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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生恨(一) ...
天启三年,寒冬。
周府宅院,庭皆寂寂。
周晏清右迁吏部尚书,府中上下无不欢喜,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以贺荣升。这段时间,往来拜谒的人接连而至,他却不屑一顾。
孟千雪想起那些人对他的冷遇。
周晏清容貌昳丽,性温润,好诗书。寒门出身,经孝廉入仕,始为翰林院编修,常侍文墨。
他久受权贵打压,终岁不闻赏识,其心难免生怨。
后来,周晏清好像彻底变了个人。
成了她深痛恶绝的模样。
-
这一日,孟千雪终于下定决心。
拿起桌案上筹备良久的食盒,穿过回廊,往书房而去。
食盒里整齐放着几块八珍糕——周晏清最喜欢的。
藏青云锦裙摆被暮色染得深了,连袖口也沾上雪。
书房某处,周晏清立于窗前,一言不发,似是在等她说明来意。
-
做了十余年周家宗妇,孟千雪自认问心无愧。
府中事务无论大小,无不亲力亲为;婆母缠绵病榻,她曾亲侍汤药;小姑蛮横骄纵,她更是百般纵容。
如此种种,似在昨日。
她那好夫君周晏清自诩前程为重,君子远庖厨,疏于治家,只顾着往朝堂高位上爬。
借着她母族的势,践踏她长兄的尸体,在那条宦海浮沉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
“夫君,用些八珍糕吧。”孟千雪微笑着,把食盒推到他面前。
“说吧,这次又掺了多少?砒霜还是鸩酒?”
孟千雪冷笑出声,“夫君试试,不够再加。”
“阿遥,你还在怪我。”
周晏清拈起一块,只在唇边微微碰了下,看向孟千雪。
“当年那桩旧案,要怪只能怪你那好兄长,不懂人情世故,非要做那高风亮节,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心里,能没数吗?”
“阿遥,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明明可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罪不至死。”
“可我千想万想也没料到,孟千里他竟……竟存心揭发!全然不顾你我夫妻二人的死活。”
周晏清往她身边靠了些,低声耳语:“可我不杀他,死的可就是我们了。”
“好阿遥,你信夫君。”
孟千雪只觉身后一冷。
方才周晏清看她的神情,很像一匹饥肠辘辘的饿狼,瞄定待宰羔羊的样子。
“不是我们。”
她否认道,“周晏清,你这话也就骗得了旁人。”
“我阿兄曾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向来小心谨慎。若非真把你当自家人,怎会不设防,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她冷冷地看向周晏清,声音冷冽如冰,“更何况,若无阿兄牵的那根红线,你我之间,根本就没有可能吧。”
食盒不慎砸下,八珍糕散落在地,瓷盘破碎,一片狼藉。
“好,好得很啊!”
“原来夫君在你眼里,连个死人都算不上。”
周晏清的眼睛霎时变得猩红,面色发白,憔悴得厉害,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他身上散出不少青黑色烟雾,肉眼可见的浓郁。
乍一开口,声音也是阴恻恻的。
事到如今,周晏清偷学禁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恨没早些发现。
“阿娘。”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童音。
方才有人在喊她吗?好像是元礼的声音!
“礼哥儿!”她惊呼一声。
不对!孟千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儿子,他……他已经死了。
因病夭折时,那孩子不过五岁!
她好不容易才放下。
恍惚间,竟看见儿子幼小单薄的游魂。
她弯下身子,迫切地想要抱他,却扑了个空。
“元礼,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晏清依旧默着。
孟千雪心如死灰,一把揪起周晏清的衣袖,眼神几近绝望,“你不肯告诉我,是因为心虚吗?”
“逝者已矣,骨肉两隔,阿遥何必惹我伤怀。”男人终于开口。
“周晏清,我阿兄的冤案,元礼病故夭折,都是你的手笔吧?”
“阿遥,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周晏清压低声音,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忘了,姻缘树下,你我曾许誓言,不论日后如何,都会永远相信彼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纵使是海枯石烂,也绝不更改!”
“无耻!”她怒斥道。
“伪朝妖术,燕京禁忌,周郎位属冢宰,肱骨之臣,岂能以身试之!少时曾许凌云志,老大自甘事奸邪。”
孟千雪果断避开他的接近,俯下身来,迅然拾起地上打碎的瓷片,直逼男人脖颈。
“凌云志?着实可笑!”周晏清嗤道,“若无邪神大人相助,我岂不是要一辈子栽在翰林院,永远卑躬屈膝做一个小小的编修!”
周晏清的笑容瞬间凝固,原先还算温厚的面相变得既狰狞又恐怖。
他的印堂青黑,脸色惨白如纸,眼球异常凸出,嘴唇乌裂,唇畔还沾着墨黑色的污浊液体。失神的双眸悄无声息般染上一层绯色。
孟千雪寻思,他恐怕被鬼上身了。
男人通体泛着邪气,缓步向她靠近,忽然低笑出声,眼底满是贪欲。
“阿遥既这般想谋害亲夫,倒不如让为夫……助你一臂之力。”
周晏清彻底失去理智,猛然抓住孟千雪握着瓷片的手,就要往自己脖颈处刺去。仿佛等下吃痛受伤的人,并不是自己。
孟千雪挣脱不得,竟是眼睁睁地,看着尖锐的瓷片直接刺入皮肤。
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才惊觉。
温热的血顺着下颚缓缓流淌,滴在素净的裙摆上。
周晏清只是渗出几滴黑血,青黑色烟雾一拢,那伤口竟离奇般愈合了。
“疼吗?”
男人攥住她的手不放,故意露出腕上物件,笑出了声。
“此乃夫妻生死结。常以二人血脉为引,集世间所有怨偶冥魂凝聚而成,夫妻二人生死与共,纠缠不休。倘若你伤我一毫,便要忍受三分痛楚。”
二人血脉?莫不是礼哥儿!
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做药引,亏他下得去手。
他腕上的,是儿子的长命锁啊!
而今却刻着两行冷冰冰的文字。
以血作引,凝于旧物。
一夺命数,二绝永生。
长命锁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原本清脆欢悦的乐音,落在孟千雪耳旁,活脱脱像是阎王爷催命来的。
“元礼是你害死的。”孟千雪一字一句地斥道,“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那把长命锁异响不断,声声震耳,像是在一刀刀割她的心头肉。
周晏清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礼儿的魂……很纯,是这世间最好的药引。”
-
刹那间,一柄赤焰色宝剑飞驰而来,恰好与男人擦肩而过。
孟千雪看准时机,金蝉脱壳般,顺势接过飞剑,顺着它本身带有的元力,毫不犹豫地,向周晏清用力刺去。
她把剑握得很紧。
甚至能感应到它的强劲力量。
她要亲手杀死他,还想挣脱夫妻生死结的桎梏。
一次,又一次。
生死结带来的反噬太强,她脸色白得像纸,五感变得模糊,接连咳出大口鲜血,瘫倒在地。
“元礼,阿娘给你报仇了。”
-
“值得吗?”
她没有力气抬头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紫色衣袂。
隐隐约约听见那人道,“你杀死的,只是具肉体凡胎。”
“勇气可嘉,以后别做了。”
将死之人谈何以后,着实可笑。
紫衣道士抬眼望去,那厮已然露出原本凶神恶煞的模样,青黑色的烟雾愈加污浊,很快挤满了整间书房。
半炷香,一滩烂泥,两把断剑,几张符纸。
那道士亲自取了邪神元魄。
邪祟失了主心,不由自主地四处乱窜,上下浮动,时不时发出惊悚而瘆人的呻吟。
周晏清的身体全然消蚀了。
她也是。
淄烟尽散,连理枝断。
仇偶同死生,来世复长叹。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真实、痛苦的噩梦。
有素色罗裙女,执一长命锁,行至西楼河畔,铃响不断,概叹周身寂寥无人,平添落寞。
那是她。
孟千雪循声而去,想要抱住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却只摸到一片虚影。
“找了你许久,不想竟在这里躲清闲。”
青年道士一身紫衣,正从远处走来,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见过道长。”她回道。
“孟娘子有礼了,贫道这次来,是想同你做个交换。”
她心里叹道,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又还能做些什么。
“道长请说,我定尽力而为。”
“今世多苦,你执念难消,反累己身。贫道可助你轮回一世,再获新生,不知孟娘子意下如何?”
“真……真的?”
“玄清山兰桢老祖在上,贫道不敢妄言。”
她眼里瞬间燃起希冀,声音却气若游丝,“那……那你想要什么?”
李逢春拿出一盏精致的灯盏,递给她,“此物名唤七星灯,可渡轮回,护魂魄,亦可为镜照人心,你回去以后,要替我好好保管它。”
孟千雪一怔,接灯的动作有些迟疑。
“要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
“我答的也是自己。”
她本还想问邪神的事,那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只轻飘飘留下一句。
“保管好七星灯,日后我会再来向你讨的。”
他走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可她还未曾知晓,那人的名号。
再回首,彼临寒江,襟袖微冷,已是近黄昏。
那青年道士褪去了身上的紫色法衣,模糊的血肉与素色里衣紧密黏合。
脊背上爬满了一道道新旧交替,狰狞的伤痕,青黑色烟雾时起时伏,蔓延不绝。
他来到江边,笑着和撑船的渔夫寒暄了几句。
李逢春卸下身上的包袱,把它偷偷留在船上,一步一步,往水中央行近。
这是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了,心爱之物舍不得丢弃,干脆就留给旁人。
“道长留步!”
孟千雪知道道士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没犹豫,直接喊住他。
“邪神既已伏诛,道长何苦自损?”
“世不相容,安能苟活。”
他没回头,脚步越来越轻,身影愈加朦胧,任凭风浪慢慢吞噬这一具遗臭万年,世人唾弃的残躯。
一个走火入魔,随时可能被邪神控制的道士,怎么能安然活下去呢?
血书上的字赫然醒目。
渔夫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地埋了那人旧物,嘴里喃喃念着,“我自暮春辞京去,孤舟江上听猿啼。独往西楼无人忆,血染素衣献此生。”
逢春绝笔。
此后天启数年,春和景明。
她再度陷入沉睡,不知年岁。
秋风送爽,金桂飘香。
某于香闺窗棂,细聆珠英轻落,鸟雀呼鸣,墙外童孺嬉语,叹以往之萧索,觉今世为更始。
崇元十八载,仲秋。
这一年,孟千雪十七岁。
回来后的这段时间,她没闲着,暗中寻了不少志怪古书,也曾多次打听李逢春其人。
几经波折,虽无甚进展,却意外揪出十九年前,慕容皇室那件藏污纳垢的腌臜事。
大抵是讲,延僖帝慕容洵为政不仁,偏信奸佞妄言,以至藩王叛乱,灾祸连年。
帝不思其过,诛诤臣,杀豪杰,纵巫师作法,诳言皇嗣宸乃灾星降世,亡国之音,以让己罪。
虎毒尚不食子,然帝王多薄情,子宸身异首。周郎寡义,元礼魂何寻!
她提笔,本欲将心中所想誊于泾纸,犹豫半分,却只落下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前路未明,静侯时机。
门外传来脚步声,孟千雪暂且搁下笔,将书案恢复成原先模样。
女使芙蓉走上前来,笑着递过请柬,“二娘子,明日便是吴家小小姐的洗儿宴,大娘子前些日子便递了信来,说要请自家亲眷一同观礼,好图个吉利。”
“省得了。”
孟千雪眨了眨眼,似有动容。
先父芳邻,尝娶二妻。元配俞氏病羸难产,遗女晚榆。后续苏氏为妻,生某与长兄千里。
长姐孱弱,今闻得女,应是大喜。
孟千雪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问:“可有备下贺礼?”
“娘子许是忘了,就在前月,您特意让香兰寻了宝昌楼的鲁师傅,打了一副上好的银质长命锁。还说整个阜平街,他家的手艺若称第二,便无一人敢争魁首。”
芙蓉眉眼弯弯,一一道来。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无半点波澜,接过芙蓉的话,“也罢,拿出来看看吧。”
芙蓉应下,遂取一锦盒置于案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是恐惧还是内疚,孟千雪只觉心口压抑,重如千钧。
周晏清几近癫狂的病态,元礼一声声软糯的呼喊,兄长倒在血泊的惨状,燕京烽烟四起的混乱,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留下痛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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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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