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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夷笮谷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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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朔风卷肃秋寒雾。
叶槿一身银甲凌峙城楼,腰间悬着靖澜剑,正远眺塞外连绵烽燧。
一名斥候拱手急报:“将军,敌军主力舍弃正面对峙防线,连夜拔营西移,绕行夷笮谷,意图奇袭我后方屯粮重地,断三军补给命脉!”
叶槿当即按剑转身,洪亮号令响彻城头:“鸣聚将鼓,召诸校尉、随军军师入中军大帐,共议御敌之策!”
不过半盏茶时分,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山川舆图铺展于帅案之上,诸将分列两侧。
萧宴知缓步上前,点向舆图上狭长的夷笮谷:“《兵法》有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夷笮谷两山夹峙,道窄路险,仅容单骑循序而行,是为天然隘形死地。敌军长途迂回,辎重拖累,兵阵绵延散乱,首尾不能相顾,正犯‘行军百里而趋利者,上将蹶’之弊。”
副将崔越问他:“那依军师所言,何解?”
萧宴知对着在场所有人,道:“在下之计,分三路设伏:遣劲卒千人携滚木、礌石、引火油脂,抢占两侧山巅,封死谷中通路;再令轻骑三千潜绕谷后,扼守出口,断其退路;将军亲领主力列阵谷前,敛兵不动,诱敌尽数入谷。待敌军深陷险地,三面齐发,火石并下,使其进不可攻、退不能走,不战自溃。此乃‘围师必阙’之外的全歼之策,唯需全军隐迹,三更之前完成布防,不可泄分毫动静。”
叶槿俯身垂眸,指尖沿着谷道走势细细推演,沉吟片刻,重重颔首:“军师所言,合地利、应兵势。”
“敌军贪利冒进,孤军深入夷笮险隘,本就是自投罗网。若放任其袭毁粮仓,关外数万将士无粮支撑,边关防线顷刻崩塌,此计正中要害。”
她抬手直指舆图,有条不紊颁布军令:“传我将令!”
“第一,左翼步军即刻随军匠运送火攻器械,子时之前占据夷笮谷山高地,隐蔽伏藏,无令不得妄动;
第二,右翼轻骑卸去多余旌旗,人衔枚、马裹蹄,连夜绕行后山,封锁谷尾所有岔路,杜绝一卒逃脱;
第三,我亲统中军精锐列于谷口之外,佯装守备空虚,诱敌大胆入谷。
凡各部,违时迟到、擅自暴露行踪者,一律依军法处置。待到谷中烽烟升起,三路伏兵同步出击,合围歼敌!”
诸将齐声应和,声震穹顶:“末将遵令!”
片刻后,众人脚步远去,萧宴知折返,抬手掀帘入内,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上前:“将军,方才议事,崔越处处有异,您可有察觉?”
叶槿点头:“嗯。”
萧宴知眉头紧锁,语气急切:“此人方才屡次刻意追问三处伏兵人数、埋伏时辰,甚至提议变更谷口诱敌兵力,分明是想摸清全盘计划,暗中传信给关外敌军。”
“他亲眷尽数安置在敌国境内,早前已有密探递来文书,佐证他常年私下与敌互通消息,贪图敌酋许诺的金银封地。”
“如今大战在即,若任由他将夷笮谷伏击部署送出去,我三军伏兵尽数暴露,将士陷入重围,边关防线危在旦夕!”
“不如即刻传令亲卫,将崔越扣押看管,永绝后患!”
叶槿摇了摇头,嘲笑他:“萧宴知,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萧宴知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哦~将军你是想……”
叶槿继续道:“仓促拿下,反倒打草惊蛇。崔越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边关城内还藏着不少依附于他的敌细,若此刻将他拘禁,那些潜藏奸细便会蛰伏不出,往后再难一网打尽。”
她抬手拿起案上军令竹简,从容道出心中筹谋:“方才我当众颁布军令,未曾对他有半分遮掩,便是刻意放下防备,给他传递消息的机会。我早已调遣数十名暗哨,分散尾随崔越,他只要派出信使奔赴敌营,信使即刻会被半路截获,往来密信尽数收缴。”
萧宴知躬身静听。
“除此之外,我暗中改动两处关键伏兵排布。”叶槿垂手指向舆图东侧山巅,“原本部署在左峰的火攻兵卒,我悄悄调去西侧后坡,对外只字不提。就算崔越费尽心力送出布防情报,敌军依照旧布局进谷,只会一头扎进我新设的合围死局,损兵折将,毫无退路。”
“可崔越身在军中,随时能伺机动手,恐生变数呀。”萧宴知仍有顾虑。
“无妨。”
“今日起,我安排两名心腹校尉寸步不离伴他左右,但凡他想私自调动麾下兵马,或是私下接触外人,即刻上报。我暂且留着他,以他为饵,引出城内所有潜藏内奸,一举肃清内外祸患。”
“夷笮谷伏击大计不变,区区一个叛将,不足以撼动全盘战局。待此战击溃关外敌军,所有通敌叛国之人,不分主从,全部按军法严惩。”
萧宴知望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底浮起一层狡黠,压低声音轻笑一声:“将军,你好坏啊。”
叶槿闻言抬眸看他,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崔越自恃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能瞒过所有人,暗中勾结敌寇,妄图拿三军将士性命换取荣华,这般狼子野心,我若不设下圈套,怎能将他与藏在城中的奸细一并揪出?”
萧宴知拱手,“将军聪慧,属下佩服、佩服!”
他凑近半步打趣道:“属下如今倒是庆幸,幸而与将军同属一方,若是与您为敌,怕是连怎么落败的都想不明白。”
“得了吧你,”叶槿侧目瞥他一眼,“正事要紧,可别误了时辰。”
萧宴知收敛几分嬉闹,躬身一揖:“属下谨记,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说罢他再度抬眼,俏皮扬了扬眉:“将军要是没什么要吩咐的,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昂。等回了京城,还指望将军多分我点银两好让我娶个漂亮媳妇。”
叶槿微微颔首,目送他转身。
帐内烛火燃得噼啪轻响,叶槿解下那副鎏银战甲,只穿一身玄色劲装,往营寨西侧的伤兵营走去。
塞外深秋的风实在是冷。
往来持戈巡逻的士卒远远望见她的身影,纷纷收了长枪躬身行礼。
叶槿一路走,一路微微颔首回礼。
伤兵营特意选在避风的土坡下搭建,厚重粗麻布帘一掀,浓郁苦涩的草药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里躺着的人,没有一个人唉声叹气、面露颓色。
瞧见叶槿驻足,全都强撑着想要坐起身,疼得额头冒冷汗,脸上依旧扯出爽朗的笑。
靠帐口的老兵左腿中了敌军重箭,整条腿用木架高高悬吊着,可他毫不在意:“将军放宽心,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守边关本就早把苦累生死抛在脑后,只要能把外敌歼灭在夷笮谷内,就算丢一条腿,我也心甘情愿!”
隔壁榻上的校尉跟着点头,胸腔一动便扯得伤口刺痛,他却挺直脊背:“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求能守住家国河山!”
叶槿垂眸望着他们身上狰狞的伤口,轻声吩咐医官:“全营的药材、肉食、过冬棉絮,全都优先供给伤兵营,不得克扣分毫。”
她慢慢走到营帐最深处的木榻,榻上躺着个年纪略小的士兵,左胳膊被弯刀划开一道尺长的深口子,纱布从肩头缠到手腕,单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渗出来的血迹。
叶槿坐在他榻边的草墩上,温声问:“你家娘子生了男孩女孩?”
小兵立刻高高举起手里的信纸,声音清亮又雀跃:“将军!是个闺女!我娘子给我生了个闺女!”
他一遍一遍细细摩挲纸上家人写下的字迹,眼底盛满对来日的期盼:“信上说小娃娃眉眼像我家娘子,脸蛋粉嘟嘟的。等夷笮谷这一战打完,外敌退走,边关太平,我就能卸甲回家,亲手抱一抱我的小闺女。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幸运、更幸福的人了!”
叶槿看到他手中的信时有些愣神。
那士兵抬眼望向她,毫无半分对沙场的畏惧:“属下跟着将军征战,心里从来都是踏实安稳的,这一场伏击我们必定大胜,我一定能活着回去,守着妻女过日子!”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热闹鲜活:
“添了个小棉袄,天大的喜事啊!”
“好好养伤,等凯旋归乡,可得给咱们全营带喜糕!”
“放心,有将军坐镇,此战必胜,你定然能回家抱闺女!”
叶槿静静看着这群满身伤痕却依旧心怀憧憬的将士,喉头微微发紧。
她看向那名少年,一字一句:“此战必胜!”
“传我的命令,伙房即刻多炖几锅肉汤,今日夜里,伤兵营每一位弟兄都能分到一份,好好补养身子!”
帐内瞬间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叶槿辞别一众伤兵,独自沿着营间土路缓步慢行。
她暗中在心底默算,自远赴十二律县这一年来,她托往来驿卒、往返斥候送往京城的书信,足足有五十余封。
起初收不到回信时,她总一遍遍宽慰自己:边关路途遥远,关卡盘查严苛,驿道常遭敌军游骑袭扰,想来是书信中途遗失,没能送到那人手中。
她一封封写,一封封送出,总抱着一丝微薄期盼,盼着某天能等来一纸来自京城的笔墨。
可方才帐中那个带伤小兵,远隔千里的家书都能安稳送到营中,清清楚楚递到他手上。
事实摆在眼前,驿路通畅,往来信使络绎不绝,信件明明能够顺利送入军营,根本不存在无法传信的阻碍。
那为何,唯独她寄出的五十余封书信,石沉大海,从未等来只言片语的回复?
一念及此,心口酸涩层层漫上来。
她下意识攥紧腰间衣襟,心底反复揣测:会不会是京城突发变故?以羡遇上了难以周旋的事?或是身染沉疴卧病在床?又或是周遭有人刻意刁难,扣下了她所有寄去的信?
她一遍遍往最坏的处境设想,越想越是心焦。
一路相伴滋生的爱意,早已在一年多的离别里沉淀得愈发厚重。
哪怕五十余封书信尽数石沉大海,她也从未有过停笔的念头,甚至已经在心中构思起下一封信的字句,打算多添几句问询,细细叮嘱那人务必珍重自身,若有难处,千万托人捎一句讯息。
她缓缓站直身子,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十二律县夷笮谷伏击大战在即,她不能沉溺儿女情长耽误军务。
她转身朝着中军帐稳步走去,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此战结束之后,她一定要快点回到京城见到她,她一定要以军功为聘求娶她!她要为她挣个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