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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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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一舟升了官忙得很,临近傍晚才有空,让季随来他府里看看,他听季随讲那道圣旨,此刻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
紫檀的太师椅上坐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手微微搭在扶手上,比平日放松不少,面色透着苍白的冷郁,打眼一看,几乎是个久病不愈的贵公子,不过那双眼睛却是锋利无比,常常摄得人心中一片空白,人常道右相智多近妖,恐怕似妖的,还有他的皮相。
玉露是今年贡茶,前两日圣上赏了些过来,放在库房忘了拆,今日季随来了,才想起来要打开。
他身边坐着的青衣少年正是季随,在他身旁,这个年纪的少年气愈发明显,清瘦的手指虚握着粉彩瓷杯,屋中似乎也盛满清气,杯底茶叶纤细挺直如针,茶汤苍翠绿润袅袅飘香。
木一舟御下严明,但对府中的下人却很宽厚,此刻就有两个胆大些的家生婢女,借着添茶的功夫偷偷看。
季随第一回进京,在黎安城掀起了好大风波,虽然不少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也真有那么一部分人,是专门为了见他,又念念不忘。
当年季随进京的时候她远远看过一眼,果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如今在此见到,自然难掩激动。
其实黎安城里美人如云,单论相貌,季随不算顶尖,就连他家大人,也是清俊挺拔,相貌非凡,只是气质太摄人了些,他家大人刚来黎安,高中进士,十九岁的探花,那也是好生掀起一番波澜的。
但仙君不一样,不仅生得俊,早就听闻他更是行侠仗义心地善良,更得圣上褒奖,日后也大有可为。就算什么都不干,放着也跟个吉祥物似的,十分养眼。
木一舟这么警觉的人,自然知道她是什么心思,怕这丫头心绪难宁烫了手,挥手让她先下去,那丫头得了令,不舍地再瞧了一眼,蹦蹦跳跳退下了。
“师兄,入了朝,我这好日子是不是到头了。”
季随十分痛心:“我昨日向秋阑打听一番,她说黎安官员寅时起、子时休,常失眠心悸、掉发发福,还讨不到媳妇!”
木一舟眯了眯眼,面色不虞:“是不是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
季随连连自证清白,木一舟见他十分烦扰,安慰道:“大理寺不是什么要职,你每日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可,十日休沐,好好休息,不会失眠掉发的。”
季随看着他师兄尚且乌黑浓密的头发,尚且相信,但他师兄看着总是有些疲累,的确又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不过能者多劳,丞相之位自然跟他的闲职自是不同的。
“如今京中事务被银鉴司一手包揽,你这官虽不小,架在其中却也难做,难捞出什么政绩来。”
季随也愁得慌,指挥使的大名他早早就在秋阑那领教过了,跟活阎王似的,也顿觉前途无望。
“可我不明白。”
季随托着腮,疑惑道:“陆璋在皇城这么多年,虽将皇城大小事务一手包揽,但也功劳甚大,我昨日晚上进来,黎安城里井然有序,跟前朝乱象完全不同,为何圣上突然命我为少卿,难道想让我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木一舟轻笑一声,道:“是有些长进,晓得思考了,但是,你忘了陆璋姓什么了?”
“陆铁这匹夫生了两个这么厉害的儿子出来,若不是圣上压着陆微的才干,让他在太常寺卿的位置上呆着,恐怕陆家要在这京城一手遮天了。”
陆微?季随回想些许,是与木一舟同一年的进士,才学恐怕和他师兄不相上下,太常寺掌宗庙礼仪,一向低调无比,在这位子上呆到死也难有什么政绩,若要压住一个人的才干,这的确是个好去处。
“指挥使陆璋在京中人人闻之色变,可止小儿夜啼,他爹也不是好相与的,只是不知最近中了什么邪,倒与往常不同了。”
木一舟微微抿了一口茶,季随不甚在意道:“什么事,总不能让我们帮他说媒罢?”
木一舟眼神一凝,季随也止住笑,同他面面相觑,她师姐,不正是要回来了么?
木一舟冷冷道:
“陆微至道十一年科举,圣上当年亲自批卷,才将他压成个进士,可他弟弟陆璋,知晓此路不通,便入了银鉴司,不知给圣上立了什么军令状,入朝不过两年,就从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司百户,爬到了正三品银鉴司指挥使的位子,不可不让人心惊。”
神色凝重些许,沉默下来,季随脑中翻来覆去地想,倒真让他回忆起来,他与陆璋曾有过的“一面之缘”。
两年前,他进宫贺太后千秋,当时他在瑜阳山,被师兄师姐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一路进京,百姓夹道而观,意气盎然。
彼时陆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惹了上司不快,被人拖到偏门一顿鞭子伺候,季随碰巧经过,着实愣了两愣,早耳闻银鉴司不好相与,他也不作纠缠,只往那人手里硬塞了瓶外伤灵药。
可那人竟像十分嫌恶似的,被打了十几鞭子依然生龙活虎,将那药猛抛进了太液池不说,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季随:………
于是他俩打了一架。
季随因着瑜阳师训,向来要与人为善,对当时他所见的“弱小”天然抱着怜惜之心。
可他那时不知道,对陆璋这类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怜悯无疑是折辱,骄阳也会将人灼伤,他们那一架打的不分胜负,不过陆璋年长,最后是他认了输,二人都不记仇,痛快分别,并没结下梁子,不过彼时二人并无利益矛盾,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亲兄弟尚能倪墙反目,他同陆璋一面之缘,焉能给他好脸色?
后来才有人告诉他说,这便是右相家的二公子,生性凉薄乖戾,脑子十分有病,被他父亲扔进这吃人的银鉴司不管,受尽了磋磨,每个人提起他,言中都尽显鄙夷。
没想到时过两年,时局变化流转,他成了京中人人都要忌惮的主。
木一舟见他苦恼,终于舍得劝一劝他:“不必忧心,他若真要为难于你,也得先见了我再说。”
“况且这大理寺,这么久以来被银鉴司压着,一向不被重用,如今重任你为大理寺少卿,也许陛下不是意在分权,倒像是在考验你。”
“什么?”
季随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今年不过十七,究竟有什么用处,能有次荣宠,得圣上亲自考验?
木一舟不多解释:“你只需记住,圣上的心思最是难以揣摩,做自己分内之事即可,不可打架斗殴,不可赌钱狎妓,其余有什么错处,我会护着你。”
或许他心里还当季随是个孩子,黎安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都不是好相与的,他虽为右相,却根基尚浅,又怕他心性单纯,跟着下头的人学坏,是以有所嘱托,季随点头应是,却见门房佝着身子过来,手中呈着一枚信笺。
木一舟倚在扶手上,从他手中拿过信打开,并不避着季随,藕荷色的信笺在他白玉似的手中翻开又合上,轻笑一声,对着季随道:“正说到陆铁,他的帖子便递过来了,说是藕园的荷花开了,在亭中办了酒会。”
这样的雅事他向来不参与,但他道:“你刚来黎安,去瞧瞧也好,你若想去,我带着你去。”
季随知道藕园,这池荷花的名头在天下都响亮,陆铁在修园子上耗费了大功夫,引了文源河的活水进来,院子里涓涓细流,荷香飘渺,自然十分雅致,值得瞧一瞧,既然师兄说了,他便跟着师兄去。
在师兄府里蹭吃蹭喝了几日,终于捱到了他该上任的日子。
翌日,朝会。
季随果真过上了师兄说的“寅时起,子时休”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他昨夜倒没处理什么公务,而是看话本看到子时的。
窗外漆黑一片,只房间里亮着烛光,季随睡前总要亮一盏灯,下人只当他少爷毛病,秋阑端着烛台过来,幽然道:“大人,寅时了,您得起来打整仪容,您这第一天上朝,最忌误了时辰。”
“况且咱们府里没马车,您得自己走过去,路上再吃些早点,同诸位大人熟络熟络,卯时上朝,时间刚好……”
季随一句都没听清,耳边秋阑轻声细语,反倒十分舒适助眠,这床都比平日舒服许多,他一翻身,跟个蚕似的牢牢卷住薄被,拥住,他被子蒙着脸,还像在瑜阳对着师姐耍无赖似的:“我就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起,不骗你……”
于是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