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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结局五《余音绕梁》 ...

  •   那封信是假的。

      岳沉在重来一次的人生中,他以某种方式——更早的调查、季栀家族内部倾轧的意外暴露,确凿地发现,那封判定季栀“性情顽劣、以操纵人心为乐”的关键信件,竟是她家族为了彻底抹黑、控制她而精心伪造的——所有支撑他前世决绝行为的基石,在瞬间轰然倒塌。

      他独自一人,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在他那间一尘不染的房间,在某个寂静的训练场边缘,他拿着确凿的证据,一遍又一遍地审视。每一个伪造的细节,每一个刻意的污蔑之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她当时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那些依赖,那些别扭的分享,那些绝望的质问……甚至最后那场孤注一掷的、拉他一同沉沦的报复,全都建立在一个荒谬的、由她至亲之人亲手编织的谎言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滔天怒意、巨大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悔恨,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在前世的当时,她的“过去”与她某些行为之间的“契合”,以及他自身对情感问题的惯常处理方式,隔离和切割是他最常用的方式,让他选择了相信那份“证据”。

      现在,真相大白。

      他错怪了她。

      他因为她家族泼来的脏水,亲手将她推开,用最冰冷的态度回应了她或许最初是真实的、只是用她自己的“疯子”方式表达的情感。他将一个可能本就因家族压迫而缺乏安全感、行为极端的季栀,彻底逼上了那条自我毁灭和报复他的绝路。

      他永远无法释怀。

      他没有立刻跑去向她忏悔、解释一切。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可能吓到她,她甚至可能利用这一点,以她前世的聪明和偏执,这很可能发生。但他的行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她趴在他身上睡觉,他没再有任何僵硬或推拒,甚至会在她睡着后,极其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

      他默许她一切“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甚至会在她闯祸后,沉默地帮她收拾残局,用一种全新的、带着补偿意味的纵容去对待她。

      当她再问出“你想和谁谈?”他直视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回避,清晰地回答:“没有别人。”

      当她再闹脾气,他不会再用强硬手段,而是想方设法,不动声色地满足她,亲自去弄来她喜欢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动用一切资源和手段,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清理她家族安插在联邦军队的眼线,拦截任何可能来自她家族的恶意信息或影响。他成为她身后最坚固的、她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屏障。

      那些伪造信件、散布谣言的家族成员,面临着岳沉上将最隐秘也最残酷的报复。不是直接的杀戮,那太便宜他们,也容易引火烧身,而是利用兵团的势力、借助政治斗争,让他们在权势、财富、名誉上一点点失去所有,陷入绝望。他像清除敌人一样,有条不紊、冷酷无情地“清理”掉这些真正的污秽,整个过程甚至不会让季栀察觉到与他有关。

      但有些东西,终究再也无法完好。

      每一次,岳沉是说每一次,当他看到季栀那依旧带着些许不安、却因为他态度的软化而逐渐重新亮起的眼睛,他内心承受的酷刑就加重一分。

      季栀的每一个笑容,都会让他想起她前世临终前的灰败。

      岳沉每一次拥抱她温暖的身体,都会感受到记忆中那冰冷的死亡触感。
      他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挽回了她的生命、他们的关系。

      但他将自己,永远地囚禁在了那个“如果当初……”的、无尽悔恨的平行时空里。

      他拯救了她,却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更加精致、也更加痛苦的,永恒地狱。

      悔恨化为更深沉的责任感,他在深夜陷入比前世更加无望的沉默。他用更加严苛的训练惩罚自己,仿佛身体的疲惫可以麻痹灵魂的痛苦。

      这一世的岳沉,明明知道了前世错过的真相,却活得比前世更加沉重。

      但是,这份爱还能算□□吗?

      那只不过是补偿、悔恨和绝望的守护。

      他费尽心思,想要能避免前世的悲剧,与季栀建立一个看似正常甚至“幸福”的关系。

      可季栀还是再次“布局”了。

      这一世的季栀,因为他的态度转变,没有走向前世的极端,但她那份“聪明”和“提前布局”的本能仍在,她还是做了一些类似前世、但动机可能不同的“试探”或“小动作”。

      岳沉没有愤怒,没有觉得被冒犯,他用一种近乎悲伤的、看穿一切却选择包容的眼神看着她。他没有拆穿她,而是捧起她的脸,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语气对她说:
      “季栀,不用这样。”
      “……相信我。”

      他没有说更多,他也说不出口。要如何向这样一个偏执而聪明的季栀解释他的前世记忆?季栀只会觉得他疯了。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与谅解的褐色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季栀感到震撼和莫名的心慌。

      岳沉以为自己可以弥补。

      他知道这很难,现在的季栀不明白,但他发誓,他用尽全力,他认为一切真的重来。

      直到那声蜉蝣般的冷笑袭来。

      幽幽地,充满了不屑、嘲弄,以及一种“早知如此”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洞悉。

      那是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来自虚空的、清晰的冷笑,会直接刺入他的脑髓。

      “呵。”

      是第一世季栀的意识。

      她如蜉蝣般短暂存续,却又不断轮回重生的形式,悬浮在第二世的岳沉身边,冷眼旁观着他所有迟来的温柔与补偿,并发出不屑的冷笑。

      就在他为第二世的季栀轻轻拂去发间尘埃时,就在他默许她再次趴在自己胸口安睡时,就在他张开保护伞时。

      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像子弹洞穿了他。

      他猛地抬头,褐色眼眸锐利如鹰隼,扫过空无一物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视、被讥讽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知道是什么。

      岳沉的身体瞬间绷紧,比面对异形时更加警戒。他没有对身边的第二世季栀表露分毫,但所有补偿性的温柔举止,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僵硬和徒劳。

      他真正试图弥补的对象,那个被他辜负至死的那个季栀,正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维度,冷冷地看着这场他自导自演的“赎罪戏码”。

      她说,她不原谅。

      他开始“寻找”她。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每个独处的间隙,对着空荡的房间、寂静的走廊、甚至是掠过窗棂的风,低哑地开口:

      “是你。”
      “……出来。”

      声音压抑着巨大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当然不会有回应。

      季栀不屑理他,那时不时响起的、无处不在的冷笑,是她对他所有努力的无情否定。

      当他为第二世的季栀挡下本可避开的攻击而受伤时,冷笑会响起,仿佛在说“苦肉计?”;当他费力找来她曾经喜欢的食物时,冷笑会响起,仿佛在说“现在做这些,不嫌太晚?”

      这冷笑成了他专属的刑具。他开始出现外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擦拭匕首的频率更高,时间更长,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污秽从上面磨去;睡眠更浅,偶尔会在深夜惊醒,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茫然地搜寻,然后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疯狂的神色取代。

      慢慢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对第二世季栀的“好”中,逐渐掺杂进一种近乎自虐的、表演给那个“旁观者”看的成分。

      他依然守护着第二世的季栀,甚至更加周密。但他做这些时,内心清晰无比地知道,真正的“观众”是那个在虚空中冷笑的灵魂。他像一个在刑场上努力维持优雅的死囚,试图用最后的“表演”,换取刽子手一丝微不足道,或许连“动摇”都算不上的反应。

      他故意在可能被“注视”的时候,对第二世的季栀流露出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温柔。他低声说出一些模糊的、像是忏悔又像是独白的话:

      “我知道,太迟了。”
      “但这条命……如果你要,随时可以拿走。”

      他在对谁说话?是身边的第二世季栀,还是那个无处不在的冷笑?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第二世的季栀因为他的过度保护而露出全然信赖、甚至带着前世那影子般的灿烂笑容时,那声来自虚空的冷笑再次尖锐地响起。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岳沉猛地将第二世的季栀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但他的目光却涣散地投向虚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破碎的绝望,低吼道: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是不是只有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你才肯罢休?!才肯……相信?!”

      第二世的季栀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控吓到,茫然无措。

      而虚空中的冷笑,变得更加刺耳、更加冰冷。

      他永远无法真正弥补第一世的季栀。

      他所有的赎罪,在知晓真相的她看来,不过是场可笑又可悲的自我感动。

      她以这种“蜉蝣”的形式存在,不是为了得到救赎,而是为了让他永远活在“被注视”、“被审判”的煎熬之中。

      他拥有了第二次机会,拥有了一个“无辜”的、可以重新开始的季栀。

      但他永远失去了获得第一世季栀原谅的可能。

      那个被他错怪、被他逼至疯狂、最终死在他怀里的季栀,她的恨意与怨念,化作了永恒的、无声的冷笑,成为了他灵魂深处再也无法驱散的恶灵。

      他抱紧怀中这个温暖的、活着的季栀,却仿佛拥抱着一座冰冷的、属于过去的墓碑。

      他所有的“好”,都成了献给那座墓碑的、苍白无力的祭品。

      岳沉被困在现在与过去夹缝。

      他从一开始,就通往了更深、更黑暗的地狱。而季栀的眼睛,始终如影随形。

      季栀悬浮在时间的缝隙里,冷眼旁观着这“第二世”的戏码。看着她那懵懂无知、尚在阳光下撒娇的“另一个自己”,也看着那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岳沉。

      带着所有未竟恨意与扭曲爱欲的执念。

      她看见那个年轻的季栀像只无尾熊般趴在他身上时,他没有僵硬,没有蹙眉,甚至那常年紧抿的薄唇在看不见的角度,泄出一丝近乎悲悯的柔和。他任由她趴着,手臂甚至会在她熟睡后,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怕惊碎梦境的动作,轻轻环住她的后背。

      她看见他默许了那丫头所有无理取闹的“突发奇想”,在她嘟着嘴抱怨食堂伙食时,他沉默地、变魔术般弄来她喜欢的清蒸鱼,眼神深处不再是厌烦,而是一种补偿般的专注。

      她看见他站在训练场边缘,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守护之刃,无声地为她扫清来自家族的一切暗影,那姿态,不再是清理麻烦,而是捍卫。

      “呵……”

      蜉蝣形态的季栀,发出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嗤笑。

      多可笑啊,岳沉。

      原来你不是天生冰冷,不是不会,不是只能以那种决绝的方式“负责”。

      你只是……不肯对我如此。

      你看,对另一个干净的、尚未被污染的我,你可以做到,甚至做得很好。你那些沉默的纵容,那些无言的守护,那些笨拙却真实的关切……

      这些,本都该是属于我的。

      太可笑,也太廉价了。

      我不要。

      于是,她发出一声声冷笑,如同无形的冰锥,刺穿时空的隔膜。

      她以为他感受不到。

      然而——

      就在那个午后,当第二世的季栀心满意足地趴在他膝头沉沉睡去,阳光温暖,岁月仿佛静好之时,一直静坐如磐石的岳沉,抚摸怀中少女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的背脊,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绷紧了。

      季栀知道,他感受到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四顾,褐色的眼眸依旧低垂,望着膝上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尚显稚嫩的脸庞。

      季栀慢慢走过去,她抱着膝盖,蹲在他们旁边。

      空气中,一种无形的、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不是声音,不是形体。

      是一种如附骨之疽般的注视。一种充满了怨恨、嘲讽、以及某种无比熟悉的、扭曲不甘的意念。

      “岳沉。”第一世的季栀轻轻开口,“你别想再沾染另一个我。”

      “我们的故事,是我们的废墟,你别想再拉进一个无辜者。”

      “你想小心翼翼地避免重蹈覆辙?想在知道真相后,将本应给予我的东西,倾注在一个‘纯净’的副本上?”她不屑地笑,“你做梦。”

      一股比前世任何一次战斗所受的伤都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钝痛,猛地攫住了岳沉。他放在少女发间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他给予怀中人的每一分温暖,都像是在对虚空中的那个灵魂,进行着最残酷的凌迟。

      他以为重来一次可以修正错误。

      却不知,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便会在时空的每一个褶皱里,回响着永恒的、嘲讽的余音。

      他永远无法驱散那蜉蝣之魂,正如他无法真正抹去自己灵魂上那道名为“季栀”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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