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的名字叫青春》麦溪

27、第 27 章 水泥封了心

　　六年后，苏一已经是一名《零点周刊》经验丰富的记者了。这些年，她一心扑在事业上，走南闯北去了很多地方，跑过重大突发，去过自然灾害现场，跟过血案报道，做过舆论监督，时常在调查和深度特稿之间穿梭。

　　这些年来，随着网络的蓬勃发展，纸媒的时代已经结束，自媒体的崛起，成了人人都可以报道的时代。这给像苏一这样的新闻记者带来了更大的挑战，环境的改变，再加上时常遭遇报道和发稿的挫折，越来越多的同行纷纷离开了这个行业。

　　很长一段时间，苏一也觉得理想和现实之间有道深深的鸿沟，但她还想再继续坚持下去，她相信自己的努力，他们这个群体的努力，可以为这个社会的进步做一点点贡献。

　　殡仪馆里，严肃低沉的气氛，苏一和她的同事低头泣不成声，里面躺着的记者名叫萧邓，是他们调查团队的组织者，也是核心人员，该团队名叫“橄榄树”。在苏一进入《零点周刊》前，这个团队就已经存在，在这之前她深受资深调查记者高博炜的影响，毅然加入了这个团队。在加入这个团队后，她曾到过边界卧底偷渡组织，也卧底过某些违规工厂，也千里追寻解救被卖婴儿，她在这个团队中快速成长。

　　然而，前几天萧邓却突然发生心肌梗塞，让所有人的心情都笼罩在黑暗中，这个带领他们在社会的黑暗角落里寻找光明的人就这样突然离开了。他曾带领他们报道一篇篇热血沸腾的新闻，带领他们勇闯一个个深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带领他们揭开事件真相推动社会文明的发展，每一次的报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署名，那就是“橄榄树”。

　　然而，现在他们的核心人物却离开了，这个成立多年《零点周刊》的王牌团队是去是留，谁都不知道。

　　仪式结束时，易安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也不知道“橄榄树”还会不会继续走下去。

　　易安华是四年前跳槽过来的，他一跳槽过来就加入了这个“橄榄树”的团队，他过硬的专业能力很快得到了萧邓的赏识，很快便成了团队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和苏一学长学妹的关系，两人很快成了不错的搭档，每次出任务时两人配合默契。

　　苏一伤心地点了点头，表示没事。

　　回到自己在上海的房子，来不及悲伤，她就开始整理行李，她马上就要去德国了。德国的这个留学生案件她已经跟踪报道一年多了，国内媒体一直都很重视，一年前她为了报道该事件，去德国案发地进行实地采访和资料搜集。过几天这个案件马上就要迎来开庭，因此她得再去趟德国。

　　上次去德国，从住宿到吃饭，她就找韩娜兮帮忙，两人现在是很好的朋友关系，韩娜兮和山丘的感情也非常稳定，几个月后两人要结婚了。最近韩娜兮刚好在德国陪她爸妈，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多亏了韩娜兮的帮忙。

　　正在整理行李的苏一接到了苏安旋的电话：“一一，这回你一定要抽时间见个面，这个男人很优秀，保证你喜欢。”
　　苏一听到她又给自己介绍对象，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时间，马上就要去德国了。”

　　“德国？德国又有工作？”
　　“就是一年前的那个留学生案件，马上就要开庭了，我得过去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对方约个时间。”
　　“哎呀，我没有兴趣，你帮我推了吧。”
　　“一一，都六年过去了，还没放下啊，你得重新开始啊。”
　　“我早就重新开始的，哪里没有放下了。”
　　“你看看你，这几年来一直一头扎进了工作上，不谈恋爱，不认识新的男人，真是水泥封了心。”

　　苏安旋对她这六年对待感情的态度很有意见，每次给她介绍都被各种借口推过去，她知道苏一这次又一样。可她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一走不出来，毕竟和那个尹夏恒是没有可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这不是妥妥的结束了嘛。

　　苏一对她最后半句话给惹笑了：“你上次跟我说，不跟张俊明好了，这才没几天又复合了，我可真搞不懂你们俩，分分合合跟过家家似的。你们俩分分合合得有七八次了吧？”

　　三年前，苏安旋和飞行员的前男友分手。有一次张俊明出差刚好坐上了苏安旋的那趟航班，看到穿着空姐制服的苏安旋被迷住了，张俊明发起了猛烈的追求，最后两人就这样在一起了。但他们之间的感情，总是随着性子，像小时候那样，好时如胶似漆，生气时就是脱口而出的分手，来来回回的折腾。有时他们俩的感情出现危机时，苏安旋就打来电话诉苦，搞得苏一的耳朵都要起茧了，结果诉完苦没几天就看到他们俩又和好了，苏一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们好着呢。”苏安旋似乎忘记了她打电话来的初衷，被苏一转移了电话就忘记了。

　　“我这会儿要开始整理了，先不跟你聊了。”说着苏一就挂了电话，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再不挂，就要被苏安旋抓住不停地思想教育了。

　　到了德国，韩娜兮去机场迎接了她，还提早帮她安排了住宿。由于提前到了两天，庭审还没开始，苏一就有时间放松放松，她会一个人拿起相机走在柏林的街头旅行，买些小玩意留作纪念。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在工作的同时去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这些年她走遍很多的城市，采访过很多的人，也帮他们讲述了很多的故事，在那些纷纷扰扰的故事中，她渐渐褪去了不成熟，逐渐成长为理智、成熟的女性。但她有时还是会想起那段甜蜜的感情，在最美好的年华遇到了那个惊艳她的人，可惜最后没有走在一起。后面无论再遇到谁都不会再有那种心动的感觉了，苏一真的觉得下半生的幸福只能靠自己了，去做自己喜欢和热爱的事情。

　　这两天，只要一有空，韩娜兮就约苏一下午茶，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天，聊山丘是怎么追韩娜兮的，三十张机票彻底打动了韩娜兮。韩娜兮说着说着，眼前又浮现出一幕幕过往的甜蜜，笑得合不拢嘴。

　　“山丘真是个恋爱脑，不过他只对你恋爱脑。”苏一笑着说。

　　“苏一，你还是打算这样继续下去吗？”韩娜兮突然问。

　　“不然呢？”苏一明白她的意思，“好的感情不是那么好遇见的。”

　　“你们俩的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就不能重新和好吗？我都觉得有些可惜。”韩娜兮叹息道。

　　“怎么会可惜呢？”苏一无奈地笑了笑，“我和他现在的那些绯闻女友比起来，哪一点比得上人家？再说……”

　　苏一没有再说下去，韩娜兮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知道这件事是尹夏恒不理她，她是被动一方。

　　“你都说了，是绯闻女友。”韩娜兮说，“你都知道那些乱七八糟写的绯闻女友，说明你在关注他，你还没放下他。”

　　苏一沉默了一会儿，她承认她还在关注他。她会在网上看他的每一场演出的切片，并把它们保存下来，有时拿出来看看。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那个很喜欢的人了，她自己也变了很多，明明对自己说好放下，可每次刷到他的演出时，心还是会猛的一惊，明明告诉自己别再等，两个人已经不可能了，可内心的火苗还是微弱地亮着，她发现自己变得矛盾又陌生，再也喜欢不上别人，原来失去一个人的后劲会这么这么久，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漫长又熬人的后遗症。她早已退出他的生活，可他的影子却一直都在，走不出来也忘不掉，只能随着时间慢慢熬。

　　当然，她还会仔细看他的每一篇采访报道，包括他那些绯闻的事，从刚开始的难受到后来的平静如水，苏一知道自己一点竞争力都没有，渐渐地她不再纠结，用苏安旋的话说就是水泥封了心。

　　“就是偶尔刷到而已，你知道他现在比六年前可有名了。”苏一淡淡地说。

　　“你们俩啊。”韩娜兮遗憾地说，“苏一，不瞒你笑，当初的我也是暗恋他的，为了靠近他，我还自告奋勇去给他当嘉宾。当我知道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很失落的，不过我还是决定退出这段暗恋中，毅然回德国继续我的音乐事业，结果山丘的执着打动了我，也让我遇到了对的人。哪成想我看好你们，最后你们这么不争气。”

　　苏一露着微笑听完了她的话，发出玩笑话：“这事居然我现在才知道，你可瞒的真牢。”

　　“我是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包括山丘都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的我是喜欢山丘，大方讲出来也没关系啦。”韩娜兮说。

　　两人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接下去的几天，苏一开始忙碌了，时刻关注着案件本身，白天盯着法庭的宣判进度，采访相关人员，晚上则在法院附近的咖啡店拼命赶稿。德语不通，只能一点点靠翻译器才能整理采访材料，由于案件的复杂，光材料翻译就要很长的时间，有时怀疑翻译器翻译的有问题，还得让韩娜兮帮忙。

　　从天亮整理到天黑，在电脑上拼命地敲击着键盘。韩娜兮来咖啡店找她，看到苏一在咖啡店的角落全神贯注地忙碌着，苏一见她来就找她问了几个德语单词，还让她看一下几个翻译的不明确的地方，韩娜兮都帮她一一解决了。

　　她看到苏一忙的连晚饭都没时间吃，就特地给她点了一些食物。苏一说了一句“谢谢”就边吃边忙碌起来了。

　　韩娜兮看到她工作的环境，发现记者真是随时随地地在写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来德国也是这样，那些天都围着案件转到处采访。

　　韩娜兮见时候不早，就对苏一说：“苏一，我约了一个朋友来这里小聚，他这几天刚好来德国有点事，你不介意吧？”

　　苏一头都没抬地说：“不介意啊，我在这里写稿，你们可以随便找个位置小聚就可以了。”
　　韩娜兮点了点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外有人轻轻地推门进来，看到韩娜兮坐着的方向就走了过来。此时的韩娜兮就坐在苏一的一旁陪着她，当那人快走到桌边的时候，韩娜兮站起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此刻苏一正在忙碌敲击着键盘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没错她听到的名字是“尹夏恒”三个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多年不见又熟悉的人就站在她面前。他依然那么帅气，和网上看到的演出视频里没多大区别，六年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当苏一的头慢慢抬起时，尹夏恒透过笔记本电脑的遮挡，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双熟悉的眼睛，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想到两人在上海六年都没有见面，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会在异国他乡再次见面。苏一想过无数次两人再见面的场景，但绝没有想过是这样的画面。她分明看到他脸上那快速闪过的错愕的表情，跟自己一模一样，看样子这事只有韩娜兮知道。

　　她的内心忽然有些紧张，有些慌张，她怕尹夏恒知道她也在会生气，毕竟他还没有原谅六年前发生的事，让他差点断送职业生涯的事。他错愕的表情让她有些读不懂，是紧张？是心烦？是被骗后的生气？

　　“我……”苏一刚想解释。

　　“苏一最近在德国有个新闻报道，我在帮她翻译一些德语资料。尹夏恒这几天刚好来德国参加音乐会，我想着你们俩都很忙，就直接约你过来在这里小聚一下。”韩娜兮极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心里早就忐忑不安了，其实这是她故意安排的，是山丘前几天跟她说了这两人的行程会同时在德国几天，希望两人多年后再见个面，解开心结。

　　尹夏恒依旧没有说话，眼睛始终盯着苏一，这时韩娜兮心里没底了，害怕她这样的安排让尹夏恒生气，又解释起来：“尹夏恒，都是我安排的，苏一不知情，她也是刚刚见到你才知道你过来，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没有怪你。”尹夏恒的一句话稍稍让韩娜兮心里好受了点。

　　“我去帮你点杯咖啡吧。”韩娜兮说。

　　这时，心里紧张的苏一突然站起来想整理一下东西回去，她怕尹夏恒见到她会不高兴，自己在这里也没心思写稿子了，还是回酒店写会更有效率。

　　“你们在这里聊会儿天吧，我还有稿子要写，先回去了。”她边整理边说。

　　“哎，苏一，你别急着走，来都来了，一起小聚一下。”韩娜兮赶紧制止，她还没有完成任务，解开心结的事还没开始呢。

　　苏一见韩娜兮制止了她整东西，她一下子陷入了被动的处境，到底是继续坐在这里还是回去呢，哪个选择才是尹夏恒想看到的呢？

　　“你去帮我点杯咖啡吧。”尹夏恒说，顺便轻轻移动了跟前的椅子，然后就那样直愣愣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苏一知道了他留下来小聚的意思，显然并没有想象中反感自己，于是她也停止了整理东西的手，又一次坐了下来。关于道歉，她在六年前用短信道了好多遍，但听山丘说都删了，她不自然地咽了一下口水，在想要不要等下当面道歉，可该从哪里说起？

　　纠结的心，疯狂的大脑，让苏一变得好凌乱好凌乱，再次见面让她觉得手足无所，觉得慌张，没想到六年了，她依然不敢再次面对他，当年自己的不懂事让两个人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不知如何开场白。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两人同时开口，六年后的第一次对话，两人都显得有些局促。

　　“好久不见。” 她说的如此忐忑，如此没有底气。

　　之后，韩娜兮拿着尹夏恒的咖啡就过来了，刚坐下没多久，她就看到尹夏恒一直看着苏一，而苏一的眼神有些闪躲，她知道再次的见面必须让他们自己单独沟通，因此她刚刚趁着去买咖啡的时候，叫山丘五分钟后打电话给她，谎称她爸妈有急事她好离开。

　　果然韩娜兮很快接到了山丘的电话，她在他们俩面前胡诌着自己爸妈喊她有事，她又装出一副不得不马上回家的样子。

　　“抱歉啊，我爸这会儿打电话给我，说有事叫我马上回去。”她露出尴尬之情，“你们俩再坐坐吧。”

　　韩娜兮走了，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仿佛空气都凝结了。苏一慌乱的不知从何说起，眼睛始终不敢往尹夏恒脸上看，可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的反应，也许这些年的后悔和内疚早已占据了她的内心，不敢直视是她的本能，怕他看穿自己眼底的慌张。

　　“你在写稿？”尹夏恒先开口了。

　　“是，留学生那个案子，白天刚开过庭，刚刚在整理材料，有些德语不懂就叫娜兮帮我翻译了一下。”苏一说。

　　尹夏恒看到电脑的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那是他当初送的那支录音笔，外观上已经旧了，还有些磨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使用。

　　她发现了尹夏恒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支录音笔上，心里猛得触碰了一下，尴尬地笑笑：“这录音笔质量很好。”

　　“什么时候到德国的？”他的视线从录音笔移到了她的脸上。

　　“两天前。”她说。

　　“在国外要照顾好自己。”他又说，“有什么事可以找韩娜兮，她在这里熟。”

　　她点点头，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关心她，现在是什么角色的关心？普通朋友？还是匆匆一见的过客？可能仅仅是他绅士的教养吧。

　　“好。”她找起话题来，“你在这里的音乐会结束了吗？”

　　“明天晚上，跟德国的一个管弦乐团一起合奏。”他说。

　　“祝你演出成功。”她微微一笑。

　　苏一觉得很别扭，没想到六年后两人的说话，变得如此客套，可又无能为力的事。她无法从尹夏恒的眼神中判断当年那件事他放下了没有，两人的再次见面，谁都没有提六年前的事，尹夏恒没有提，苏一是不敢提，可心里又反复鞭挞着自己一定要当面道歉。

　　“当年的事，对不起。” 她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咖啡店安静极了，安静得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当苏一说出这三个字时，她知道刚刚的“对不起”三个字说一千遍一万遍也弥补不了当年犯下的错。可当她亲口说出来的那一刻，不管尹夏恒原不原谅她，她做到了和自己和解，也许这“对不起”三个字不止是说给尹夏恒听，也同样说给那个莽撞的青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