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从冰原四溢涌出的狂风,朝着脸正面打来,从领口灌进衣服里,激起全身的鸡皮疙瘩。
叶墨讲完后,杨媛这才反应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眼泪变成霜华固在脸上,用掌心的温度抚上去,瞬间化做流水滑落。
“安史之乱,让我失去了至亲。那些挚友,亲信,还有我最在乎的人。”
叶墨从怀里取下一枚玉佩,摊开放在手心。
银杏树叶的形状,金色的穗子吊在上面。
“你们都说我是魔,说我滥杀无辜,自有天谴。可你们又如何知道我真正的心性?若是你是去了至亲至爱之人,难道你就看着他死去而没有作为?”
“那你现在做的一切,难道就有办法挽回他们?”杨媛问道。
叶墨一把将玉佩攥进掌心,看着小遥峰之外的冰原,轻声地说道:
“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我知道你肯定同我一样。”
“杨媛,每个人皆有宿命。但并不是因果。因果上有始终,但宿命难违。这些人的性命既然与我交织,为何我们要坐视不理,任由他们变成孤魂野鬼?”
杨媛被这一句充斥脑袋一愣,握紧了拳头。
“你什么意思?”杨媛问道。
叶墨转过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杨媛瞧着她的脸,一恍惚,好像见到了那个一身黑色玄甲,脸上暖意正浓,手捧桃花枝的人。
忽儿冰雪被风吹起,砸在脸上,被温度融化成水滴。一滴一滴,打湿头发、衣服,冰冷穿透了领子下的身体,杨媛一回神,叶墨从身旁走过,朝着小遥峰外去。
杨媛伸手舒展了一下被手套束缚的手指头,瞧向叶墨,跟了上去。
“你也一定有想见到的人吧。”
叶墨将手中的玉佩抛向身后,杨媛眼尖,一把就抓住了那飞过来的东西。展开一瞧,玉佩雕刻这浮华的花纹,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写。
“逝去的故人和亲友,那些阴阳相隔的人。你难道就不想见到他们吗?”
“一个拯救你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挽救了你的性命和人生。给予了你光明和未来,还承诺要给你最平淡幸福的生活。”
“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啊……你就不想在见到他?”
“我知你非铁石心肠,道理都懂。那你应该换位思考,更理解我,而不是站在我的对立面。”
“……”
杨媛沉默了。
不可否认。她心底也有心心念念的人。这份感情在见到叶墨后越来越强烈,仿佛一团热火要从心口喷出。她心底里的那汪毫无波澜的泉水,此刻在叶墨说出这些后,泛起波澜。
叶墨偏头去听身后的动静,那人一句话不说,也不做任何决定。她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片刻,突然从四周呼啸而来的风也缓缓静谧。杨媛凝神,仔细一听,风吹竹叶沙沙的声音,变成轻缓的呼吸。她环顾四周,只瞧见白茫茫的一片雪原,和小遥峰的竹林一色。
周围突然多出来的三四个呼吸声,犹如鼓槌敲打着杨媛心里那面鼓。她对声音的敏感早就超过了当年江篱雪的教导。就算是深海里的鱼,也能感知它的动静。
“故事也听了,东西也见了。咱们该谈谈这正事。”
叶墨转过身,笑意凝在脸上。
“我晓得你担心什么。我杀了你最爱的人,背弃亲友手足,抓人炼制蛊药,只为了见那些死去的冤魂。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我都是个该死之人。”
“杀害那些女孩是我脱不掉的罪,可她们身体里流着的血,即使我不将她们抓走,将来她们一样会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下场会更惨。”
杨媛皱眉,手慢慢伸向背后的琴。
“什么意思。”杨媛问道。
叶墨慢慢走过去,自顾自说道:
“你可知,方士?”
杨媛一下愣住了。
“世间万物,五行所属。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的宿命。天神人鬼,死生轮回。我们都照着自己生下来的这一份宿命活着。”
“可是有这么一群人,打破了阴阳戒律。他们能够在人间地狱来去自如。这些人通晓与鬼神对话的法则,能够见到逝去的人及魂魄。”
“世间传闻方士仅靠聚灵符就能往来人世,能与亡魂交流,知道他们生前是否品性好坏。呵呵……不过这么多年,怕是也没有人敢随意自称是方士了。”
叶墨瞧向杨媛,后者盯着她听她说着这些东西,一言不发,似在思索。
“ 你若不信我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而选择加入还是拒绝,全凭你自己。”
杨媛察觉到这话并非是选择,方才周围聚集的杀手,就已经表明,若是说否,即使死在这荒岭,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尸体。
昆仑虽是恶人谷的地盘,但总会有浩气盟的人来向据点运送物资。向那求救不是不可,不过如今她这恶人谷的身份,也很难让人轻信。
“你说的人,是这事的始作俑者?”杨媛将手从琴下放回来,果然周围那些杂乱的呼吸渐渐褪去了许多。
叶墨盯着地面笑了笑,瞧着她说道:
“始作俑者不敢说,但帮凶,他是逃不掉的。”
叶旻恢复了身体,听罢蒋成枫那些话。乱糟糟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沉寂。他没有再去追问之后发生的事情,这才是让蒋成枫担心的。
憋在心里独自难受,堆积的越多,心疼的越多。
而叶旻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稳稳的等着罗清妍送来药汤,喝完后,在蒋成枫这里睡了一觉,直到天黑,才醒过来要离开。
蒋成枫第一个把他拦下来,说他伤势未痊愈,此时心律不齐,对身体无益。
叶旻没回答,只是背上自己的剑,口哨唤来自己的马,独自离开了天策府。
蒋成枫两人都没能阻拦。
策马数日,赶回了山庄。
第一个见到的,不是常年在门口引渡的船夫,而是虽着一身白色明教服饰,却风尘仆仆的阿鹿陵裔。
叶旻远远望着坐在树下抱着头的人,吃惊之余,瞧见他身边没有杨媛的身影,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阿鹿。”
叶旻走过去,身上玉石响彻的声音由远至近。阿鹿缓缓放下手,盯着地面良久,才冒出一句。
“你这,有酒吗?”
两个人去了扬州西城的饭店,店老板一瞧见叶旻这一身金银玉石,咧开油腻的大嘴走过去招呼,一双眼睛笑起来眯成缝,推开小二,自己将两个人送进楼上包间。
四碟小菜下酒,两碗米饭充饥。白瓷的酒瓶还没等送进门,叶旻大手一挥,要了三坛女儿红。
两人杯也没碰,碗也没取。撕开纸袋,一大坛子就下了肚。
阿鹿抓着酒坛往嘴里灌着,呛鼻的辛辣刺激着味蕾。不少酒液流出嘴边,顺着脸滑下去,滴在地上。
叶旻抱着怀里的这一坛,捧着往嘴里送去。喉咙吞咽着白酒的醇香,胃里是烧心的辣。
“啪——”
叶旻放下坛子往边上一瞅,阿鹿放下酒坛时手一滑,摔在了地上。他喝了这整整一坛,眼睛都开始发红,整张脸像冒着烟的炉火,一个没站稳,跌在了地上。
“你……你居然不会喝酒啊……嘿嘿嘿嘿……嗝……”
叶旻双眼聚神,将手里的酒坛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凑近脸贴在桌子上确定酒坛不倒,才站起来,摸了摸全是酒水的肚子,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
“酒……喝酒……我要酒!!”
晕乎的脑袋看啥都是歪的,阿鹿想翻身站起来,刚一只胳膊撑住身子,重心一倒,摔了回去。
“喝……喝……喝你个大头鬼喝!嗝……”叶旻瞧着他,伸出手指着他说道:“你,你不会喝酒还……还拉着我来,你个废物……嗝……”
左脚尖踩着右脚跟,一个前扑倒在了地上。
“废物……我是废物……你才是!”阿鹿闭着眼睛,指着天花板厉声呵道。
“你保护不了我师姐,害得她……她为了你付出了生命!你……你才是废物!!”
叶旻听到这话,突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头上的翎羽发饰都歪在一旁,他盯着门口良久,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就是我害了她,我害得她丢失了性命,为了我,哈哈哈哈……嗝,为了我……”
“你难道就不是?呵呵……”
叶旻靠在凳子上,像刚才抱着酒坛一样抱着雕花凳子,滚烫的脸贴在冰凉的凳子上,傻乎乎地笑着。
“为什么杨媛不喜欢你,你不知道?你天天粘着人家!我一个…我一个男人我都看不下去了我告诉你,嗝……跟一个跟踪狂似的,谁会……喜欢你啊!嗝……”
……
两个人就着酒精,对着彼此发泄别人带来的怒火,庆幸这两位没咋摔东西惹得旁人靠近,不过楼下迎客的老板,却根本没注意这间喧闹的动静。
楼下突然又来了三位客人,一男两女。男子白衣胜雪,黑发用玉冠束起,姣好的面容让几个路过的女子看得羞红了脸,低声讨论这位翩翩公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孩。一人进门后脱下黑金的披风,露出身上的金黄衣饰,一瞧便知道是藏剑山庄的弟子。而另一个人一身红色的劲装,带着斗笠瞧不见模样,转过身还是带着乌纱面罩,背后一把发着淡淡光泽的七弦琴,站在白衣公子和金衣女孩身后,仿佛一不注意,就隐匿消失掉。
白衣男子将一袋银子放入老板肉厚的掌心,要了一间最靠边的雅间,并吩咐不需要小二上菜,只要别来人打扰就好。
见着这公子出手大方,老板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脸上堆起几层肉,将三位引到二楼的雅阁。
“真没想到如今的扬州还真是繁花似锦,几年没回来,酒楼都大变模样了。”
叶墨走到窗边,抚摸过雕花椅子,缓缓坐下。
白衣男子检查了一圈整个房间,动作轻缓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我约了一位旧友来叙,方士之事,他晓得的更多。你放心……说起来,你们还曾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