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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异灵体的诞生 与另一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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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叫余猫。
我叫余长安。
这是长庚取给我的名字,但她很少这样叫。她习惯叫我猫猫,我很喜欢,她叫叠字时的语调有一些像撒娇,有时半梦半醒间小小声的咕哝,我会幻听成妈妈。
这件事我从来不敢告诉她,我怕她听了就再不肯叫了。
我好像在慢慢变得自私。
不,或许我一直自私。
可在她眼里我总是天真纯洁的,即使是恶劣地捉弄人,或者将人打伤。她说我的残忍也是天真。
那贪婪也是吗?
我会在她的允许下触碰她的身体,在她勒令时听话地停下,但她恐怕不能懂得我有多么想违抗她的指令。
不想要停下,只想要一口一口吞下她,让她溶入我,或者让我溶入她。
她美得像即将融化的雪,她的美才最残忍。
我的身体强健多了,她还是会使我一直流血,血从鼻腔里涌出,全滴在她身上,从胸脯到腰腹,到她的腿间,像我的爱破开身体去沾染她。
我的身体是装不下我的爱的。我总想用血来证明我的爱,用血来舒缓我的爱。
有时在壁炉旁烤着土豆,我会想将自己投进火里。也许只有将躯体溶化,那感情才能完全释放出来。
但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我得给她想要的,而不是给我想给的。并且我不可以面对她的惊惧。
镇上吓到她的醉汉已经悄无声息淹没在了雪里。我知道,这里每一年的雪季,都会有两三个醉鬼冻死在雪地里,太寻常,没有人会深究醉鬼死前和谁发生过冲突。
我和长庚在这里生活好久了。
久到已经完整地度过一个雪季。
我很幸福,我想和她永远生活在这里,直至寿命走向尽头。然后,我们就能真正的彼此相融,飞往另一个世界。
可是外面越来越混乱了。人越多的地方,地震越是频繁,这个星球好像在逐渐开裂。
通过网络,我们知道世界各地的安全基地开始启动,连林老师也住进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安全区。听她说,里面还有穿着奇怪白色制服的人不断巡察。社会秩序没有崩塌,有人早有准备。
许是由于人口数量稀少,偌大的整个北境,只设立了一个安全基地。
镇子上的人都没搬去,因为这里并未发生过地震,顶多偶有从极远地区传来的余震,让雪山轰隆隆一阵,影响不到大家的生活。
可长庚又开始失眠,没办法脱离药物安稳地睡一个好觉。灾难逼得太近,她总是不安。我想给她平稳的心情,平稳的生活,但只体会到自己有多么无力。
五月快结束了,气温在一点点升高,凿冰洞都变得容易许多。
我坐在湖边,用在镇上买的鱼竿钓鱼。长庚在准备午饭,她不肯等我钓上鱼来后炖汤。她讨厌鱼腥味,所以鱼的处理和烹饪一直是由我来做的。
我的鱼没能来得及钓上来。
车辆的轰鸣声忽现,由远及近,竟令大地都隐隐震动,我眼见着水里已经凑近鱼钩的黑影子,受惊猛然一拍尾巴,扭身走了。
我甩下鱼竿,恼怒地站起身,朝声源望去——一辆白色的改装车,巨大,沉重,不见车窗,车身印着奇怪的金色太阳徽记。
我顿时想起来,林老师说过,安全基地里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每一个身上都绣着太阳徽记,金丝灿烂得刺眼。
…
「组长,就是这里了吧?」
一辆显然超出现代科技的车缓缓刹停在路边,被唤的副驾驶男人金发灰眼,剃了毛刺儿寸头,一身统一的白色作战制服,闷不吭声,伸出手放大前窗显示屏画面。
镜头迅速拉进,清晰呈现前方女孩毫无瑕疵、精致不似常人的面孔。
对方站在冰湖边,被厚重的棉服裹出些憨态,正拧着眉毛望过来,乌黑的瞳孔微缩,显出野兽似的警觉。
超清的影像将她紧绷的身体语言也丝毫不差地传输了过来。
「真是个警惕的小家伙。」
后排的红发男人探头过来,挑眉打量着屏幕上那张脸,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轻佻地笑起来:「不愧是全新星最顶尖实验室产出的造物,她美丽得简直像一只精灵。」
影像下方,另一小块屏幕显现出左侧方另一个闪烁的红点,提醒着车内人这片区域内另一个活人的所在地。
全车最古朴的东西是他嘴里叼的半根雪茄。
「太可惜了,这样美丽的小家伙实验室每个月都要销毁掉一批,那个冷漠到惹人厌的研究员却不肯将它们借给我们特战队玩一玩,发挥它们最后的价值。我们在外执行最危险的工作,多么辛苦,难道不值得拥有一些额外的奖励吗?」
雪茄酿出缭绕烟雾,迷蒙熏着男人眼里遗憾与欲念。
「杰克!」副驾驶的毛刺儿寸头发出警告:「我们在执行重要任务,收起你不安分的心思,这些话若是传到情报处耳里,她们不会饶过你。」
「唉,利亚姆,你太紧张了,我们这次本就是听命隐瞒她们擅自行动,真出了事,队长他们总会保住我们的。」红毛不以为意,深吸了一大口烟,将白雾吐满整个驾驶舱。
「休息一会吧,杰克,过来这一路你已经抽了四根雪茄。」主驾驶的小个子男人不满地转过头瞪他一眼,「你放纵自己享受好东西,却只让我和利亚姆吸二手的!」
「唉,米赛尔,原谅我吧,天枢有希格利德那个暴躁婆娘在,我忍了好久的烟瘾。」杰克抓了抓他那头红发,露出一副相当苦涩的表情。
「将你的珍藏分给我五根,我就原谅你。」米赛尔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暴露出真实目的。
「你太贪心了,米赛尔!」男人一瞬身体后倾,捂住口袋里的雪茄盒,「你根本不知道它的珍贵,否则怎会说得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
「好了,不要闲聊了。」利亚姆呵止他们的交谈,双眼盯紧屏幕,「她过来了。」
女孩步伐缓慢而谨慎,漆黑的双眼始终死死盯紧车辆,安静又纯粹得惊人的杀意令杰克忘记了吸烟,不自觉绷紧身体,被迫使着进入战斗状态。
「真恐怖,」米赛尔喃喃,「沉浸在爱意里的天真小姑娘怎会有这样凶悍的眼神。」
「早就说过,不要轻视实验体,她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弱不禁风。」利亚姆沉声提醒:「别忘了,即使是间接,她手上也沾染过两条人命。」
「聪明的小家伙,她一定猜到我们是什么人了。」杰克故作轻巧地扯起唇角笑,放松身体靠回椅背,为自己竟受一个瘦小的女人震慑而颇感恼怒,眼神不由流露出一丝狠戾。
他弹了下烟灰,「瞧瞧,多么可怜弱小又无力的姑娘啊,连在雪地里行走都会使她踉跄,那脖子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掐断。」
利亚姆不满地皱眉,却又轻提了下唇角,似浮出隐晦的讥诮,并未出声。
女孩仍向前走着,却抬手拉开了棉服拉链,肩膀一抖,一整件脱到脚踝的棉服就滑下去,落在雪地里,只剩一身贴身的白色绒衣。
她站在雪里,苍白的像被风刮起的雪片,唯乌黑的发丝飘扬,如白纸上突兀的浓墨,溢出与脏污相似的刺目。
三个男人眼见这一幕,同时皱起了眉。
「她…」
话音未落,屏幕里忽地一空,人不见了——她钻进了厚重的积雪里。
原地只余一件天蓝色的棉服,帽子朝向天空,绣着一个出自南长庚之手的卡通猫猫头,在难得的晴空下被阳光映照出一点鲜艳的光彩。
杰克猛然站起,硬底战靴用力踏在金属皮上,发出咚的一声,瞪着屏幕,惊愕得眼珠子快凸出来。
「她在干什么!?」米赛尔也惊疑不定。
利亚姆低头望向下方小屏幕,沉默两秒后开口:「看热感应检测仪。」
两人同时看过来,眼见着上面最近的小红点快速闪烁几下,最终熄灭。
米赛尔震惊地一把抱住脑袋,「我的上帝啊,难道她已经聪明到通过躲进雪里来逃脱热感应了吗!?她怎么会知道我们有这样的设备,而且,她不顾及指令源的安危了?」
杰克不满地发出啧声,「竟然仅仅是躲进雪里就感应不到了,我们应该开新星的飞行器来,而不是使用蓝星的这辆早该报废的破烂。利亚姆,我们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凭什么分配不到更好的设备!」
利亚姆冷声道:「你忘了伊万怎样交代我们要低调行事?」
杰克不服,「星环的新款飞行器比这辆车还要灵巧轻便,哪里不低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骂出声:「蠢货!新星的飞行器哪一件不需用能源晶供能?你想用,难道不必去后勤部申报?」
米赛尔也摇头,「唉,杰克,你的确笨,怎么不想一想用于特战队的能源晶批报要经过文处长的多少层盘问。」
「…我只是一时忘了。」杰克悻悻地坐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我们下车去雪里找人,还是先去将指令源抓来?」
利亚姆皱眉沉吟,伸手拖动这屏幕镜头,试图从平坦的厚雪中找出点痕迹出来。
米赛尔出馊主意:「不如我们开车在雪里压上一道,她没处躲了自然会出来。」
杰克一下子来劲儿,伸拳砸到他肩膀上,「嘿,你个蠢货!万一把人压死在这,你是想我们兄弟几个都跟着送命吗!?」
米赛尔吃痛,也有些恼了,扭过身捶回去,「你才是蠢狗,混账东西,连玩笑都听不出来。」
两人闹哄哄地开始了一场伴随谩骂的拳打脚踢,若非空间狭小施展不开,必然得真正打上一架。
利亚姆头疼地揉起额角,唇边却噙着意味不明的冷笑。
将二人争斗打断的是突然响起的车载系统警报声。
【警告!警告!油箱正受到外力破坏!请及时下车检查!】
「oh,shit!!是那个该死的实验体!!」
三人瞬间反应过来,腾地一齐起身,那女孩竟通过雪层来到了他们车底!
杰克与米赛尔正满身火气,当即就想下车将人逮住。
正要打开车门。
【警告!警告!油箱已被外力损毁,能源不足,无法行驶。】
「该死的,她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杰克怒气冲天,一把拉开车门。
「等一下,杰克!」
利亚姆的提醒仍慢了一步。
车门开启的瞬间,杰克站在那里,沾满汽油的锋利鱼钩与一双漆黑冷冽的眼眸同时撞进他眼里,令他刹那悚然寒毛竖立。
战士的本能让他即使慌乱,也并未忘记抬手格挡,他第一次尝到了轻蔑弱小的代价——赤手空拳抵挡武器的进攻,被鱼钩生生刺穿掌心。
「啊!!!」
疼痛如汽油点燃了更深的怒火,杰克怒吼出声,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朝女孩抓去。
可女孩毫不恋战,果断松手抛弃了暂时不好拔出的武器,一个蹲身又翻滚进车底,第二场消失在他们眼前,灵敏如一只偷袭的野猫。
杰克立即就想跳下车去抓人,他愤怒到错觉自己能把整辆车掀翻。但利亚姆早已看不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够了,杰克!你太不冷静,这样下去只会继续被她耍得团团转。」
男人额头青筋暴起,紧咬牙关,转身恼火地给了利亚姆一拳头,挣开他的掣制,但到底是没有闹下去,拔出掌心的鱼钩,恶狠狠摔到金属地板上,带出一串血迹。
米赛尔拉上车门,丢给他一条战术绷带,「实验体真是狡猾,车底是唯一没有换上合金板的地方,油箱既被破坏,底盘肯定已经被她卸了。」
转头又道:「利亚姆,你是组长,我们听你的。」
「嗯。」利亚姆面无表情点头,「拿上麻醉枪,释放毒气腔里的麻醉剂,我们下车等。」
「没问题。」
米赛尔回到操控台,将腔内麻醉剂缓慢朝外部空中释放。实验体体质敏感,麻醉剂只要能吸入一点,就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三人各自戴上防毒面罩,持好枪,警惕地打开了车门。
然而这次并未出现“开门杀”。
「真机警啊。」米赛尔不由感叹。
三人跳下车,淌着雪快速移动到三米外,散开各选一个方向守着车。
短暂寂静。
直至米赛尔发现车头部分似乎在往外冒烟。他陡然一惊,不敢耽搁,冲过去大力掀开引擎盖,只看了一眼扭头就跑。
「SHIT!!!线路全被拆了,她点着了油箱想炸掉我们的车!!」
从冒烟到火势冲天,不过几秒的时间。没人敢在这时候去车内取灭火器,三人着急忙慌捧起雪抛过去灭火,忙活好半天,冒出一脑门的汗,火才终于不再烧了。
米赛尔一脸庆幸地摸了把汗,「幸好我们下了车,不然一无所知地待在车里,没准儿真要马失前蹄被炸死在这儿。」
杰克快咬烂了后槽牙,「这实验体实在歹毒,她切切实实想要我们的命。该死的,要不是顾忌着……我非得弄死她不可!」
茫茫白色里,他们忙乱得狼狈,实验体却还藏得严严实实,连那规整的雪面都在替她表露出从容不迫。几人傻站片刻,着实心感丢人。
利亚姆胸腔重重一陷,喘出一口粗气,「不能耗在这了,直接去找指令源,不怕她不出来。」
「是!」
两人精神一振,立刻动身,快步朝远方那座埋在雪中的小木屋前进。
他们心里头窝着火,淌在雪里的行进速度竟不比在平地时差上几分。
路已过半,前方木屋门忽地被打开。三人脚步顿住一瞬,看到裹着厚袄的女人踏出门来,口中唤着‘猫猫’,迷茫环视四周,最终与他们目光相对。
隐隐的,他们看见了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杰克蓦然夸张地咧开嘴,笑容近乎狰狞,透出股血腥气,「哈哈哈哈哈哈,都是聪明人,知道害怕,这折磨起来才有趣嘛。」
「杰克,保持冷静,我们在执行任务。」利亚姆漠然开口提醒,「你总是质问为什么自己当不了一组骨干,这就是原因。」
男人表情僵住,呈现出一瞬的扭曲,持枪的手青筋迸起。
「利亚姆,你真是个贱人。」
利亚姆沉默以对,懒得理会他的言语发泄。
他们加快脚下的速度,前方的女人僵直着站在原地,似乎已经被吓傻。
米赛尔担个技术人员的身份,体力稍微差些,落在最后,心头却忽地冒起一阵危险感,毛骨悚然,仿佛第六感尖锐地发出警报。
他瞪大双眸猛地回过身,正迎上哗然破雪而出的纤瘦女孩,飞舞的白雪如大片扰人视野的纸屑,一柄寒铮铮的匕首划开阻碍,同那双眼发出相同的锋锐杀意,倏地破空朝他脖颈刺来。
太近了!距离竟已不足一米!
「God!」他惊叫一声,慌忙向后躲闪,过厚的雪地严重阻碍了他的行动,虽勉强躲过致命一击,却觉侧颊一阵冰凉滑过。
两个队友听到动静,已然迅捷回身,同时朝女孩开出一枪。
但她确实灵敏地超乎他们想象,猫一般轻盈地朝侧方跳跃,险而又险地避过了两只麻醉剂,甚至绕过他们到了前方,在雪中奔跃间身姿体态竟与四足动物相似。
米赛尔死里逃生,心跳激烈,神采有些呆滞,抬手抹了下脸颊,一掌鲜血红得刺目。
他抬起枪,瞄准那个正朝另一个女人奔去、几乎融进雪中的苍白身影。
她们的接近多么安静。女人无声地等待,女孩缄默地奔跑。
世界太白了,白到像一出不知多少个世纪前的黑白默剧。
砰——
三声枪响。
再如何敏锐,身体也不过是个未经训练的普通人,躲不开密集的三发子弹。
那道身影迅速迟钝,最终跌倒进雪中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能预料到这个结局,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枪随手插回腰间,杰克又掏出他的雪茄,塞进嘴里叼着,以手挡风点燃,眼睛眯起,遥遥望过去。
他们在看那个女人。
那个镇静得奇异、沉默到诡异的女人。虽然他们并没有多么细腻的感触,但仍本能地为此刻异于寻常的气氛而短暂失语。
「她在扮演相片吗。」杰克说,「或者像个天真的孩子,假装只要不动弹,我们就看不见她。」
米赛尔的嗓音哑在风雪里,声量有些低:「也许她已经疯掉了,利亚姆。」
「我们…」
利亚姆打断他,「行动吧。」
枪械揣回腰间,男人大步向前,将深陷雪中的女孩抓出来。
她长高长胖了,对他来说仍旧又瘦又小,被他攥着脖颈拎起,像只失力的白鸽子,软塌塌地垂在他手上。
她没有晕过去,面上沾了些雪粒,大睁着眼,漆黑的眼眸有些涣散,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从前未和南长庚相遇时的样子。
杰克已回神,狞笑着冲过来,一把攥起她的一只腕骨,用力地捏攥,一扫方才的屈辱。
「你就是用这只手刺伤我的吧,愚蠢的东西,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杰克!」
「我只要她一只手!」杰克根本不听他说完,手指筋骨迸起猛地一折,便听到那只纤细腕骨传来细微骨裂声。
利亚姆阻拦不及,一脚将人踹开,实在恼火,「你再敢蔑视规则随意行事,我会上报给维克多,让你的履历里再多一笔处分!」
杰克却无心理会,后撤两步,盯着女孩毫无波动仿若玩偶的面孔,狠狠皱起了眉。
「实验体没有被给予痛觉吗?」
「怎么可能,实验体的痛觉比常人高很多倍,但她刚挨了一针麻醉剂啊!等回到天枢,你真应该去看看脑子,研究员们都会对你感兴趣的。」米赛尔慢吞吞跟上来,毫不收敛毒舌,又道:「你太粗暴了,杰克,如果情报部查了你的任务记录,你一定会受到重大处分,被踢出特战队也不是没可能。」
杰克的脸彻底黑了,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利亚姆冷哼一声,没有再开口训斥。
毕竟,他心知他们最该担心的不是会不会受到处分,而是今日究竟能否活着回去。
「走吧,控制住指令源。」
他们抓着实验体继续前行。
裹着厚袄的女人仍旧伫立在前方,站在唯一清理了积雪的一条小道上。
余长安喜欢雪,喜欢在厚雪里打滚,所以木屋之外只留出了这小小窄窄的一条道。
她站在那,雪面只露出半截身子,穿着灰色的鼓鼓腾腾的厚袄,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块已经亘在那儿很久很久的石。
余长安被麻醉得很厉害了,她浑身丧失力气,连视线也已经模糊,唯独意识仍像绷紧的弦那样清晰到锋利。
她被男人抓在手里,看不清女人的表情,直到一点点走近了,仍看不清,可她感觉到了。
长庚是在害怕的。
怕到说不出话,做不了动作,给不出反应。
她的怕也像一块冰一样,冷冰冰的,硬邦邦的,被风雪冻透了。
余长安一直在挣扎,却无力操控身体。她太疼了,不知道哪里在疼,又有血溢出来,有泪溢出来。
利亚姆就这样提着她走到了南长庚眼前,像提着一件器具,或是一具无生命的尸体。他神情严肃,仿佛将要进行一场重要交涉,盯着女人过于静默的脸。
「这位女士,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告知您,请配合移步。」
他指了指木屋的方向,表示要进去说。
天枢内部人员全部配备有最先进的翻译器,但他知道南长庚懂外域语,便并没有切换成蹩脚的赤国语。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南长庚一伸手就能碰到余长安。死水般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流到下颌的血。她缓慢地启唇,犹如艰难扯动已经生锈的关节,嗓音干涩似软喉裹进沙砾,将音调都扰得飘忽。
“你们…要将她夺走了吗。”
「也许是的。」男人面无表情,「并且,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您也得随我们一起走。」
南长庚怔然,眼角有滴泪倏然滑落。
她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她在溺毙前自冻结的海面下找到一处裂了缝的冰层。
手臂的关节似乎化了冻,她终于有力气抬起手,用袖口抹去女孩脸上的血迹,不再介意布料被血染脏。
“能把她还给我吗。”她低声近乎呢喃。
只有余长安能从她的虚弱里听出祈求。
利亚姆后退半步,「抱歉。」
南长庚便不再问了,垂下手,转身往木屋走去。
三人从雪里挤出来,走上这条几乎让他们转不开身的小道。
进入温热的木屋,一身冷意顷刻被炉火暖化。南长庚拢着身上的厚袄,对此没什么知觉,漠然看着红发男人一屁股坐到餐桌旁,端起碗将她才做好的午饭扒拉进嘴里。
「粗俗。」米赛尔笑骂一句,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从容不迫地夹起一块肉,「你该学学如何使用筷子。」
他们显然没心思管利亚姆要如何与南长庚交流,即使出现一些波折,他们仍认为带走两个女人是件简单至极的任务。
利亚姆将实验体随手扔到床上,但所处位置始终隔在她们之间,白色制服胸口正中央,金色太阳徽记映出隐隐火光。他面容冷肃,望着她直言道:
「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牢记一件事:无论任何情况,当她失控时,立即发出命令,禁止她杀死任何人。」
「这是最为基础,也最为重要的指令。」
「你做到了,代表实验成功,所有人都能活下去;做不到,实验失败,我们都有可能会死,而她,必死。」
「切记!」他重重吐出此句。
如惊雷炸耳,南长庚猛然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重。
他说得很简洁,即使心神不宁,她也听得明明白白。听懂了,可是非常不理解。
不理解,又极度不安。
利亚姆踹开胡吃海塞的杰克,拖来一把椅子,从腰间小包里掏出绳索,抓住了南长庚一条胳膊,将人强制按着坐上椅子。
「得罪了。」
他快速用绳索将人牢牢和椅子绑到一起,女人惊惶的细微挣扎被尽数束缚。
不止南长庚茫然,米赛尔与杰克同样不解其意。
「利亚姆,你这是干啥?」杰克并不想干苦力,「一个女人而已,用不着这样吧,难不成要我们一路将人搬回去。」
利亚姆却只是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并未回应,手指在腰间一勾带出枪,迅速对他们连开两枪,麻醉剂轻易击中毫无防备的二人。
哐嚓一声巨响。
杰克手里的餐盘落到地上,碎成两半,糊了满地黏腻汤汁。
极致的诧愕令他们刹那只喊出一声:「利亚姆!!」
不足两秒,二人也浑身无力地摔了下去,杰克跌到了碎盘子上,米赛尔扒着桌子艰难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向男人,「利亚姆!你要做什么!?」
「我自然要做我的任务。」
利亚姆瞥去一眼,面上终于流露出明确的怜悯与冷嘲。
「虽然没必要与你们交代什么,但或许有必要提醒一句,有什么遗言,最好趁现在录进通讯器。」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克扯着粗粝的嗓子大吼大叫,「难道你背叛了天枢!!是谁收买了你?该死的,你是遗民组织的人?!」
利亚姆忍不住笑了。
「杰克,你的愚蠢与维克多不相上下。」
「难道你从未想过,不是我背叛了天枢,而是天枢牺牲了我们。」
「不可能!!」两人同时高声叫嚷出来,好似被某种恐惧触发了开关,不断咒骂着利亚姆,仿佛只要否定得足够强烈,就能避让掉某些令人难以承受的事实。
利亚姆已经不再理会他们,将床上的实验体拖起来,攥着衣领掣制住,并从腰包里抽出一柄短匕。
他看向对面胸口起伏愈发明显的女人,她还是那么安静,那双眼里的惊惧缩得像针尖一样尖锐而细小,像死刑犯在临刑前已经望见了死,从而陷入无尽的失语。
「总和一些聒噪的人待在一起,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这让我分外喜欢你们的安静。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这份沉默。」
利亚姆将刀刃抵至余长安颈间,「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作为也许是遗言的最后一段话。」
她们无从开口,因为杰克和米赛尔还在骂,一边骂一边求饶。
「利亚姆,该死的利亚姆,不要这么做!算我求你,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究竟为什么!维克多为什么要派给你这样的任务,他明明最看重你!为什么要你来做研究部那些消耗品该做的工作!!」
利亚姆不堪忍受他们的吵闹,冷声道:
「这是伊万交代的任务,他需要一个可靠可信、甘愿赴死的下属,所以由维克多下派给我。至于维克多是否想过,我去执行一个需要甘愿赴死的任务,会有多高的遇难风险…这又有谁知道呢。」
「维克多是个蠢货,但我已献给他忠诚。」
杰克发疯地怒吼:「疯子,利亚姆,你是个愚蠢的疯子!!」
米赛尔艰难地操控无力的身体试图逃离,却只让自己摔下了椅子躺倒在地,可怜地蠕动着,「求求你,起码在开始之前放我们离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安静些吧,天真的蠢蛋们。」
利亚姆亳不留情面:
「在你们接下任务前,难道不曾想过,一个如此简单又报酬丰厚的任务,怎么会轮得到你们两个能力不精,随时可能被逐出特战队的废物身上。」
「还没明白吗,一旦实验失败,我们三个的性命,就是伊万用来堵住她们的嘴的借口。擅自行动,违规操作,责任再重也压不垮三个死人,他们始终干干净净,轻轻松松。」
说到最后,他嘴里也带了讥讽。天枢里的明争暗斗他已经尽力远离,可惜他毕竟是特战队的骨干,毕竟曾被维克多所救。
唯一一件未能想明的事,是伊万为何要求一个业外人员轻易启动实验。
鬼域难缠,仅存这一个长成的实验体,唯一的希望,难道他们并不盼望实验成功吗?
但无论如何,这些很快就要与他无关了。
队友二人听罢惊怒交加,随之陷入巨大的绝望中,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力气继续谩骂了。
「没有话要说了吗。」利亚姆看着南长庚,但开口的却不是她,而是怀中被他随意用匕首抵着的器具。
女孩眨眼,滚下一串泪。
她耗费了体内积攒的所有力气,缓慢地将口腔撕开一条缝,吐出一口气,音调轻飘得像一缕雾:
“长庚,我明白了…理解了…什么叫做命运。
“对不起…”
对不起,我带给你不幸。
颈间匕首的温度很凉,我听见禁锢我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了,锋利的刀刃似乎压得更重,随后倏然划开了皮肉。
余光里瞥见腥红,滚烫的血液向外喷溅,比从前的每一次流血都更激烈。
我没有知觉,我竟然想笑一下,这血的流,将流在长庚脚下,让我体会到一丝满足。
可我看到了长庚的挣扎。
她的瞳孔越缩越小,最终化成一根尖针将自己穿透,那冰封一样的冷硬便陡而碎了,碎得比玻璃还脆、还锋利。
她猛然发了疯一样挣扎,捆束着她的绳索将厚袄勒出深痕,椅子剧烈震动,却如此坚固。死物牢牢禁锢着一个生命。
可她切实已经挣破了什么,让她再也无所顾忌,撕心裂肺地发出尖叫:
“不!不!!不——”
那激烈,灾难一样的激烈,像撕扯着内脏呕出来的喊声,每一声的迸涌都剐蹭上星点血肉。
再没有别的话,只一味凄厉地喊,一味地阻止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喊到喉咙出现撕裂漏气声,喊到她的声音已经变形到不像人类的嗓音。
血不断地流,流到她脚下。
她的尖叫声里出现扭曲的惊恐,扭曲的祈求,扭曲的绝望。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知觉了,我感受到心脏有尖锐的疼,有无尽的疼,反复刺穿我不知坐落于何处的神经。
我知道,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死亡将她击碎了。
比面对她母亲的死时碎得更彻底,更不留情面,让她最脆弱的内核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里,强迫她鲜血淋漓地直面惨烈,无可回避。无可回避。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很痛,痛到不需要这具躯体感受痛。
在这样临近死亡的时刻,我竟掉进了回忆里,想起曾经她问过的一个问题。
[你究竟爱我什么?]
她很容易为不够切实笃定的事物感到不安。我的爱意浓烈,却让她抓不到根系。
那些杂乱的拧作一团的东西,似乎随着我的死亡而被一点点清晰地释放了,颗粒分明地漫散开。
我很想在此刻去告诉她这个我曾经没能给出的答案。
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喉咙与口腔,只好从意识里调动模拟,面对着眼前的疯狂,一句句地说:
「我爱你最初像未经打磨的光团,棱棱角角,毛毛刺刺,模模糊糊,如经由固定程序设置后摆放在玻璃罩里的艺术品,承载无数深厚的情,却不认识世界,也不认识自己。」
「我爱你后来像被陨石砸漏的黑洞,吸取一切又排斥一切,欲望那么浅又那么深,身处人间却在试图逃离。你给自己筑一层厚厚的冰壳,只取递来的温度穿透后余下的那缕残温,将自己探出的感知触角也冷冻到麻木。」
「我不确定这一切在世俗里是否算作有魅力。我只是满足于你展露出的任何模样。」
「虽然我无法将它们从你救我的源头中剥离开,但我猜测这与你拯救我是无关的。」
「我还爱你的呆滞与克制,脆弱和虚弱,游离与漠然,浅淡的笑与尖锐的防备,微蹙的眉和微抿的唇。」
「你吻我、汲取我、拥抱我时的柔和神情,像在为生活的平静而满足。我永远会为此颤栗地感到幸福。」
「你并不真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你是伪装良好的异类,靠你很近的人才能看见你的可怜与狭小。你习惯在自我挤压里摄取安全感存活,我看得见你的辛苦,但绝不舍得砸碎包裹你的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最深爱的爱人,我最脆弱的孩子,我保护不了你,我成了射穿你心脏的那把枪。」
我说的一切她听不到,也一定不想再听到……她再也不想要询问我为什么爱她了。我击碎了她,我的灵魂便也完完整整地被碾碎了一遍。
我倒下了,生机消泯的刹那男人便松开手,任由我的躯体像一具使用过后废弃的工具那样倒在地上。
长庚的挣扎也在那一霎停了,呈现突兀的一阵死寂。
可我还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地上的血泊怎样将我的衣服洇湿。
我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好像无限地扩散了出去,像一片雾那样无阻碍地散出去,将一大片空间完整地包裹。
没有眼睛,没有手指的触觉,却似雾的每一粒细微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触觉。
从而我无限、无限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感受到外面雪的形态,寒意的波纹,木屋的纹理质地,火焰的跃动,躯体紧绷颤抖的男人们。
我钻入他们的眼睛,覆盖他们的面孔,知道他们的状态是在等待,等待着不远也不近的一件事。
他们说话,声音的震动荡开,急切反复地警告着椅子上的女人。
她是没有反应的。
我那么深地浸入她,只触到她的从激烈落向平稳的心跳,她的面孔那么沉静,灰一样的黯淡与静,石块一样的坚硬与静。
她白得像雪,她有一头黑发,黑发没有保护她不被变成即将融化的雪精灵。
她有一双如海般温柔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她的双眼已被击穿,剩下两颗被凿碎的、死去的冰。它们融化成水珠,安安静静地滚落下来。
我的痛苦无有躯体能够承载,它无限、无限地庞大,如宇宙里塌缩的黑洞一样沉重。我被它撕扯,不断地撕扯;碾碎,一寸寸碾碎。
我站在这儿,好像是站在这儿。
「Oh,No!!这么会这么快,异灵体的脱离凝聚最短需要半个小时难道是错误的吗!!上帝啊,救救我!!」
试图蠕动着往外爬的米赛尔猛地身体一抖,挥臂将一旁的椅子拉来挡在身上。
他们每个人的太阳穴处都连接着一个拇指肚大小的银色三角形装置,此时装置正朝三人大脑传递刺耳的警报。
「五星…不,还在涨,不,不可能……」
杰克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他侧蜷缩身体,颤抖迅速蔓延全身,「六…六星,神啊,让我死吧,让我现在就死……」
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
利亚姆踉跄了下,也倒在地上,勉强撑着手臂坐直。他没有作出任何表情,但不断加深的呼吸与微缩的瞳孔,诚实暴露出他同样在感到恐惧。
雾,似乎是雾,黑的,又像是灰的,它们笼罩这片区域,时隐时现,时而稀薄时而浓厚。
现实不再像现实,世界变成了如影像一般能够被AI肆意更改捏造扭曲的东西,似真似假,忽虚忽实,光怪陆离,极致的诡异感极其折磨人的精神。
桌椅突然发出咯吱一声响,像被一只铁掌攥紧拧了一下。两秒后,砰的一声凭空炸开。
木头碎片锋利如铁片,精准刺入三人的四肢中。
「啊——!!」米赛尔惨叫,痛惧交加,涕泪横流,「利亚姆,我恨你!我恨你!」
「女士!尊敬的女士,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生死之间,傲慢的杰克无师自通学会如何对女人低头,蜷缩着身体勉力朝着她磕头祈求,额头在木地板上砸得哐哐作响。
可木地板下一刻却变成了遍布小钉的金属地面,一瞬间将皮肤刺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啊!!!!」他凄厉惨叫出声,捂住额头倒地浑身颤抖,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鬼域…成型了。」利亚姆发白的嘴唇抖了抖,手指快速点按通讯器,「太快了,异灵体分离太快,领域成型也太快,不足三十秒的数据,比最新的探测报告快上六十倍和九十倍。」
「极高浓度执念,出世就是六星级高危,执念由怨恨、痛苦、爱愿组成,百分比分别是……」
「系统连接新生鬼域要一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嘭——”
通讯器陡然在掌中炸开,火光与电流瞬逝,留下血肉模糊的双手。
利亚姆闷哼一声,额角迸出青筋,手腕用力压上双膝,将双手的颤抖死死按制下去。
整个木屋仍在不断扭曲,炸开的桌椅转眼复原。地板忽而消失,变成恐怖深邃的黑洞,当三人惊恐尖叫着下坠时又一息恢复如常,木质纹理干燥安宁。
但这全然无法让人安心。
空气隐约浮现似身处水中的波纹,旋即真的有水灌入鼻腔,他们立刻陷入窒息,挣扎间拼命捂住鼻子,那水流仿佛稀释的硫酸,将鼻腔腐蚀到糜烂。
下一刹,三人的双手齐刷刷自腕骨断裂,血水满屋飘荡,如鲜红轻薄的丝带缕缕钻入他们的七窍。
男人们五官狰狞发出惨叫,可凄厉声浪却似被水吞没了,变得模模糊糊,温温吞吞。
地狱般的景象中,唯有一处宁和如常,如同一场戏剧的观众席,用于观赏前方的血腥恐怖故事。
绳索将女人捆束在椅子上,强迫她直面这一场残酷的虐杀。炉火噼啪烧着,空气是暖暖的,她还在自己温暖的木屋里,观望前方的血腥与惨烈,微黯的眸光寂然而迷茫。
她低下头。
脚尖血迹仍在,女孩的尸体已经看不见了。
「实验…失败,实验体必死——」
利亚姆忍受着水流灌入喉咙,吐出大口鲜血,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
女人怔怔然抬头,目光散在这处空间里,从恍惚的意识里寻找到了一些似远似近的记忆,开口也怔怔然:
“不要…杀死他们。”
嗓音已哑得如重症病人,虚弱游离,仿佛随时也将脱离人世,只遵循本能留下仅剩的执着,还带着一丝对执着本身的浅淡疑问。
话音轻飘飘地落了。
空间遽然剧烈震荡,木屋訇然炸开,将一切外敞。三个男人猛地睁眼,捂住喉咙大口喘息,两只手完好无损地连接着手腕,体内所有的剧痛烟消云散,只遗留大脑的阵阵抽痛。
他们仰躺着,看到辽阔的雪原扭曲成灰烬,天空变成巨大空洞的破口,深渊倒挂般,仿佛整个世界正将其之无边无际旷大而冷酷地撞进他们心魂。
它呈现出玻璃内部般脆硬无氧的质感,空中奇异的波纹在扩散却也在静止,极致的静止,寂而无死。漆黑,漆黑蔓延至无尽。
三人泪流满面,为世界之无穷赋予的极致惧意。
利亚姆颤抖着,将视线投向那个女人,她仍安静坐在木屋的一角,被昏黄旺盛的炉火温暖着半边身子,成为末日里唯一的锚点。
而在她身前的虚空里,一道虚白的影子飘忽晃动,好似信号不良的影像,只能显现出带有四肢的细长一条,时而凝实一瞬又被扭曲成雾。
他多少了解一些异灵体的特性,便知道,是滔天的恨与痛令她无法轻易找回人形。
执念浅、能力弱的鬼,最初脱离身体后的,形态与生前是没什么两样的,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学不会如何能干涉活人的精神,甚至常常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刚一离体就散成如此形态,笼出鬼域的异灵体,他在一线奔波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
实验……成功了吗?
“长庚…
“长庚……”
我让她感知到我的声音。我努力地想让自己回到之前的模样,却像用一捧干燥的沙子堆砌人形,总是堆了又散。
我的悲痛太广阔,没有了身体囚禁它,它便不受控制地奔袭,让我的能力充满扭曲与暴戾。
“长庚…
“长庚……”
我努力想有一具身体。我完整地包裹着她,却无法切实地拥抱她,无法为她解开绳索。我没有双腿双手,没有一张能让她看起来欢喜的脸。我不再是人类了。
曾经我执着地想安抚她,想让她相信死亡不可让我们分离。如今我懂得了,没有分离的死亡为何也悲伤。
她还是沉默,她一直沉默。她低着头,不理会我的呼唤。
我忍耐住了,没有让他们死,她有感到满意吗?
她的喉咙疼吗?被绳索磨破的手腕疼吗?
我在疼,漫散的每一缕都震颤地疼。我越努力越凑不出一具身体。
我好痛,好恨,好痛,好恨……
那三张劫后余生的脸恶心得令我作呕。我会听话,不会让他们死的。
我碾碎了他们的四肢。
抽离。
我切烂了他们身上的所有肉。
抽离。
我挖下他们的眼睛和舌头,破开他们的腹部,将眼珠和断舌塞进肚子里。
抽离。
我停下,因为他们不再惨叫了,流着满脸的眼泪口水,尿液浸湿了裤子,机械地甩头,吐着无法分辨的音节。
他们神志不清,变成了真正的傻子。
我的恨与痛没有消失。即使他们死亡,它也无法消失。它由过去的不幸酝酿而出,自此绵延不绝地流淌,从不给人回头的余地,我该如何回到过去掐灭它的源头。
她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
她仍旧沉默,却好像在敌人痴傻后陡然清醒了,闭上眼眸,身体细细地发着抖,下唇咬得没有血色,泪水静悄悄溢出眼角,啜泣声很轻。
我饱受折磨。鬼体的感知比躯体更猛烈,更无边界。
她又将被击碎的壳子破破烂烂地黏了起来,遍布裂痕,再也没办法把她安全地藏好了,可怜的脆弱从隙缝里漏出来,轻易让人瞧见她受到的巨大惊吓。
但我知道,我感受得到。
她没在怕我对他们的惨烈折磨。
她怕我的死。
一回过神来,她就记起了我的死。
对不起……
痴傻的三人无法再接收到,连接器内滴滴持续响起警报,域内鬼气浓度仍在升高。
南长庚对那道虚白的影子反应很淡,她没有表现得很抗拒,像是接受她的,但又并不想理会她。
她流了很久的泪,始终一个字也没说。到最后她平静下来,哑着嗓子道:“我不想看到这些,我的房子呢。”
鬼魂便收敛自己的力量,从她的脑袋里钻出来,将原原本本的小木屋呈回她眼前。
一室狼藉,三个口歪眼斜浑身抽搐着的傻子,被踹倒的桌椅,摔碎一地的瓷盘饭菜…还有一具尸体和满地的血。
南长庚眸光颤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一切反应都隔了层屏障似的被封在皮囊之下。
她的静像承受剧烈风暴后残余的一片废墟,阒寂荒沉,空空的,默然的,从丰盛被摧毁至断壁残垣,被过去轻易舍弃了,便不由在底色里蕴出疏旷而寥落的悲凉。连恐惧的形态都已化作一滩灰烬。
呆坐片刻,她用身体的晃动带动起椅子,侧着身摔到地上,一点点蹭过去,染了半身的血,缓缓握住了那把匕首,调转方向,反复去切割绳索。
直挺挺摔下来很痛,挪过去拿起匕首也如此艰难,可她眉目漠然,令她的坚韧不像坚韧,而似机械的程序。
这里没人能帮得了她,她自己割断了绳子。
重得到自由,她从地上爬起来,满鼻腔的血腥味,踉跄了下才站稳。俯身将身旁温度未散的尸体连拖带拽抱起来,放回床上,取来打湿的毛巾替她擦掉脸上的血迹。
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她望着女孩失尽血色惨白中泛着青灰的皮肤发呆。
那双眼还睁着,瞳散了,仅剩无机质的黑。过于精致的面孔令她即使死亡也不显可怖,反倒更像没电的机器。
南长庚惝恍间产生错觉,好像她和以前一样,只是暂时关机,一曲琴音就能唤醒。可脖颈间狰狞渗血的伤口立刻发出了嘲讽,不容她躲避一瞬。
她由此感到愤怒,强硬地截断了所有情绪,只留下理性的思考。
垂下眼眸,思索着喃喃自语:
“他们从哪里来,要带我们去哪儿…”
孤零零坐着沉思的模样,透出与惨剧格格不入的冷静,情绪抽出去,一切饱满的也都从她体内抽了出去,仅剩一副由铁丝捆束着没有坍塌的骨骼,行动如常,唯独没有血肉的温度,既诡异,又合情理。
三个男人已神志不清,显然无法再带给她任何帮助。
鬼魂早维持不了那道影子了,不再执着呈现自己的扭曲,听到她的疑问,便漫进她体内,将从车中设备获取的导航信息传输进女人的大脑里。
非常非常小心,只送入一些记忆,不敢进行任何干涉,哪怕是一个有实感的拥抱。
她难以掌控痛与恨带来的力量,它们强烈到只能向外漫散,仿佛多集中起一丝就要化作摧毁。
南长庚沉默着感知那些信息,回头望向躺在地上的三个男人,回想起利亚姆先前所言的那番话,瞳眸内有细碎的颤动。
她被卡在通往希望的间隙。
她想要相信,却已不敢真的相信。
所以她只能放弃一切额外的念头,去做她该做的。
一言不发地将尸体抱起,走向屋子后门,开了门便是车库。她有点艰难地开了车门,将女孩放进副驾驶坐好。
而后,她又走回去,捡起地上的枪,摸索着扣动扳机对三人各开一枪,等待他们彻底昏迷过去。
最后拿了把剪刀,将绳索剪了三段下来,谨慎地捆住三个男人的双手,确保他们醒来后不会突然发动攻击,便一个个拽着绳子拖去车库,费尽力气全部塞进车里,后排塞两个,后备箱再塞一个。
安装好车前的排雪装置,装一些食水放上车,收好三人带来的所有东西,她打开车库大门,驾驶车辆缓缓驶入风雪中。
所有行动都生硬,面目僵冷,再没有一丝多出的情绪流露。
直到开出一小段路,瞧见雪地上安静躺着一小片蓝。
她下了车,捡起那件棉服,给女孩重新穿好。
车子再次启动。
车越走越远,木屋孤零零被遗弃在荒野,逐渐在风雪中隐没,炉火仍在烧着,一直烧至木柴化作灰烬。
她将前往北境安全基地——
那辆印着灿金太阳徽记的白车驶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