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淡 慢慢忘》星辰紫

39、第三十九章 红藤（1）

　　校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纪秦天反复和医生确认：“医生，您再看仔细点，真的没伤到骨头？韧带呢？一点拉伤都没有吗？”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笃定：“同学，我已经说了三遍了，骨头没事，韧带也好得很，就是普通的软组织挫伤，休息一个礼拜，自己就能好。”

　　纪秦天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放松，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这药膏……”

　　“外用，活血化瘀，一天两次。”医生打断他，转头对坐在诊疗床边的泠夏伊笑了笑，打趣道，“小姑娘，你男朋友很关心你啊”

　　泠夏伊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摆手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年长的医生露出一个看透一切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边写着病历一边慢悠悠地说：“噢……现在不是啊。没关系，现在不是，不代表将来也不是嘛。”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泠夏伊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张了张嘴，却来不及组织任何语言反驳，纪秦天已经拿着缴费单和取来的药膏回来了。他向医生道了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住泠夏伊的手臂，带着她慢慢走出诊室。

　　纪秦天将自己的脚踏车推过来，仔细地将泠夏伊安顿在后座上，确定她坐稳扶好后，才扶着车把，缓缓推着车朝女生宿舍方向走去。

　　“你……怎么不骑上去？”泠夏伊看着他不算轻松的背影，忍不住问。

　　纪秦天侧过头一笑：“这样……我们一起的时间比较久。”

　　泠夏伊像失去了所有反抗和辩驳的能力，只能别过脸去，假装被远处模糊的夜景吸引，懒得搭理他这近乎无赖的“算计”。

　　沉默地走了一段，纪秦天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夏伊，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上课。”

　　“不用！”泠夏伊回绝地迅速而坚定。

　　“可你的脚……”

　　“没听医生说嘛，我的脚没事。纪秦天，别大惊小怪的。”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硬一些。

　　纪秦天推车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清晰的自责：“可……再怎么说，你摔倒，也是因为我……”

　　泠夏伊的脑海飞快地倒带：楼梯转角踩空的失重感，黑暗中慌乱奔跑的心悸，琴房里他灼热的告白……她猛地按下暂停键，不敢再往下回忆，有些气急败坏地转向他：“你……！”可万千思绪堵在喉咙，语言仿佛也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一个无力的“你”字。

　　“我？我怎么了？”纪秦天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头认真地望着她，“我保证，下一次，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下一次？还有下一次？！没有下一次！你想都别想！”泠夏伊挥起肩上的包就往纪秦天的后背砸去。

　　空空荡荡的帆布袋打在身上，软绵绵的，对纪秦天来说也不过是和风细雨。他甚至配合地往前倾了倾，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闷哼。

　　女生宿舍楼下灯火通明。纪秦天停了车，便在她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背起泠夏伊。他稳稳地背着经过宿管值班室窗口，语气自然地对着里面的阿姨报备：“阿姨，我国际班的，送我们班泠夏伊同学回五楼A室，她脚崴了，送上去我马上下来。”

　　宿管阿姨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上去。

　　趴在纪秦天宽厚而温暖的背上，泠夏伊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究竟是如何精准知道自己房间号的，纪秦天已经迈开长腿，步伐稳健地踏上了楼梯。

　　这五层楼，平日里她和室友们每爬一趟都要在三层半歇口气，开始怨天怨地。可此刻，纪秦天背着她，呼吸平稳，脚步有力，竟显得毫不费力。泠夏伊脑海里莫名冒出四个字：“到底是年轻……”

　　还没等她理清这纷乱的思绪，宿舍门牌号已经近在眼前。纪秦天小心地俯身，感觉到她的双脚安全着地后，才转过身对她说：“明早七点半，我上来接你。”

　　泠夏伊下意识地推托：“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会对你负责的。”纪秦天打断她，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归根结底，你的脚是因我而伤的。就这么说定了。”

　　看着他转身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泠夏伊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跳依旧很快，脸颊也还在发烫。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困惑而认真的脸——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必须立刻向舒菡确认。

　　隔天早上七点二十九分，泠夏伊目光紧锁手机屏幕，看着电子数字跳转为7:30。几乎是同时，纪秦天的短信如期而至，简简单单四个字：“到门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的手顿了顿，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才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纪秦天果然等在那里。他倚在墙边，黑色运动裤上沾着晨露。见她开门，他直起身，手拎着的早餐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煎饼果子的温热和豆浆的暖意瞬间透过塑料袋传递到手心。他甚至没给她道谢或拒绝的时间，便利落地半蹲下身，侧过头，递给她一个“上来”的眼神。

　　泠夏伊抿了抿唇，试图绕过他想要自己下楼，却被纪秦天一把截断了她的去路。“要么自己上来，要么，像昨晚那样，抱你下去。”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泠夏伊耳根一热，最终还是妥协，带着点不情不愿，趴上了那片宽厚而温暖的背脊。

　　下了楼，她发现他那辆黑色脚踏车的后座有了新变化——硬邦邦的铁架子上，仔细地铺了一块柔软的灰格纹坐垫。

　　她小心翼翼地侧坐上去，手指紧紧抓住冰凉的后架。梧桐大道正在析出深春的绿，空气里弥漫着深春草木蓬勃的气息。纪秦天稳稳地蹬着车，就在即将经过一个减速带时，他忽然压低车把，闷声命令道：“扶好我的腰。”

　　车身猛地一震，颠簸中，泠夏伊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坚实的后背。慌乱间，手下意识地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摆，少年紧实而滚烫的肌理触感清晰地传到指尖，让她心头一跳，像被烫到般想缩回手。

　　“抓紧，别动。”他声音混着链轮转动的涩响，一手稳住车把，另一只手向后，准确地覆上她想要逃离的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手掌重新按回自己腰际。她僵着身子，不敢再动，直到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劲，但那滚烫的温度和紧密的触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有时候，泠夏伊明明记得他那个时间段没有课，但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宿舍楼，送她去上专业课后，自己就在附近找个教室自修，等到下课铃响，他又会准时等在教学楼外，再把她送回宿舍。之后的一个星期，每一天都是如此。细致得让她连想找个借口避开，都显得苍白无力。

　　渐渐地，泠夏伊发现自己好像……习惯了。习惯了清晨门外的等待，习惯了他塞过来的、总是合乎她口味的早餐，习惯了趴在那个背上，也习惯了自行车后座那片柔软的灰格纹，以及穿越梧桐大道时，指尖触碰到的那片灼热的温度。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将这种“习惯”视为常态时，这天早上，手机异常地安静，直到过了七点半，屏幕依旧漆黑，没有那条准时的短信，也没有任何解释。

　　她在宿舍里坐立难安地等了十分钟，一方面告诉自己，脚伤本来就好得差不多了，自己下楼完全没问题；另一方面，一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担忧却悄然蔓延开来。她终于决定不再等，自己慢慢走向楼梯口。

　　刚下到四楼半，楼梯间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下一秒，纪秦天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楼梯转角，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胸膛剧烈起伏着。

　　“对、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喘着气，连道歉都说得断断续续。

　　再次趴上他的背，泠夏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尚未平复的喘息带来的细微震动。沉默地走下一层楼后，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他的回答短促，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走吧。”

　　自行车驶入安静的林荫道，晨风拂面。泠夏伊看着他不算挺拔、甚至有些紧绷的背影，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你今早……为什么迟了？” 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纪秦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踩着踏板。直到教学楼的红砖墙撞进视野，他才哑着嗓子说：“昨晚通宵赶图，不小心睡过头了。”

　　自行车刹停在经管楼台阶前，泠夏伊下车时，瞥见纪秦天发颤的小腿肌。晨光穿透他汗湿的后背，在浅灰衬衫上洇出半透明的脊椎轮廓。她突然踮脚，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她惊呼，想缩回的手被纪秦天凌空截住。

　　他没有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滚烫的额头更重地压进她微凉的掌心。他浓密的睫毛垂下，扫过她虎口处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没事……低烧有利于激发创造力。”他扯开干裂的嘴唇笑，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悄悄抵住肋间。

　　泠夏伊她用力抽回手，飞快地从帆布包夹层掏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剥出一颗白色药片，塞进纪秦天掌心。

　　“现在吃。”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强硬，“这个能止痛也能退烧。你现在就吃。”见他愣着，然后才想起什么，翻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水。”

　　纪秦天看着她一系列不容置疑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顺从的笑意，就着她递过来的水，仰头吞下了药片。喉结滚动间，带起一阵细小的呛咳。

　　“下课来接你。”他缓过气，依旧执着于接送任务。

　　“我说不用了！”泠夏伊抽回自己的保温杯，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回去躺着休息！”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纪秦天突然剧烈咳嗽，他背上的双肩包因这个动作滑落，“哗啦”一声，里面的建筑图纸散落一地。

　　泠夏伊立刻蹲身帮忙捡拾。就在拾起一张散落的硫酸纸时，她发现某张图纸边缘的速写小人正背着另一个女孩，那个小小的画面被反复描摹，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纸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握着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将整理好的图纸默默塞回他的书包，然后抱起自己的《国际金融实务》，快步退上几级台阶。她站在高处，看着少年歪斜的骑车背影，慢慢消失在林荫道拐角。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