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里的盛夏》梨云亿

8、 我就是在等你

　　过了不久，谢知遥从厕所回来了。他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班里的人齐刷刷地回头看他，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带着暧昧笑意的……他不用猜都知道论坛上又在疯传什么。但他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便垂下眼睫，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他便感受到身旁投来一道安静的视线。他偏过头，正好对上林知夏看着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却仿佛能一眼望进他心底，让他那些隐藏的心思无所遁形。他心头一紧，面上却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儿懒散的笑，先发制人道：“又想嘲笑我？”

　　林知夏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谢知遥。”

　　“嗯？”他下意识地应道，喉结轻轻滚动。

　　“你跟我做同桌，”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是因为我爸的嘱托，为了监督我吗？”

　　“怎么可能啊，”谢知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认，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我们做同桌，纯纯是巧合。”——天知道，为了这个“巧合”，他暗地里费了多少心思。

　　就在这时，林知夏的前桌猛地回过了头，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得意笑容，插话道：“校草，你不用瞒着校花了，我都告诉她了。”

　　一瞬间，谢知遥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你告诉她？你都告诉她什么了？”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啊。”前桌笑嘻嘻地说，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

　　“我……”谢知遥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看前面一脸“求表扬”的前桌，又看看身旁静静等待解释的林知夏，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窘迫让他耳根发烫。他张了张嘴，语无伦次地试图补救：“那个，你别误会啊，我...不是专门等你的，只是...” 他看到林知夏微微挑起的眉梢，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丝并不相信的质疑。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所有的掩饰在那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率：“好吧，我不装了，我就是在等你。”

　　“为什么？”林知夏追问，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

　　为什么？因为他的人生轨迹，在八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就被一个穿着白裙子、勇敢善良的女孩改写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因为我只跟你比较熟，跟别人都不熟。”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林知夏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然后，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奥，只是这样吗？”

　　“真的。”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说道，声音干涩。

　　林知夏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下，便撇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手机上，仿佛刚才那段石破天惊的对话，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谢知遥这才敢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怎么会告诉她呢？?? 告诉他，那个“等”字，意味着他习惯在人群里第一眼寻找她的身影；意味着他记得她所有不经意的喜好和习惯；意味着他珍藏着她当年无意间掉落、被他悄悄拾起的那个琥珀，至今还躺在他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那是他小心翼翼、深埋于泥土之下，独自守候了八年，关于“喜欢”的秘密。

　　这份感情太过盛大也太过脆弱，他不敢轻易惊扰。此刻，看着她恬静的侧脸，那未说出口的秘密化作千丝万缕的线，将他的心脏层层缠绕，既甜蜜，又疼痛。教室里的喧闹重新灌入耳中，而他们这一隅，却仿佛被隔绝开来，陷入一种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到的、震耳欲聋的寂静里。

　　他正搜肠刮肚，想找一个不那么刻意的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教室里的空气却先一步发生了改变。

　　一切的源头，始于那几个总是对“校草校花”动态格外敏感的“有心人”。谢知遥那句破罐子破摔的“我就是在等你”，声音虽不大，但在刻意竖起的耳朵听来，无异于一道惊雷。

　　信息的畸变，就在口耳相传中开始了。??

　　第一版（相对接近事实）：“听到没？谢知遥跟林知夏说，他一直在等她！”
　　第二版（开始脑补动机）：“谢知遥好像在怪林知夏让他等太久了？语气不太对。”
　　第三版（定型为爆款故事）：“惊天大瓜！谢知遥等林知夏回应等了很久，好像表白了，但林知夏没接话，直接用‘我们不熟’怼回去了！现场尴尬到极点！”

　　“等了好久”、“表白”、“被拒”、“不熟”……这些关键词像拥有了生命，在教室里跳跃、串联，最终编织成一个“高冷校草暗恋多年，鼓起勇气告白却惨遭婉拒”的完整剧本。这个版本显然比“老友叙旧”更具戏剧张力和传播价值。

　　于是，当谢知遥感受到口袋里手机传来的、近乎疯狂的连续震动时，一种混合着荒谬和疲惫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甚至不用点开那个熟悉的校园论坛APP，周围同学那充满了同情、好奇与兴奋的灼热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论坛！快看论坛！炸了！”一个压低了却难掩激动的声音传来。

　　“标题是什么？”
　　“自己看！‘实锤！谢知遥蓄谋已久的告白，惨遭林知夏‘不熟’暴击！’ 还配了图！”

　　教室里瞬间一片哗然，如同冷水滴入了滚油。无数道目光在谢知遥和林知夏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与这个爆款故事相匹配的蛛丝马迹。

　　谢知遥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了那几个最初的“消息源”身上。他们触及他冰冷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种“我们都懂，你别硬撑”的暧昧表情，甚至有人悄悄对他比了个口型，像是“加油”。

　　他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想站起来大声澄清：根本不是你们传的那样！可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却化作了舌尖上的苦涩。怎么澄清？难道要告诉所有人，他那句“等你”背后，是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横跨了八个春秋的漫长注视。

　　他做不到。

　　他只能僵硬地、再一次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林知夏。

　　这一次，她也正看着他。或者说，她的目光刚从他那几个面红耳赤的“八卦起源”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里，之前那种纯粹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他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困扰，有一丝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因被公然议论而产生的不悦。

　　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似乎是关掉了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页面，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

　　“谢知遥，这下好了，我们想不熟都不行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巧而精准的钥匙，轻轻旋开了谢知遥内心愧疚的锁。他那些笨拙的靠近、小心翼翼的掩饰，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场她避之不及的舆论风暴，将她卷了进来。

　　他那守护了八年的秘密，非但没能等来一个花开的契机，反而先引燃了一片足以灼伤彼此的野火。他张了张嘴，万千解释最终都苍白无力，只是在越来越响的窃窃私语和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中，低低地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这声道歉，在沸腾的教室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点上。

　　周围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却清晰可辨：
　　“听见没？谢校草居然说对不起了……”
　　“看来论坛说的是真的，他真被拒绝了...”
　　“我也没想到，传着传着就变成那样了……”

　　就在这时，林知夏却忽然轻轻“噗嗤”了一声，虽然她立刻用手掩住了嘴，但那微微弯起的眉眼和轻轻耸动的肩膀，已经出卖了她。

　　谢知遥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眼，正对上她那双盛着明显笑意的眸子，那里面之前困扰和无奈的神色已然褪去，换上了一种狡黠的光彩。她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调侃道：“没事，让你和江淮的热度压一压，就当给你之前的光荣事迹分散火力了，很快论坛就会有新话题了。”

　　她故意提起了之前他和江淮的双A之巅。

　　谢知遥的耳根瞬间又红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带着点被抓到小辫子的羞恼。“你，”他有些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你还拿那件事嘲笑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沉甸甸的巨石，却因她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和这句熟悉的调侃，奇异地松动了几分。那种熟悉的、可以互相打趣的氛围，似乎正在一点点挤开这场舆论风波带来的窒息感。

　　林知夏看着他难得吃瘪又无力反驳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一阵轻柔的风，吹散了凝结在两人周遭的紧绷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