也曾听说过，近日淇县，秋闱的那场血案吧。”
“自然。”
青年默默应了声，喉结轻轻滚了滚，看向卿羽的神情多了一丝恳求，似是还有话要说。
公主看出他的心思，吩咐侍女朱颜给他端了一杯阳羡茶，语气温柔，带着慵懒的笑意，“淇县现在不太平，驸马还是安生待在公主府，继续享清福吧。”
“总不能孩子还没出世，就没了父亲。”
王芮正襟危坐，小心翼翼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眉心微微动了动。
“驸马也不想有去无回，连来年的春茶都喝不上吧。”
“微……微臣。”
王芮站起身，半跪在她身前，拱了拱手，语气还算恭敬，“还请公主网开一面，准我出城。”
“本宫若是不许，”长公主弯了弯唇角，居高临下地看向面前卑躬屈膝的青年，笑得玩味，“驸马当如何？”
“微臣此行，乃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王芮神色一凛，缓缓站起身，大言不惭地说，“公主连陛下的话都不信了吗？”
“皇兄的旨意？本宫怎么没听说过。”
“驸马莫不是想诓我，你要知道，假借圣意行不轨之事，可是要抄斩满门的。”
她吐字很轻，很温柔，语气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公主有所不知，此事事关朝政要事，密不可言，实在……不足为外人道。”王芮坚持道。
“外人？”
卿羽噗嗤一笑，像看笑话一样望着他，“驸马当年非要赘到本宫府上，自当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晨昏定省，安分守己。做得好，我万不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可惜，你现在翅膀硬了，竟还有理教训起主人来了。”
“殿下硬要折辱微臣，心里才舒坦吗？”
王芮躬着身，语气仍有不甘，“当年那一纸婚约，可都是陛下恩许的。”
“陛下若是知晓，公主不守妇德，豢养男宠，还怀了下贱之人的野种，连生父都不知道是谁，会作何感想？”
卿羽听了他那些话，低头笑了一下，略一抬眼，冷冷扫过眼前身着华服的青年，蓦然开口，“废话！本宫腹中的孩儿不是本宫的，还能是谁的。”
“驸马口口声声谩骂我腹中孩儿下贱，可是觉得，本宫配不上你区区五品太常寺少卿，碍着你王家的路了？”
“微臣不敢。”
王芮打心底记得很清楚，自己与长公主不曾有过夫妻之实，更别说能怀上孩子了。
长公主向来是个两面派，看起来柔弱可欺，循规蹈矩的，如果不提公主府里，她养的那群俊俏郎君的话。
后院莺莺燕燕的兄弟太多，王芮也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
九皇会后，贤妃娘娘到府上看过一次，问侯长公主的身体安危。
玉章殿那夜发生了什么，贤妃和公主说的体己话，他这个挂名驸马是浑然不知的。
“对了，本宫送给令尊那串奇楠沉香佛珠，他老人家可还喜欢？”
“什么佛珠？”王芮眼中隐约闪过一丝虑色。
“本宫放在你送去侍郎府的檀木盒子里了。”
公主信手拢了拢衣裳，刚好遮住小腹，漫不经心地说，“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不过是，南越国送给皇兄的生辰礼罢了。”
王芮脸色煞白。
沐尧臣现在比他更难堪。
“沐郎君不会想告诉我，颜秋实的应试资格、身份文书，是被你买走的。”
“怎么可能呢？”少年答得急促，目光瞥向别处，指尖紧紧攥住袖角。
“你撒谎了。”
“我没有。”沐尧臣道，“我就……就是突然有点紧张。”
“我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她淡声道。
“你这般问我，是不是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是。”
“你怎么猜到的？”
“很明显。”孟千雪看向他，目光从上到下，停留在少年的胸膛上，挑明了说，“沐郎君方才说话的时候，这里跳得很快。”
“谁……谁撒谎的时候，能真正做到面不改色？”
“紧张很正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话音刚落，沐尧臣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谁撒谎的时候……”
他怎么就自己承认了。
幸好孟千雪没发现。
“这还真不一定。”她忽然开口。
也有人不会这样。
“什么？”沐尧臣问。
“没事，你应该不认识。”她淡道。
周晏清年少时名声很好，克己复礼，事亲至孝，生得一副掷果盈车的好容貌，还是兄长的旧识。
最开始，他是克己复礼的温润文臣，也曾笑着备下三书六礼，请冰人登门求娶。
直到最后，他仍然是笑着的。
……
孟千雪不愿去想那些往事了。
现在的周晏清，已经离死路不远了。
应该，很快，马上就能苦尽甘来了。
……
“谁啊？”
“还能有我不认识的。”沐尧臣奇道。
孟千雪但笑不语，径自走到窗边，稍作停留，往楼上的方向望去。
！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迷仙引（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