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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还欠我一句解释。” 他喜欢许怀 ...

  •   季屿安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他拎着背包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秋天的阳光不算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暖。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颧骨那块肿了起来,碰一下疼得他龇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单元门,又转回去,迈开步子往外走。

      去哪儿?不知道。

      他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往外走,一直走到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台,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坐在了候车凳上。太阳慢慢地往西边沉,把站台的影子越拉越长。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坐在那儿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哪一路。没有准确的目的地。

      手机在口袋里,陈北的号码存着,但他没有打。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靠在后背板上,仰头看着天。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许怀钦站在玄关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咬着,眼里全是泪。许辞述指着门让他滚。他只能拎着背包走出来,门在身后关上了。

      季屿安闭了闭眼睛。

      他被赶出来了。这没什么,他预料过这一天。但他没预料到许辞述会是许怀钦的哥哥,没预料到许怀钦看他的那个眼神。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厌恶,却像是一根针扎在心口上,不深,但位置刁钻,一抽一抽地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公交站台上坐了多久。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季屿安想拿手机看眼时间,刚好屏幕亮了起来。

      季屿安接通按键。

      “二少,您在哪?”陈北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下午打了好几个电话您都没接。”

      季屿安有些迷茫,看了眼手机设置栏才发现调静音了。

      “手机静音了。”季屿安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你找我什么事?”

      “房子我帮您看了几处,有两间还行,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季屿安沉默了一会儿。

      “行。发个地址给我。”

      “您现在在哪?我去接您。”

      “不用,我打车过去。”

      挂了电话,陈北很快发来一个地址。季屿安站起来,拎起背包,腿有些麻。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他脸上的伤,问了一句“小伙子没事吧?咋弄的哟?”

      “没事,不小心撞门上了。”

      “那要小心点啊,你们小年轻呀。”司机没再多问,踩了油门。

      出租车穿过夜色中的城市,窗外的霓虹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季屿安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他累了。身上的伤本来就没完全好,又挨了一拳,加上一下午没吃东西,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季屿安付了钱下车,陈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北今年三十出头,跟在季屿安身边五年多,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看到季屿安脸上的伤,他皱了皱眉,但没多问。

      “二少,房子在六楼,条件价格都适合但没电梯。”陈北说。

      “没事。”

      两个人爬楼梯上楼。陈北开了门,季屿安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虽然旧但还算干净,应该是房东清洁过。厨房很小,灶台上积了点灰,估计闲置着没人用过。客厅有一扇窗户,窗帘是那种很老的花色,拉了一半,露出外面的夜色。

      “房租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陈北站在旁边说,“楼下有个小菜市场,生活还算方便。就是楼层高了点。”

      季屿安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就这儿吧。”

      陈北把钥匙交给他,又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您上次让我准备的钱,还剩一些。”季屿安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看,厚厚一沓。他数了数,心里有数了。

      “陈北,谢了。”

      “二少,您跟我客气什么。”陈北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您脸上的伤……要不要去找个诊所看看?”

      “不用,皮外伤。”季屿安用手指碰了一下颧骨,疼得咧了咧嘴,“过两天就好了。”

      陈北没再劝,他跟了季屿安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性子,只是又交代了几句楼下超市的位置和附近吃饭的地方,然后说有事随时打电话,就先走了。

      屋里只剩下季屿安一个人。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一角有水渍洇过的痕迹,地板踩上去咯吱响。跟许怀钦那个干干净净、处处透着用心的小公寓比起来,这里简陋得寒酸。

      但他需要落脚的地方。

      季屿安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衣服不多,叠完了柜子还空着一大半。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颧骨肿了一块,嘴角裂了个小口子,看起来有点惨。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收拾完,季屿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很陌生,没有百花茶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清淡的味道,不讨厌,但也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味道。

      他想许怀钦。

      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哭吗,有没有被许辞述骂得很惨。他攥着手机翻来覆去,想发条消息问问,但又怕消息发过去,被看到的人是许辞述,那许怀钦更难做。

      忍一忍。

      季屿安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必须忍一忍。

      等风头过去再说。

      当天晚上,许怀钦比平时早了很多就进了房间。

      许辞述在客厅看手机,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背靠着床头。抽屉里的那幅速写就在他手边的抽屉里,他伸一下手就能拿出来,但他始终没动。

      指尖隔着木板摸了摸那个位置,又缩回来。

      隔壁房间传来许辞述起身倒水的声音,然后是沙发陷下去的声响。许辞述这几天不会走,许怀钦知道。他哥在看着他,怕他偷偷跟季屿安联系。

      他不会联系。手机都在他哥那儿了,他想联系也没办法。许怀钦闭了闭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季屿安站在玄关,颧骨上挨了一拳,嘴角流着血,靠在墙上。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慌张,有不知所措。

      许怀钦把脸埋进膝盖里。他骗了我。他叫安屿,他骗我说他叫安屿。他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

      可是许怀钦想起那些晚上季屿安给他盖毯子,想起季屿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做饭,想起季屿安在学校门口等他下班,想起半个月的点点滴滴。

      那些也是骗人的吗?

      许怀钦不知道。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么难懂。季屿安在他面前笑、闹、嘴硬、耍赖,他看着就觉得这个人简单又直接。可转头一想,连名字都是假的,他又觉得这个人心眼多得像蜂窝煤。

      许怀钦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堵得慌。他忽然很想知道季屿安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吃饭,脸上的伤有没有处理。

      算了,人家是季氏二少,哪还轮得着自己这个小Beta操心。

      许怀钦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学校。他闭上眼睛,闻着被子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他不知道的是这里还混着一丝淡淡的雪松烈酒残留,许怀钦闻不到,它只是静静地待在许怀钦的旁边,这样就好。许怀钦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外,把被子裹紧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夜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人在哭,有人站在走廊里,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第二天一早,季屿安被手机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接起来,陈北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二少,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季屿安坐起来,揉了揉脸。

      “我帮您问了那个建材的货源,对方说可以谈,但要看您的诚意。您要是方便,今天下午能见一面吗?”

      季屿安清醒了大半。

      “行。地址发我,下午我去。”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楼下有一家早餐铺,他进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有点油,粥是白粥,熬得还行。

      他一边吃一边想下午见面的事。建材生意他没做过,但道理是通的。进货、出货、赚差价,把量跑起来利润就出来了。他现在本钱不多,只能从小单开始做,先把现金流跑通再说。

      吃完早饭,他回去把许怀钦给他买的那件灰色T恤换上了。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还有点肿,但比昨晚好多了。他对着镜子无情绪的让嘴角笑了笑,调整好状态出门了。

      下午的见面比季屿安预期的顺利。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在建材市场开了十来年的店。陈北牵的线,对方跟陈北有交情,这次看在陈北的面子上给了个不错的价格。季屿安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货源聊到物流,从成本聊到利润,心里有了底。

      “季先生年轻,有冲劲,挺好的。”刘老板给他倒了杯茶,

      “不过我得提醒你,这行看着简单,门道不少。你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不用客气。”

      “谢谢刘哥,我记住了。”

      季屿安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现在谈了生意,有了方向,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地走。

      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

      “安屿,你还好吗?”

      季屿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许怀钦。季屿安很快就认出来了,毕竟除了他不会再有人这么喊自己了。

      这是他用别人的手机发的?

      季屿安站在路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两行又删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道歉,想说解释,想说问问对方现在怎么样?但他知道许怀钦现在的情况,拿别人手机发,那肯定是许辞述在管控,不想让许怀钦跟自己再有来往。这条短信肯定是偷偷发的,不能聊太久。

      他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那就好。”

      季屿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许怀钦没有提那天的事,没有追问他的身份,没有骂他没有问为什么骗他,只是问他好不好。季屿安攥着手机,站在暮色渐浓的街边,心里又酸又暖。他倒希望许怀钦能骂骂自己。

      他打字:“你哥骂你了吗?”

      “没有,就训了几句。你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嗯,不疼了。”

      “你住在哪儿?”

      “租了个房子,都挺好,别担心。”

      许怀钦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季屿安以为他没有话要说了,正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又收到一条:“你还欠我一句解释。”

      季屿安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针又扎了一下。

      “对不起。下次我当面跟你解释。”他打字,其实他还有私心,他想再跟许怀钦见面。可他现在不能,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样面对许怀钦。

      “你哥那边……你先别让他知道我们还在联系。”

      “知道。”

      “许怀钦。”

      “嗯?”

      “谢谢你。”

      季屿安发出这条之后,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

      “傻子。”

      季屿安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得嘴角的伤又疼了,但就是忍不住。他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存了下来,然后关了屏幕,揣进兜里。他站在街边,仰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晚霞烧得正艳,把半片天都染了色。

      他还有机会的。许怀钦没有不理他,没有恨他,还愿意联系他。那就说明还有戏。季屿安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比下午轻快了不少。

      他得赶紧把生意做起来,赶紧站稳脚跟,赶紧攒够底气,然后去找许怀钦当面解释清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解释清楚。至于许辞述那边……想到这个人,季屿安的脚步慢了一拍。

      许辞述。他死对头。他把人家弟弟拐走了的心,人家没当场把他打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季屿安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路还长着呢。

      晚上回到家,他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是挂面,放了鸡蛋和青菜,手艺一般般,但好歹吃上热乎的了。他端着碗坐在客厅的小桌前,一边吃一边想着今天的谈的事,越想越觉得可行。

      吃完面洗了碗,他又躺回床上,翻出那条短信看了一遍。许怀钦说他还欠一句解释。他欠的何止一句解释。他欠许怀钦的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季屿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他想,等他把这边的事理顺了,他一定要找许怀钦当面说清楚。堂堂正正用季屿安这个名字站在他身边。

      把所有的事,全部说清楚。

      然后他会告诉许怀钦,

      他季屿安喜欢他许怀钦。

      他喜欢许怀钦这件事,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季屿安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几颗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他想着许怀钦现在应该已经睡了,于是也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去买一罐百花茶。泡一泡,闻闻味儿。就当那个人还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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