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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渡镇 长在月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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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竹林那一遇后,姜拂音心头那股空茫的闷痛,非但没有散去,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她原以为只是梦魇余韵,可不过三五日,那股熟悉的、源自心口深处的虚软,便再次缠上了她,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凉丝丝的无力。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五脏六腑里,一点点被抽离。
这日午后,她刚练完一遍基础剑诀,便扶着廊柱剧烈喘息,额角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袖中手指死死按在心口,那里跳得轻而乱,连带着呼吸都跟着发颤。
这一幕,恰好被寻来的大师兄江濯缨看在眼里。
这位以医术闻名修真界的青年,素来温和如玉的眉眼,在触及她苍白面色时,瞬间沉了下去。
“拂音。”
他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不过片刻,眉头便锁得更紧。
“你近来脉象紊乱至此,为何不与我说?”
姜拂音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师兄,我没事,许是近日功课累了些。”
“累了些?”江濯缨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与心疼,“拂音,让我帮你看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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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诊视后,江濯缨面色愈沉。
“你这是本命心脉在衰微。”
姜拂音指尖微僵。“那……”她喉间微涩,“大师兄可有办法吗?”
江濯缨沉默许久“……我没遇到过这种病症,拂音,我需要点时间。”
“没事的,大师兄。”
“定是我医术不精,”江濯缨顿了顿,起身在身后的书架中翻找,最后拿出一卷薄薄的素笺,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绘着一朵花,旁注四字——霜雪兰。
“此花世间仅此一朵,传闻可逆生死、改命格、续魂脉。”他抽出一张宣纸开始临摹,随后递给姜拂音,声音压得极低,“它一定能救你。”
姜拂音望着那朵花,心口忽然狠狠一抽“大师兄,”她抬眼,“此事务必不要告诉他人……我要下山。”
“不妥!”江濯缨闭了闭眼,“师父若知,必定不许你独自涉险,再说了,霜雪兰只是传闻,未必是真。”
可他也知道,不让她去,便是让她等死。
姜拂音轻轻握住那卷素笺,指尖微凉。
她不能死。
更不能让整个天枢阁,为了她一个将死之人,倾巢而动。
所以她只能走。
独自走。
悄悄走。
“师兄,”她笑了笑“此事,便拜托你,暂替我隐瞒几日。”
江濯缨猛地抬眼:“拂音,你——”
“不管真假,我都要去找霜雪兰,你我都清楚,这是现下唯一的办法。”
她语气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拖累师父,不会拖累师门中的任何人。放心,我会悄悄下山,找到便回,找不到……也绝不会连累天枢阁半分。”
江濯缨看着她明明弱不禁风,眼底却藏着星光的模样,终究是败下阵来,长叹一声。
“你啊……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护身玉佩与几瓶疗伤丹药,尽数塞入她手中,“一路保重。万事以性命为先,若真不可为,便回来。有我们在。”
“多谢大师兄。”
姜拂音紧紧攥着那温热的玉佩,眼眶微热。
当夜,月上中天。
她换下天枢阁浅白弟子服,穿一身便于行路的素青衣裙,将剑隐于发间,化作发簪,又将霜雪兰的图卷贴身收好,未留一字书信,未辞一行师友。
像一抹悄然离去的月光,独自踏过天枢阁护山大阵,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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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镇。
“劳烦掌柜瞧瞧,您可认识此花?”姜拂音将图卷递向掌柜,声音压得略低。
掌柜眯眼看了半晌,指尖捻着纸页边摇头,“姑娘,这玩意儿只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说是长在月亮上的仙草,让人哪里去寻?你还是打听点实在的吧。”
这已是她问的第七家药铺。
姜拂音将图纸塞进腰间的香囊中,掌柜忽然顿住,左右瞥了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我看你面生,好心劝一句。这古渡镇,入夜就别往外走了。”
她指尖微顿,面上故作茫然:“为何?”
“白日看着太平,夜里全是妖祟!”掌柜声音发颤,话里裹着惧意,“夜夜都有怨鬼游街,‘沙沙’声能从街这头飘到那头,这半个月,镇上都失踪好几个人了!”
姜拂音心头一凛,低声道谢,转身走入蒙蒙细雨之中,单薄的背影在偌大而陌生的城镇里,显得格外孤寂。
雨丝渐密,姜拂音打开油纸伞,下意识想寻个屋檐暂避,抬眼却发现前面不远处的石桥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那人静立在桥头,却未打伞,仿佛已与这烟雨古镇融为一体。
细雨沾湿了她的衣裙和帷帽上的薄纱,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桥下流淌的浑浊河水。
姜拂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她看见雨水顺着那人的帷帽边缘滴落,看见她脚下积聚的一小圈水痕。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快步走了过去,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举高,稳稳地遮在了那人头顶。
突然被隔绝了风雨,虞识月似是一怔,缓缓侧过头来。
薄纱晃动,姜拂音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雨大了,站在这儿会着凉的。”姜拂音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说完她才意识到,对方比自己高出些许,她需得微微踮着脚,才能将伞完全撑好。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薄纱后的女子眸光一颤,“……多谢。”她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
“举手之劳。”姜拂音笑了笑,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便也陪着站在伞下。
是那天那个人。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到雨打伞面的沙沙声,和桥下流水的潺潺声。
沉默片刻,姜拂音试着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姑娘也是外乡人吗?这古渡镇的天气,真是烦人。”
对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姜拂音并不气馁,继续道:“我……我在找一味叫霜雪兰的花,姑娘可曾听说过?”她本不抱希望,只是随口一问。
却不想,女子沉默了一下,竟开口道:“略有耳闻。”
姜拂音眼睛蓦地一亮,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真的?姑娘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吗?”
“传闻之物,踪迹渺茫。”女子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极南之地,有一处名为‘隐香谷’的旧地,据古籍残卷记载,百年前曾有过类似灵植现世的传闻。”
“只是路途艰险,谷中多迷障,寻常人难以涉足。”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引导的意味。
然而,这“不经意”透露的信息,对于苦苦寻觅线索的姜拂音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
“隐香谷……”姜拂音喃喃重复,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她心中激动,看向女子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多谢姑娘告知!这消息对我非常重要!”
女子微微偏开头,似乎不习惯承受这样炽热的目光:“不必。只是传闻,未必作准。”
“即便只是传闻,也总好过我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姜拂音看着眼前神秘的白衣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姓姜,名拂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伞下的空间似乎静默了一瞬。
“若是……若是不方便告知,就算了。”
雨声渐歇,云层后透出些许微光。
就在姜拂音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