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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答案 你就那么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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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鹭之发短信过来,问道:“最近怎么样?”
陈渔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只说:“还可以。”
她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但现在不是时机,还要再等等。她关掉手机,瞄了一眼正在桌子前发呆的裴琰,他不知在想什么事情,始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是他们共同相处的第二周。一周过去了,风平浪静,他住在二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买早餐,每天都是楼下便利店旁边那家早餐店的小笼包和豆浆,味道很一般,陈渔吃多了总有点反胃。他回来得总比她早,晚上到家时,陈渔总看见他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偶尔会看书,等她放下书包,他就自觉地上楼,关灯,井水不犯河水。
居然就这么简单。陈渔回想了一下,简直是流水账一样的生活。他们是陌生人一样的邻居和兄妹,连话都很少说。
裴琰说得最多的话是:趁热吃。还有一句是:你回来了。他说话时的声音还是很轻,让陈渔常常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也许他还说了什么别的话,只是她没有听见。
新学校也不错。但学习进度比原来的学校快了一大截,陈渔勉强才能跟上。她回家时也开始像裴琰一样看书,有时候看困了,昏昏沉沉打着瞌睡。她心里知道现在这个样子离武功和大侠都很远了,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梦里发着无尽的愁。梦里她要么从高楼上摔下来,要么在雪夜里迷路,她在雪地中央大喊:这里有人吗,有人吗?
居然真的有人。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走过来,像风吹过枯枝,轻飘飘地卷起清凉的雪屑。
陈渔猛地一抖,从梦里惊醒了。她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另一双眼,灯还开着,她先是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昏暗的光,再看清了他。
陈渔拿起课本遮住脸,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下楼了?”
裴琰指了指墙上的时钟:“现在两点半了,你怎么还不睡?”
陈渔说:“不关你的事。”
裴琰说:“我……我……”
陈渔说:“还有,你别再买那家的小笼包了,我明天早出门几分钟去学校附近吃早餐。”
她总是觉得两个人之间还是保持不熟比较好。她拒绝他一切的好意,这样也免去了还他人情的风险,以防以后变成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裴琰沉默了一下,很快就点点头,回到楼上去了。陈渔也终于放松下来,似乎是终于摆脱了一个累赘。
她看不懂这个所谓的哥哥。他现在的表现也可能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不过她身上又有什么可以被人利用的价值?陈渔决定不再去思考这个不会有结果的问题,免得自己有朝一日真得了被害妄想症。
陈渔反锁上卧室的门,安静地坐在床上。屋子供暖很好,她觉得发闷,就掀开一点窗帘,把脸贴近玻璃窗,感受外面的凉气。凌晨的燕城是没有声音的,也许是她住的地方太偏,也许是玻璃隔音效果太好,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感到心在剧烈地跳动。
小时候她和师傅说:“我每次考试的时候心都砰砰跳。”
师傅说:“你总想那么多干什么?心不跳的人是死了。”
她从不觉得这句话好笑。事实上她有时候宁可自己的心不再跳,像鱼缸里的金鱼,游着游着就会停下来。
她很烦躁。到底是因为什么来着,学校的课程实在太难?她记了几十页的笔记,写完了又觉得没什么用,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她的字丑得要命,师傅说要带她去练书法,她只学了两周就放弃了。这些年除了练武功之外再没有坚持下来的事情。
对了,武功。裴琰肯定会教她武功的,明天她一定要问问他这件事。可是刚说完拒人千里的话,开口又太难为情,陈渔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打开手机,点开了聊天框。
她打下第一行字:“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想了想,她又删掉了。第一句话这样说显得太突兀,不太礼貌,于是她改成:“在吗?”
还是不行,太奇怪了。书到用时方恨少,陈渔第一次觉得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她抓耳挠腮地斟酌了一会儿,最后发出去两个字:“武功。”
她对这言简意赅的两个字颇为满意。如果裴琰明天问起来,那她就正好抓住了把柄,质问他为什么这些天来都不提教她武功的事。不过他会带自己练什么?师傅是带自己练过剑的,他也会用剑吗?他那个样子,又瘦又高,看起来又笨,只怕剑还没斩到对手身上,他就要先摔倒了。
陈渔冷笑一声,把被子蒙在头上,转身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床时,房间里只剩陈渔一个人。桌子上摆着一杯牛奶,她伸手试了试温度,还是温的。旁边盘子里是一片吐司,一片煎蛋,看着叫人食欲全无。
陈渔心想:他这是做什么?我反倒成了刁难灰姑娘的继姐。她照了照镜子,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凶恶泼辣的面相。
她把昨天没看完的书扔进书包里,瞥了一眼餐桌,头也不回地穿好衣服走人。学校规定,冬天时要把校服穿在外套里面,她最里面穿了件毛衣,又加了件衬衫,层层叠叠,穿成了一块三明治。正忙着整理校服领子时,她忽然发觉周围静得有些反常,低头一看,裴琰正站在楼梯口,注视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陈渔对此视而不见,绕过裴琰走了。谁料他抢先一步拦在她面前,接过她的书包说:“今天我送你上学。”
她说:“你看我像是生活不能自理,没法一个人上学的样子吗?”
裴琰微笑道:“今天我去你学校附近办事情,和你顺路。”
陈渔说:“你还是别无事献殷勤了。说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他说:“你都不肯信任我,会放心让我教你?”
她一时无语。一群鸟飞过他们头顶,划过泛起淡蓝色的天,变成灰黑色的剪影。陈渔猜这是别人家养的鸽子,燕城这样冷的天,留不住任何向往春天的候鸟。
她说:“我一直忘了问你,你今年多大?”
裴琰说:“十七岁。只比你大一岁。”
陈渔说:“真的?”
她觉得他看起来很孩子气,只有皱眉的时候会露出大人一样的愁容。一想到也许是因为他,她母亲才会这么恨她的父亲,以至于这么恨她,陈渔对裴琰就无师自通地生出了恨意。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知不知道,现在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裴琰点点头。他说:“我第一次来燕城的时候才七岁,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他们说会有人来车站接我,可惜,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这个人。”
陈渔听得心不在焉,她随口问道:“那你就一直等了下去?”
他说:“也没有那么傻。后来知道等不到,就一个人走了。”
陈渔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爸爸呢,活着还是死了?你妈妈在哪里?你也是一个人长大吗?她随即又意识到这些问题多可笑,问出来就成了黄金八点档的狗血肥皂剧,是一种自讨苦吃。她几乎可以预见到问出这些话的结局,但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上,学校的第一节课是数学,第二节课是英语。她不想把一切都搅乱。
走到公交车站,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她瞥见他羽绒服里的校服领子,整洁的白色,燕城的高中太多,她不知道这会是哪一所。他真的和她顺路?陈渔知道他在说谎,这种善意的谎言和他故意讨好的眼神都让她恶心,她不要别人可怜她,更何况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裴琰说:“以后我来做早餐好了。”
陈渔说:“你做自己的那份就好。”
她看了看手表,公交车怎么还不来?
他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她说:“其实你什么也不用做,我要求过你弥补什么吗?你不要总跟着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又露出那种悲伤的神情,好像陈渔欠了他几万块钱忘了还。他说:“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陈渔说:“车来了,我要走了。”
她飞快地拽过他手里的书包,跳上了车。她庆幸他没有跟上来,心里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放学后陈渔回到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裴琰照旧坐在桌子前画着什么,神情沉静似水。她发现他画完就会随手把草稿纸扔进垃圾桶里,并没有留存的习惯,因而她也从来没认真看过他在画什么。
但今天她突然就有点好奇,装作不经意地凑了过去,扫了一眼。原来是猫,尖尖的耳朵,圆圆的脸,虽然用淡灰色的铅笔画成,她也能想象到那该是一只橘猫,有秋日的颜色和橘子的香气。
裴琰发觉她在看,很不好意思地说:“随便乱画的。”
她说:“画得很好,不过扔了太可惜了。”
他说:“你喜欢的话,我送你一张。”
她下意识摇摇头,但心里又想要答应。他屡次这样以德报怨,实在显得她斤斤计较,很小气,很不讲道理。
她说:“白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不习惯这一切。”
他说:“我知道。”
陈渔愣了一下,她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但总会慢慢解开的。”
他望着她,认真地说:“无论你有什么问题,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可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