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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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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该去宫里了。”妹妹沈妘小声唤着对镜自照了好一阵子的沈妧。鸭蛋一般的脸蛋儿映照在镜中,稚气未脱的脸儿一同映出了沈妧如同珠玉一般的姿容。
“家人子是不能误了吉时入宫的,阿妧,该出门登车了。”沈妧的母亲苏氏俯下身子,忍住涌上头的酸意,轻轻地抚摸沈妧乌黑的发辫。
“这一去,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是这样的吗,母亲?”沈妧静静地问道,明亮的眸子泛上了一丝愁绪。
“阿妧,天命难违。”苏氏的眼眶湿润,“你被选为家人子,今后无论何样,全靠你自己的造化。”
“宫里的女人如花,花落花开都全凭圣意和自己的机敏。你若盛开,花香自来。这是你的缘,也需要靠你自己随缘,好与不好,都是你自己的缘法。”
“而如今,”苏氏顿了顿,“我的阿妧,该登车了。”
“好罢。”一声轻悠悠的声音传来,像是微不可闻的叹息:“儿去了,愿母亲身轻似燕,健康安泰。”
在家人的目光中,沈妧坐上了宫中来的车舆,车子平稳地在官道上前行,缓缓地驶向巍峨皇宫。车轮辘辘地响着,将她那美丽懵懂的在家女儿时期,都抛却在了后头,留在了过去这记忆的时段里。
车子驶进了皇宫,也带她进入了掖庭。一间又一间的房间,带给她的,是端庄华贵,也是一个又一个从今往后她有限的活动空间。
宫中的女官告诉沈妧,她被分入了东宫,成了太子的家人子。从今往后,她要竞争的对象,是太子的妃妾。初入宫的家人子也需要做些活计,学习一些宫中礼仪规矩。等到时候到了,她也真正进入了这次东宫妃妾采选的人选中。
太子已然年近不惑,东宫内妃妾自然不少。他的长子只比沈妧大上一岁,今年十七。二八年华的沈妧或许会成为太子的后宫,也可能被太子心血来潮选为其长子之配。至于其余的儿子年龄相差不大的,也有可能累行婚配。沈妧的命理,也就在一呼一顺间,就看了上位者心里了。落选了,她可能还是家人子,或者因为不会处事而格格不入,被降级成为宫女。如同隔壁的前辈刘家人子,因为不肯拿钱盘活疏通关系,得了这样一个家人子降成宫女,然后再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冤枉挨打。
戒尺的声音响起,是学规矩的女官来到的声音了。沈妧和众人一般,低头看着脚趾尖,听着女官拍着戒尺,感受到女官挨个儿审视的目光,不由得更加文静守礼,眼观鼻而鼻观地,不敢抬头偷看一眼。
静态的无声,甚于动态繁杂,至少在沈妧此时看来,正是如此。
“头正,身直,手势端平,行礼时要柔和婉约,这样行礼才会好看。你们不止是做个知礼人,更重要的是赢得主上的喜爱。礼要尽,但不可过于僵直。你,直了。你,手势柔婉一些。还有你,行礼方式错了,平日在家怎么学的,应该是这样。这样才对。你,不懂的看看身边人吗?错的这么明显!”女官一个一个走过几人身边,训斥之声不绝于耳。
沈妧安静地做好指示内容,静等女官前来查验。一动不动保持一个姿势很累,尤其是女官一个一个看过去,纠正过去,让她保持的时间加长了,更让她觉得累。但是这是身为家人子必须修行的课程,她没有办法说出一个“累”字。
终于,一个上午的礼仪课程结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下午,宫里还给家人子备了一些简单的细活计,让她们接着做活。
皇宫丰富,午膳的东西不比自家差,甚至还更好些,沈妧认为,这吃食可以让人满意。而下午的活计,则让她一瞬间又进入了之前传闻的现实版。
到了分配活计的时候,沈妧愣愣地仓促地跟在其他人的背后,向掌事女官递上了自己随身的玉佩。女官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根据她和其他家人子多送物品的成色多寡,给她安排了一份不上不下,还算轻松的活计。
做着活计的沈妧在做活计的当儿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天空明净蔚蓝,阳光明媚,宁静得美好。如同青春的她。但是春天的天空,或许只能看到这一方。
沈妧一头乌发在脑后收束,身着淡水蓝色宫装,手上一团丝线,解了又绕,绕了又解。理好了的丝线,就要放进染缸里去染。反反复复,就是这样的复杂繁琐。
理久了,脖子微微酸痛,眼睛也有些酸了。
眼前恍惚一晃,却是一闪而过地出现了一个同样淡蓝色的影子,从她面前袅袅婷婷地走过。那影子模糊不清,只觉得开始时青春稚嫩,后来逐渐成熟,身旁也多了一个同样娉婷却相对年轻些的身影。
只是那身旁多出这个身影以后,她的发髻就开始挽起,上头也插了一些钗环。
“啪哒”,沈妧猛然惊醒,却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
梦中的背影衣着打扮,与现时不同,包括那发髻,也不知是何时的风尚。自打沈妧出生以来,从未见过那种发髻。
沈妧揉揉眼睛,看着桌上的丝线,继续打起精神整理起来。
谁也不知,那一场梦,究竟是何种意思,只是凭着一种奇怪的知觉,她感觉到这人似乎有些重要,与她的生活怕是息息相关。
但是这都比不上现在的活计重要。
沈妧拿起丝线,把它一条一条地捋直,直到最后每一根都平整柔滑,妥帖地靠在了一起。她拿起丝线,不觉比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蓝衣,笑了笑,最终将它依原样放回。
“线处理好了,交给李典衣。”身后,神出鬼没般出现的女官悠悠地说道,眼神古井无波,华美端庄而死气沉沉。
“好。”沈妧点点头,将规整理好的线回头熨帖地搭在手上,交给了前来收取的李典衣。
“哎?”活计完成后,正在靠窗休息的沈妧忽然轻轻地叫了出来,定神一看,似乎没什么人关注到她的轻叫。一旁的一个粉衣少女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揉了揉自己的肩颈。
她又看见了那一个蓝衣少女,这一次,她和刚才出现的另一个蓝衣少女手牵着手,一起开心地各挽着一个针线篮子,向晨曦走去。
相视一笑,全是友爱。
就在这时,一道晨光斜射,明晃晃地照了过来,沈妧看清了她们的侧颜———
与自己差不多大,约莫十六七岁的年龄,一个清雅温润,一个素秀平和而略带英气。
初阳高升,她们迎着光的方向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