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爱情故事》随扬

3、青女临 此世如行在

　　合虽说已经是一个佩刀的、出来寻觅主人家的武士，但他甚至年龄比我还要小上几岁。

　　这让他在我面前显得很青涩。他也并不喜欢说话，整天就别着把刀跟在我身后，穿着一身黑衣就像是个影子一样。

　　也许是身为剑客的本能，他很警惕，睡觉也是抱着刀坐着睡，就靠在房间的木门旁。而且睡眠很浅。每次等我早上披着衣坐起来时，合已早早起来，站在门边守着我。

　　听见我起床的嗦嗦声，他回头看我。

　　接下来合会在庭院里练剑。我对他的剑术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一手托腮看着他。

　　他把头发绑起来，衣服的袖子捋到肩膀。额角上出了亮晶晶的汗水，整个人周围散发着热气。简直就像是能融化春雪一样。

　　合很明显地从没在像西园寺这种贵族家里待过，不知礼数，不过我很大度地容忍了，虽然有时候也忍不住呵斥他几句。

　　他会灰溜溜地低下头，小声说着“抱歉”。

　　合会紧张地攥住衣角，在得到我的宽恕后又松开。

　　这时候我会摸摸他的头，一路顺到发尾以示宽恕，他蹭蹭我的手心。

　　他身上总是很暖热，也许是少年的血热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热气腾腾的，倒像是夏日里的场景。

　　但合还是蠢。

　　他开心地向我展示在庭院里新堆的雪人，我看了很久很久才捕捉到一丝想法，气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不会是……我吧？”

　　合看着我的脸色没有吭声，只是有点犹豫着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感觉眼皮在上下翻飞，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一直提醒自己身为主人必须大度和宽容，所以只是微笑着让他堆了十个西园寺久佐模样的雪人，被我送给了西园寺久佐。

　　第二天庭院地上的雪就以“怕三咲小姐滑倒”的理由被铲走了。

　　良子笑了半天。

　　春日祭时我必须和西园寺久佐一同参加宴会，我带上了合。

　　华丽的十二单重的要命，扇子遮掩脸庞下我恶毒的咒骂。

　　重死了，难受死了。参加这个宴会的人全死了。

　　蠢货举办的蠢货宴会。

　　在会上意料之中的被人夸赞，我含羞道谢，维系属于贵族的荣光。西园寺久佐用他那混浊的目光赞许地看我几眼，点点头。

　　他注意到我身后的良子和合。略过早已熟知的良子，看向那个生面孔很久。

　　西园寺久佐还以为合是我养在房中的小倌面首，低声警告我别做得太过，不要传出不好的听闻。

　　时间太久，他早忘了合这个人是谁。

　　扇面触碰鼻尖，我轻轻地摇头，说：“不是呢，兄长大人。他是家族的一名武士，请让他做一些武士该做的事吧。”

　　合于是被派去接任务。但在我的强烈请求下，他依然是属于我的侍卫。

　　那天夜里，合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月色这场演出已经到了半场，不知名的鸟在啼叫。我也有一些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鸟的缘故，心中总有些不安。

　　当我听到庭院的动静，打开房门时，合已不知在春日的夜中站了多久。

　　“是合啊，晚上好，”我吃了一惊，连忙想要将合拉进来，合却摇摇头，“为什么不进来呢？”

　　月光皎洁的照下来，我看到合的身上被雪浸湿，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脸上也沾染到血迹，被胡乱地抹开。

　　也许是第一次杀人的缘故，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被血浸染得黯淡了些许。合轻喘气，好像有几丝颤抖藏在声音中。

　　他沉默着吐出一个字：“脏。”

　　我叫来良子打水。他换完一身干净的衣服，用力地搓洗自己的手指，仿佛是血渗透了皮肤，要把手指搓下来一层皮。我用湿热的手帕在一边为他擦去脸上的血。

　　我伸出手指摸摸合被水珠沾湿的眼尾，他顺从地闭上眼睛，显的很疲惫，跪坐在垫子上被我圈在怀里，发尾软软地垂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呢？有没有受伤？”我尽力很温柔地询问。

　　合摇摇头，声音很沉闷。这是正常的，为了给刀染血开锋必须这么做。

　　“他们说我的剑很快，是天生的剑客、刽子手。我杀了好多人啊，三咲姬君。可我不喜欢杀人，不喜欢血液。”

　　此时的合就像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小狗，原谅我这样想。虽然很不合时宜，但这个念头确实在我的脑海中产生了。

　　“这样啊。那是无可避免的，不是你的错。”我轻柔地拍着他的背，“既然如此，又为何选择做一名剑客，做一名武士呢？”

　　合也环住我，说：“因为手上已经握住刀了啊。要么成为杀人的人，要么成为被杀的人，我别无选择，仅此而已。”

　　啊。这是真理之言。

　　别无选择吗……

　　“可是……至少可以选择所杀的人吧，”我显得有几分苦恼，“倘若有一日，兄长大人让你杀了我，你会把刀刃对准我吗，合？”

　　合抬头，有些惊讶于我问出的这个问题。也许是他平日里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也许是他并不相信西园寺久佐会想要伤害自己一母同胎的妹妹，所以沉默得格外之久。

　　我一直在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是蠢货没关系，是笨蛋也没关系，作为面首还是侍卫都是我所默认的。但是我唯独无法容忍不清楚自己定位的狗，既然选择了主人，就要好好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必须一心一意。

　　不听话的狗，也没有留在身边栽培的必要。

　　合在思考，但他好像也思考不明白，看起来很像说出那一句“西园寺久佐大人不会伤害三咲姬君的”这样的话。

　　不过他最终还是认真而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把刀刃对准你的，我会保护你一辈子，三咲姬君。”

　　“好呀。”我摸摸合发红的耳垂。他第一次杀人看起来是有点惊扰，眼睛红红的，“太好啦。”

　　轻柔的吻被我当做奖励送上，合仰头承接着。

　　他的睫羽颤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又主动贴上来。

　　可怜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