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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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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晚间,祁璞回到自己与亲生母亲黎姨娘所居住的小院落,她推门,便听到了隐约的啜泣声。
“娘?!”祁璞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屋内,她与姨娘住的院落不大,但胜在雅致。
床边的背对她的是一道窈窕身影,一席月白色裙衫与天水碧的锦缎外袍,月光如烟似雾,柔柔的笼在女人身上,镀上一层银白透亮的光晕,平添几分朦胧婉转。
“月儿!”黎姬听到动静,转身扑向祁醉月,将她死死搂进怀中,祁璞伸手一摸黎姬的侧脸,一片湿凉,心顿时沉了下去。
“娘怎么了?!”
面前女人剪水双瞳中蓄满了点点泪光,神态哀婉,她低低的呜咽着,口中不住念着:“我苦命的月儿……”
“娘别哭,这是怎么了?”祁璞挣扎着探出脑袋,拿袖子拭去母亲脸腮边的泪珠。
“那柳家父子,欺人太甚!我都听邹……都听夫人说了,他们居然……居然做出那般没脸的事!还是在眼下这时节!居然还污蔑你私通!眼下是什么时候?”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那岂非要诟病你不孝?”
黎姬满脸忧虑,她突然想到什么,松开祁璞,拉着她反反复复转了两圈,含泪细细检查着:“我听夫人说你和柳凤那孩子……月儿,没受伤吧?”
“……娘不怪我打了柳凤吗?”祁璞被黎姬摆弄着转了几圈,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有些不安的绞着衣角,“娘,要是长庆伯府因此怪罪于我,又当如何?”
“娘护着你。”黎姬重新将女儿抱进怀中,这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她最珍爱疼惜的心头肉,“还有夫人,她……她不会让外人欺负咱们的。”
“嗯……”祁璞将脸埋进黎姬馨香柔软的怀中,眼一酸,泪珠却将黎姬的薄衫浸透,父兄逝去的哀伤叠着被羞辱的委屈瞬间爆发:“娘……柳凤说我是没用的蠢货……”
她哽咽着,将脸完全埋进黎姬的衣物间:“他竟敢在阿爹和大哥的丧仪上胡闹……都怪我……”
“好月儿,这不是你的过错。”
黎姬心头疼的如同针扎,她轻柔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待祁璞的嚎啕转为抽泣,才柔柔开口:“听闻月儿要去学宫了是不是?夫人同我说了,她要赐你字呢,说是老爷从前便取好的。”
“是……什么?”祁璞就着母亲的手把鼻涕擤进手帕,脸颊还烫着乎乎的,她一抹眼泪,模样还是蔫巴巴的,还没从方才的感伤中缓过神来。
“是颂温,说是温良恭俭让的‘温’,月儿喜欢吗?”黎姬帮女儿拨开黏在颊边的发丝,“真好,咱们月儿有字了……”
祁璞牵强地扯了扯唇角,重新将脸埋进黎姬的怀抱。
一夜之间,长庆伯府大闹安阳侯府、祁璞疑似丧期与人私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四街十八巷
三月后
“祁五公子,请。”
祁璞扶着侍女,从马车上缓步走下,她今日一袭素色云锦暗纹圆领袍,腰间系着蹀躞带,上悬玉佩;脚踩羊皮靴,简单绾着垂鬟髻,因在丧期,这一身既庄重且素净
此界历朝历代,女男皆可入朝为官,封侯拜相,而大多官员勋贵家,对年轻小主子们的称呼,无论女公子、男公子,皆称为“公子”
“瞧你这穷酸样,这拜帖,怕是假冒祸吧?五百钱,没有?那你算什么公子?快走快走,哪来的穷货,攀高枝攀到咱学宫来了!真当咱们这是你那穷乡僻壤的野学堂?”
斥骂吸引了祁璞的注意,她转眼看去,两个门房正拦着一青衣男子,那少男仿佛在辩解什么。
“快滚!再不走就报官抓你!”门房不耐烦的推了他一把,那青衣少年踉跄着后退两步,却依旧不肯离去。
“你若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的拜帖是假冒的?”
此时时候尚早,学宫门前人并不多,只有廖廖几辆车马,且无一人侧目。
“出了何事?”祁璞沉吟片刻,还是领着侍女走了过去。
门房一看这阵仗,顿时收敛了气焰,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回道:“祁公子,此人不知从何而来,小的从未在京城见过他,他又衣着朴素,想来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今日是祭酒办的雅集,是万万不敢出错漏的!”
“……不敢出错漏?那为何问他讨要钱财?”祁璞蹙眉,“分明是玩忽职守趁火打劫!”
“祁公子恕罪!可,可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几个门房面面相觑,“小的们也担待不起啊……”
“我担着。可问这位郎君,是否有过所?”祁璞不再搭理不安的门房,转头看向那青衣少男,只觉他温润清俊,清润的眸子中闪着点点水光,如凝露的兰草般清雅俊逸。
“啊……有的,多谢小友出手相助,是在下疏忽,竟忘了这个。”青衣少年语调轻快,利索的从随身带的挎包中拿出了文书,“请看。”
祁璞伸手接过,仔细查看了一番:“虞子殷?”
“是在下,小友称我为子殷兄便好。”虞子殷绽开一抹笑,拱手行礼,殷红的唇色更衬其鲜活而秀美:“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我字颂温。”祁璞回了一礼,眉眼透出柔和的弧度:“随意称呼便是。”
“不知小友在家行几?”虞子殷好似来了兴致,眼神倏得亮起。
“行五。”祁璞已带着虞子殷走入门内,虞子殷与她并肩而行,“子殷兄是为何而来京城?我瞧过所上头写着子殷兄是从陇南而来?”
祁璞有些好奇的询问道,她自打出生起便养在京城,对外界之事十分感兴趣。
“参加策问,在下得了举荐,上京赶考。”虞子殷冲她眨了眨眼,“方才多谢小友为虞某解围。”
“举手之劳。”祁璞颔首,她瞧见远处几名相识的好友冲她招手,便别了虞子殷,带着侍女离去,完全没在意身后少年略显幽深的眼神。
雅集结束时,暮色渐浓,安阳侯府的车马已静静停在王府外,祁璞的侍女桃夭见她出来,赶忙为其披上外衣:“夜里风大,公子莫要受凉了。”
祁璞正欲上车离去,却正巧瞧见虞子殷往外走去,而不远处便是已下值成群结队的门房,正是白日那几人。
“子殷兄!”祁璞探出头唤了一声。
“颂温?”虞子殷诧异回首,却还是走上前,“还有何事吗?”
“子殷兄住在何处?天色已晚,若是走着回去怕是赶不上宵禁,不若我送你。”祁璞说着,眼神却看向远方,示意虞子殷看那处。
虞子殷一愣,下意识回头,再转过脸时仍旧是那副温润的笑面:“无妨的,这太麻烦颂温了,颂温今日刚帮我解了围,又如何敢一再劳烦?””
“不麻烦。”祁璞摇头,她站在小凳上,本是要上车,却因与虞子殷说话而停留着,她微微垂首看向虞子殷的眼睛,几绺发丝垂落:
“子殷兄今日在雅集上所言,颂温还有几句不明,劳烦子殷兄指教。”
“……那便失礼了。”虞子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礼貌颔首。
安阳侯府为祁醉月配的马车极宽敞,虞子殷在祁颂温面前坐下,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小姑娘,看着性子软,倒很是善心,只是似乎是被家中宠得太过天真纯善,竟然……对陌生之人毫无防备
虞子殷正拧眉想出言提醒,下一刻,两名佩剑的魁梧侍女也上了车马,二人一左一右坐在虞子殷身侧的坐垫上,如山岳般沉默,威严十足,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连先前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侍女桃夭都别这短刀坐在了祁璞身侧
也罢,虞子殷心中尬笑两声,人家有这纯善的本钱。
虞子殷从善如流的探出头向车夫说了客舍的名字,车夫是个年富力强的大娘,爽朗的应了一声,感叹了声那客舍的包房贵的很。
“今日雅集上,我见子殷兄谈吐不凡,又住在鸿云楼,并不像贫寒人家,为何今日穿的这般?有些子人惯会以貌取人。”
祁璞托腮看向虞子殷,她才十四,颊边的软肉还未褪去,此时像雪堆般软乎乎的挤在手掌心,“可是钱袋子掉了?还有那过所,看子殷兄这般聪慧,怎的一时想不起来?那些门房刁着呢。”
虞子殷低头看了看自己朴素的穿着,轻声笑起来。
“是啊,钱袋子在来的路上被小贼偷走了,这才只能赶脚程过来,至于过所,以往都是随族人一同出行,今日那些人骤然发难,我倒也忘了。”
虞子殷也学着祁醉月的样子托腮:“只不过这衣裳嘛……我孤身一人在外游历,还是穿着朴素些好,你瞧,我今日这般还有小贼偷,若穿的招摇些,那岂不是像在向贼人招手说快来偷?”
祁璞被虞子殷逗乐了,原本显得有些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虞子殷笑眯眯的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再度开口:
“今日听闻颂温擅算学?”
“嗯……雕虫小技罢了,不足挂齿。”祁璞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指尖绕着鬓发,想起那日柳凤的言语,神情不由得有些落寞:“我无甚才学,也就喜欢打打算盘。”
方才的策问中,她不过提了一句……虞子殷竟还记得。
“怎会无用?”虞子殷有些兴奋的一拍掌,“我倒觉着很是厉害!我正愁找不着擅算学之人!可否请颂温小友教在下?”
“我?为何?”祁醉月错愕地睁大了眼,“我见子殷兄谈吐不凡,聪敏异于常人,算学之上,应当不逊色于我才是……”
“诶~”虞子殷摆摆手,“祁小友此言差矣,莫要妄自菲薄,实言相告,在下的算学堪称一塌糊涂,连自个儿院中的账都算不明白,家中姊妹常常笑话,说我若是离家,怕是被人诓得衣裳都不剩。”
祁璞的眼睛越瞪越大,她在雅集上见虞子殷与那些平日里鼻孔看人的世家子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只觉得他聪慧,却不曾想……
“当真?“
“自然当真,所以,颂温可愿做吾师?”虞子殷起身蹲在祁璞面前,又凑近了她几分,却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亲近又不至于失礼,但祁璞却能闻到他衣领处淡淡的暖融融的香,熏的人脸冒热气,晕晕乎乎
虞子殷伸手似乎想拉祁璞的手,又觉不妥,索性自己双手合在一处,做崇拜状,他语调放软,笑眯眯得“嗯?”了一声,歪头去看祁璞通红且越来越低的脸,眼看着侍女的手都按在剑柄上了,祁璞才终于抓着自己的衣襟,小心翼翼的“嗯”了声
她只觉得心脏狂跳,看着虞子殷那水汪汪的眸子,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抓着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心中忐忑
本朝做官,靠官员察举,再通过策问分派官位,虽也有老学究研究算学,学宫中也有算学一科,但大多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平日能算算账便是了,再学那么多做什么?又不能做官。
祁璞也因为是家中幺女,家人觉着她只管享福便是,爱学什么便学什么,家中的荫封钱财,在丧期过后,足够为她捐个闲官来做。
因此家中对她的算学虽并不反对,却也没人说过好。
“那便多谢了!”虞子殷慢条斯理的站起来,假装正经的拱了拱手,眉眼含着笑意,温润的面容顿时添了几分俏丽,眼看着到了客舍门前,虞子殷留下一句:
“多谢颂温相助,不日虞某便来送束脩。”就又行一礼,迤迤然下了马车
祁璞好不容易缓过神,掀开帘子正想回头看一眼,却看见虞子殷兴高采烈的站在客舍门前冲她招手,笑得灿烂,她忙不迭地放下了帘子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黑影逐渐咬紧了牙关,紧握着拳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