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阿迎 夜风呼呼, ...
-
夜风呼呼,吹动廊外的花,掉落在地,也随风落在窗板下,被骨节分明的手捏住。
“大人,章回春还在外面求着见您,可要见?”
章汀下了判决,章回春四处求人不得,遂求到关颂贤面前,一早便跪在外头。
可他错了,千不该万不该纵容章汀伤害温小姐。
长随抿着嘴,眼望向院外跪着的人时,满是遗憾。
关颂贤手捻着花瓣,几下成了碎片,落在地上,“不见。”
“可戏楼的生意······”
长随有意多说几句,可刚开口,便被关颂贤的眼神止住,一下噤了声。
“戏楼的生意有的是人做,不缺他章家一个。”
若是有脑子,现下合该挽救才是。
关颂贤神色冷淡,随意将手中碎花丢掉,扭身离开,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留给章回春。
—
会明楼。
谢朝止随意坐在软榻上,面前三人围着。
还是六皇子先开了口,他扬着手中的折扇,腰间的佩玉随着走动叮当响。
“我瞧着皇兄近日过的极好。”
面色红润,走路带风,仿佛还是几年前那个一直走在他前面的长兄。
“殿下当年离了京城,一切都变了味道。”说话的是单明苏,如今跟着单父于军中历练,整日苦不堪言。
单明苏往日不想待军营,只提一句谢朝止,单父便放过他,任他如何,也不曾再管。
一人接一句,向谢朝止吹过来。
他手揉着眉心,无奈道:“如今时日不对,也是无奈之举。”
这些单明苏他们也知道。
“那皇兄也不该瞒我,我要有东西哄着,才可以消气。”六皇子环胸道。
“什么东西?”
“我想去万象园听戏。”
“不行。”谢朝止一口回绝,无视跳脚的六皇子,如今依照他的模样,定是会吓到小姐。
“可我就是想看看皇兄想一直待着的地方。”
六皇子自发现了贺仄,便留心在万象园发现了谢朝止,见他整日待在那里,虽是好奇,也并无他念,直到他看到了万象园的温老板。
瘦挑的身子在众人中格外瞩目,尤其曦光洒在脸侧时,转过来的样貌令六皇子肃正了脸。
这分明是小戏童长的模样。
可六皇子亲眼见到,小戏童早已留在那场火灾中,虽及时抢救,可身体早已被烧干。
虽是相似,终归不是她。
“只一个栖身之地,并无特别之处。”谢朝止喉咙干涩,撇看视线,不去看六皇子。
六皇子再没方才玩笑样,“哥,她不是小戏童!”
“我说是便是,另,”谢朝止顿言,“我已不是你哥,你哥如今在东宫。”
“我从未认!”六皇子说着急了头,“一个血统不正的认也占着东宫的位子,你看满朝文武谁人服他,谁人认可他?!”
一时间,包间内回荡着六皇子的话。
他只是不服气,替谢朝止委屈,恨自己没能力,护不住想护着的人。
六皇子单字一个溟字,是谢朝止最小的弟弟,如今眼中含泪的望着他,他心软了几分,抱着他安抚,“我懂得的。”
“不过世事难料,我们总归要接受现实。”
谢朝止咽下涩意,将唯一一次外露的情绪收回,从袖中掏出新做好的手铳放在六皇子手中后,便推门离开。
半晌,单明苏拍六皇子的肩,“你说你这样又是做什么。”
可并未有声音回答他。
黄昏落幕,天色泛着深蓝,枝芽繁茂。
谢朝止一路走回万象园,路过大堂,穿过游廊,在温迎和自己住的院子前停下,停留许久,终抬脚回了自己院子。
堂屋燃着光,耳房内,一道身影坐在书案前,捏着笔的手微微用力。
是正在写戏文的温迎。
她抬眼看向走过来的谢朝止,眼神示意他走过来。
这一幕对谢朝止冲击很大,只觉心口的涩意被推开,如炮竹绽开,涌入一阵热意。
书案上堆着许多温迎写废的稿,谢朝止便将稿子理好,废稿挑出来放在一角,自个站在温迎身边研磨。
这时温迎又写废了一张稿,更有些烦躁。
她是因着白日里章父来寻她,之后有些心绪不宁,这才来谢朝止屋中精心。
可终归将这事抛不到脑后。
章回春今日是求她谅解章汀的,让她去求张大人,莫要动了死刑,打板子,入牢狱,留下一条命也好。
温迎也未想到,张大人最后竟改了死刑。
最初带着人去大理寺状告章汀,只是想求个公道,让其付出相应的代价,并非想要她的命。
“小姐可有烦心事?”
谢朝止偏头,望见少女蹙着眉头,笔悬在空中良久。
良久,温迎只道:“无碍。”
声线沙哑,温迎饮口茶,将笔放下,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铺着的纸张上。
白日里章回春的样子实在紧张,除此之外还剩些恐慌,对着温迎说话时,恨不得跪在地上。
温迎问他:“有律法在,并不致死刑。”
“可大人······”章回春止住嘴,又道:“温老板,是章汀做错了事,入牢狱,打板子都成,求您为小女说句好话,日后待她出了牢房,我定带她远离京城。”
“大人?”
“是张大人。”
说到底,温迎只是原告,向判官诉情,所遭之刑法,该由张大人决断,并非是温迎三言两语所能决断的。
“不,您能!”事到如今,章回春也顾不得什么了,他凑近着对温迎说:“您给关大人说说,小女虽犯了事,但罪不至死啊!”
“您想想,若关大人为了您滥杀人命,有心者论到周郎中身上,先前的流民案,又如何说的通?您行行好,小女做错了事,让律法惩罚她,求您求求关大人,莫要行死刑啊!”
章回春处处碰壁,所求之人皆对他避之不及,如今他只能抓住温迎这唯一的机会了。
温迎皱眉,“我所说,怎能左右关大人?且流民案早已结清,章老莫要胡说。”
“您可以。”
话至最后,章回春的语气只剩下哀求。
“小姐?小姐?”
“嗯?”
谢朝止手捧着整理好的一沓戏文,隔着桌子和温迎对上目光,“可要继续写?”
外头天色已然黑下,温迎回神,眼睫垂下,放下茶盏。
“不了。”
话罢,她拿过谢朝止手中的戏文,走出了堂屋,回到自己院子时,面对撒满院子的月光,抬头瞧黑夜天空下,独独高悬的弯月。
总归,罪不至死。
—
未等温迎想好如何拜见关颂贤,关颂贤便登上了万象园的门。
彼时万象园闭门谢客,大堂空荡荡的,与后院连着的小门开着,露出外头开的繁茂的花。
“遭此祸事,温老板逢凶化吉,日后园子定能蒸蒸日上。”
关颂贤停下脚步,靠着一侧桌子,眼中含笑,看着温迎。
“那就要借关大人吉言了!”温迎跟在身后,不明白关颂贤所来何意,听此话,面上挂着笑回道。
吉言,当然是吉言。
今日关颂贤可是有备而来。
他神色忽然严肃,“伤害你们的人,已受了死刑,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们使绊子。”
“大人可说的是章汀?她被判了死刑?”
“自是。”关颂贤挑着眉头。
“那万象园被主持公道,是托了关大人的福了。”
温迎话一出,关颂贤一脸当然的神色,落在温迎眼中,只觉得陌生极了。
眼前这位,可是当朝阁老,家世显赫,可章汀一事,竟改了往日温润的模样,不似先前因祖母喜欢戏,而亲自去帮忙请戏班,也不似那日主动提出帮她宣传戏时的模样。
竟让温迎觉着,她从未认识过他。
可细细想来,她们二人不过几面之缘,又谈何认识?
关颂贤眼角带笑,一副不必放在心上的样子。
温迎又说:“依大燕律,下毒谋害并诬告他人者,虽未伤及人命,需杖四十,徒二年,又为何要处于死刑?”
关颂贤并未料到温迎会反问,笑意还未淡却,忙解释道:
“此人心机深沉,先前也陷害过旁人,此事后被其家人寻上了,有伤了人命,张寺卿这才判了死刑。”
可这事并未传出去。
若不是章回春向温迎提起,温迎并不知道,且关颂贤说这话是,眼神飘忽,惹得温迎看着他,神色变得认真,让关颂贤不免有些紧张。
关颂贤靠着桌子的身体直起,往前走几步靠近温迎,“我不过是寻了几名证人。”
温迎却后退几步,垂着头,“大人英明决断,定不会使其枉死,我只觉章汀年少天才,实属可惜。”
二人不过几步之遥,侧着看时,二人险些要挨着。
刚走到小门的谢朝止盯着这一幕,眸中晦色难明,在温迎抬眼看过来时,侧身躲在小门外头,只不过目光还在偷偷注意着大堂内的情况。
这边关颂贤轻咳几声,道:“温老板说的是。”
她们离小门有些远,谢朝止并未听到,身子贴着泥墙,垂下的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曾注意到关颂贤已然离开,温迎也站在小门的门框上。
“在看什么?”温迎探着脑袋,靠近谢朝止,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
二人离的更近,近到谢朝止感知到温迎喷到脖颈上的呼吸,身子立马变得僵硬。
“没什么。”
“小姐谈完事情了?”
温迎点头,眼眸撞入谢朝止的眼瞳中,想到什么,她道:“阿止日后莫要喊我小姐了,阿迎如何?从前只有师父喊过。”
当然可以。
阿迎。
他的阿迎。
少女眼瞳淬着笑,在日光下,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