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98、第七十六章 马车密谈 杜

　　杜衡说着，从袖中也掏出一块小木牌，递给陆青枫。

　　陆青枫用指腹摸了摸——木牌的大小、形状与上面的刻字，和他腰上这块一模一样，他这才相信，此人真是杜长歌的弟子。

　　“杜兄前来助我脱身，青枫感激不尽。”陆青枫郑重拱手，“但目前，还不能立即走。我还欠泓王一份人情，须还了才能想脱身之计。”

　　说着，便把以前发生的一些事，简要地对杜衡说了说。

　　杜衡欲言又止，终是点点头道：“府君重情重义，令人佩服。我既奉了师命前来助你，你有何打算，吩咐杜某便是。”他告诉陆青枫，师父的易容术他学了个七八成。他的商队不能总跟着巡边队伍，到了三水镇，为了不引起泓王注意，他会让商队带着货物离开去往北澜，自己则易容混进队伍。陆青枫若有吩咐，只需在马车里大声咳嗽几声，他便能听到。

　　陆青枫再次道谢，又问，“杜叔近年身体可好？”

　　杜衡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家师……前年在北澜遭了暗算，虽拼死逃出，却伤了腰骨，双腿再不能行走了。如今瘫痪在床，已有两年。”

　　陆青枫心头一紧：“可寻了名医？”

　　“请了不少，都说无力回天。”杜衡苦笑，“家师倒是看得开，说这辈子逍遥江湖刀尖上舔血，能留条命已是造化。只是这次不能亲自来接应府君，他深以为憾，临行前再三叮嘱我，务必护你周全。”

　　陆青枫握着木牌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那年父亲坟前，那人立于月色下的孤峭身影，像一株经霜不凋的劲松。谁能想到，那样一个人，如今竟困于榻上。

　　他敛下心神，又问：“杜兄方才可曾看到空中那只大鸟，和那个红衣人？”

　　杜衡一惊，倏而摇头：“王师队伍过鹰回涧时，雪雾太大，在下押着商队在后方缓行，隔着山崖并未看清前方情形，只听见些响动。怎么，府君方才遇险了？”

　　陆青枫便将尸魃袭击、红衣人驾鸟而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杜衡听完，面色微变，沉吟片刻道：“若我所料不错，府君遇到的，恐怕是北澜国的赤凰狼主。”

　　“赤凰狼主？”陆青枫眉头微蹙，“此人什么来历？”

　　杜衡道：“这说来话长。北澜立国之前，北戎苍狼部便已统一北方诸部，那时他们的首领称作单于，别号某某狼主。后来苍狼部效仿汉人建制，建王庭、起国号，才有了如今的北澜。但这‘狼主’的尊号却沿袭了下来——历代国君除了皇帝尊号，生前也各有一别号。譬如北澜国太祖称‘苍穹狼主’，太宗称‘金盛狼主’，到了第三代是成祖，便是‘雪兹狼主’。”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有自称鹰主的。第四代国君顺宗崇鹰尚武，便自号‘苍平鹰主’。到了当今北澜国君乌萨这一代，不知为何又复用旧制，称‘霄云狼主’。而他胞弟、左贤王乌兰，便是‘赤凰狼主’。”

　　“这位赤凰狼主，也是北澜立国以来，唯一一个不是国君却得享狼主尊号的人。此人曾拜异人为师，精通巫蛊役鬼之术，在北澜极受尊崇，官拜左贤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据说他能驱尸作战、驭鸟行空，行兵布阵颇有神通，在北境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今日府君所见，倒与传闻吻合。”

　　陆青枫“望”着虚空，面色沉凝：“这么说，北澜国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

　　杜衡压低声音：“北巡队伍一出关，只怕便入了人家的眼。府君，此事不可不防。”

　　陆青枫缓缓点头，心下盘算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多谢杜兄告知。此事我心中有数了。”

　　说完又与杜衡商议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打算还了人情后，大概如何假死脱身，需要杜衡如何帮助的事略略讲了讲。

　　陆青枫略一沉吟，又道：“杜兄，到了三水镇，还要烦请你帮我往京城递几封鸽书。”

　　“府君只管吩咐。”

　　陆青枫便压低了声音，将鸽书的内容与地址一一告知。一封发往泓王府，是问阿湛安好、叮嘱胡成看好孩子的家常话。另一封寄给韩韬，杜衡听完信的内容，不由大吃一惊：“府君真有沧海令？”

　　陆青枫点点头，并未多说，沧海令如何召出，他已经掌握。

　　他让韩韬在京师放出风声，将那些能人异士引到北境来；又让韩韬提前在朝廷做些准备。此次泓王北巡凶险万分，若上官诀果真反了，与北澜大军联合，朝廷再事后调拨军械、发兵驰援，定然来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陆青枫道：“另一封，请飞鸽至城南柳巷裴宅，交给裴十三。信上写……”他凑近了些，将内容细细告知。

　　杜衡一一默记在心，道：“府君放心，杜某有可靠的信鸽，三两天便能到京城。这几封信，我亲自经手，不假旁人之手。”

　　“多谢。”陆青枫郑重拱手，“裴十三与我在江宁和京城共过患难，此次我约他来北境碰面。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杜衡会意，点头道：“杜某省得。”

　　杜衡应下此事，便起身告辞。下车时，晋泱又从陆青枫怀里探出头来，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车帘落下，才重新缩回去。

　　陆青枫独坐车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木牌，许久未动。

　　车外，风雪依旧。队伍碾过冰雪，辘辘向前。

　　…
　　宁承昭的巡边大军抵达三水镇时，城门外已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身着武服的中年将领，方脸阔口，目光精悍，正是三水镇守备、上官诀麾下心腹参将严崇。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属官，以及几位穿着锦缎皮袄、本地豪商模样的人物。再往后，是两列持戈甲士，肃立无声。

　　见宁承昭策马近前，严崇率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将三水镇守备严崇，率镇中官吏、士绅，恭迎泓王殿下、奉懿府君！”

　　宁承昭勒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在那几位豪商身上略作停留。片刻，他抬了抬手：“严将军请起，诸位请起。本王奉皇命巡视边务，途经贵镇，多有叨扰。”

　　“殿下言重！”严崇起身，笑容热络。

　　五千巡边军在镇外扎营，陆青枫与泓王被严守备一行迎入官邸安歇，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