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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人三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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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落下,余音还萦绕在走廊里未曾散去,老刘就已经抱着一叠厚厚的运动会报名表,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他的脚步又急又快,皮鞋底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仿佛踩着密集的鼓点,一路从办公室响到讲台前。那洪亮的嗓音一出口,连头顶的吊扇都似乎被震得微微发颤,扇叶上积着的几片灰尘簌簌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挥了挥手中的表格,表格边缘的纸张因为快速晃动而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目光炯炯地扫视全班:“同学们,校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可我们班男子一千米和两人三足项目还缺人报名。有谁自愿参加?这是为班级争光的好机会!”话音落下,整间教室顿时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同学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有的假装整理书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有的悄悄交换眼神,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却始终没有人主动举手回应。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连窗外操场上的喧闹都显得遥远模糊,只能隐约听到几声模糊的哨音和呼喊。
老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整个教室,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最后一排。陆明野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神情闲散,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陆明野,”老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记得你上次一千米测试跑了三分五十秒,是全班第一。这不正是你擅长的吗?”
被点到名的陆明野慢吞吞地举起手,手指还在椅背上轻轻敲打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报告老师,真不巧,我脚疼,跑不了。”他边说边微微蹙眉,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揉了揉脚踝,揉的动作缓慢而刻意,表演得惟妙惟肖。
“脚疼?”老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狐疑地打量他,“你昨天体育课打篮球不是还活蹦乱跳的?那个后仰三分球跳得比谁都高,在空中停留的时间都快赶上专业运动员了,投得也漂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我现在都还记得。”
“真疼,老师,没骗您。”陆明野边说边一把撩起裤腿,动作幅度很大,手臂伸展时几乎要碰到邻桌的桌子,露出脚踝上一块显眼的白色膏药——那正是上周班级篮球赛时他冰敷的位置。膏药边缘因为贴得有些久,已经微微卷起,露出里面一点皮肤的颜色。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窗边某个正低头写字的身影,仿佛刻意要让他看见一般。
老刘果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林知衍,那你来报两人三足吧?你立定跳远成绩是全班第二,运动能力不差。”一直低头写题的林知衍笔尖蓦地一顿,黑色的墨水在作业本上晕开一小团,划出了一道轻微的痕迹。他头也不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报。”
“不报?”老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压迫,“这可关系到你的操行分。你要想清楚,期末评优评先都要参考这个,而且这也是为班级做贡献的机会。”短暂的僵持之后,林知衍终于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笔,笔杆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运动会当天,他的左脚和陆明野的右脚被一根鲜红的绸带牢牢绑在了一起。体育委员苏砚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手指灵活地在两人脚踝上系紧死结,还特意打了个不易松脱的平结,动作熟练得像是练习过很多次。“先说好,”他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摔倒了可别赖我。我可是按标准绑法绑的,绝对结实。”
就在赛道旁边,江弈静静地站着,速写本摊开在膝上,膝盖上还放着一块干净的橡皮。炭笔在纸面沙沙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画人,只专注地勾勒那根绸带——鲜红如血的尼龙绳在阳光下泛出微妙的光泽,绳子的边缘因为光线的照射而显得有些透明,将两个素来疏离的人强行联结成怪异的组合。这画面在他看来荒谬而又充满意味,仿佛暗喻着某种命运的纠缠与拉扯,让他忍不住停下笔,微微眯起眼睛观察。
发令枪响的瞬间,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操场的空气,比赛正式开始。陆明野几乎是半抱着林知衍往前冲,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后者因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失去平衡,整个人撞进他的臂弯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哗仿佛倏然远去,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件宽大的校服在混乱中被急促地传递过来,带着对方身体残留的温度和淡淡汗意,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他们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温热地喷在彼此的颈侧——陆明野的气息里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冽,而林知衍的呼吸则裹挟着刚才剧烈奔跑后的灼热,冷与热在皮肤相触的瞬间形成一种奇特的温度差,让两人都忍不住轻轻战栗,身体微微绷紧。
"别呼吸!"陆明野压低声音吼道,额角青筋因为紧绷而微微跳动,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虫子在皮肤下游走,他试图在混乱中重新掌控节奏,"跟着我的步子来,听我口令,一二一,听懂没有?"
"不呼吸会死人的!"林知衍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声音因为身体的颠簸而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每个字都裹着压抑许久的怒气,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向对方,"你当我是没有生理需求的机器人吗?"
两人的步伐已经完全错乱,左脚和右脚的节奏完全对不上,在转过弯道的瞬间同时被对方绊倒。陆明野本能地翻身充当肉垫,背部重重地砸在跑道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林知衍猝不及防地重重砸在他身上,嘴唇不经意间擦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留下一个若有似无、却让两人都瞬间僵住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头。全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静止了漫长的一秒,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起哄声,口哨声和笑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整个操场的顶棚,连远处的教学楼都似乎能听到这喧闹的声音。
林知衍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心因为摩擦而有些发红,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像熟透了的苹果,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与别扭:"……谢谢。"
"谢什么?"陆明野挑眉望向他,眉毛微微向上扬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眼神里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谢我当了你的人肉坐垫?还是谢我给你当了回免费地毯?"
"谢你……"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用词,目光游移不定地避开对方的注视,看向远处的操场围栏,"刚才用手护住了我的后脑。"陆明野闻言愣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忍俊不禁地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凌乱柔软的发顶,手指穿过发丝,带来一种温暖的触感,眼底漾开一层温柔而明亮的笑意:“这次体育课让你拿到步骤分,下次数学考试,是不是也该轮到我拿点步骤分了?”
当那条象征绑腿比赛的红色绸带被轻轻解开的瞬间,林知衍转身快步走回观众席,脚步有些匆忙,可胸腔里的心跳却仍像失控的鼓点般疯狂加速,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右腿——方才摔倒时不慎在粗糙的跑道上擦破了一块皮肤,细小的血珠正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那形状恰似一个微微倾斜的小写“7”,像一个隐秘的记号,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指尖微颤着给陆明野发了条消息:「腿擦破了一点。」
几乎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同一秒,对话框立刻弹出了回复:「拍给我看看。」
林知衍抿了抿唇,嘴唇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苍白,对着伤口认真调整角度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下,又忍不住追问道:「这能算步骤分吗?」
这次的回复比之前来得更快,字数也更长:「晚自习结束后别急着走,我带你去校医室。我爸总说要用冰水冷敷消肿,效果特别好;我妈坚持得用碘伏消毒,说这样不容易感染——不如我们都试一遍,实践出真知。」
少年凝视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忽然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原来这场所谓的“冷战”,从来只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游戏,是彼此试探又彼此靠近的笨拙舞蹈,是都在等待对方先伸手的温柔僵持,是一场谁也不愿先认输、却也都舍不得真赢的双向较量,像两只互相用爪子挠对方却又不敢真的下狠手的小猫。
不远处看台第一排,江弈将刚完成的速写轻巧地推到苏砚面前,画纸的边缘还带着炭笔留下的细微粉末。画纸上,那根红色绸带被风吹成一道凌厉而飘逸的弧线,绸带的末端微微卷曲,犹如一柄柔软却锋利的刀,精准地划开冷面学霸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露出里面藏着的、谁都不曾见过的柔软温度,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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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垂眸端详着那道细细的伤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它如一道温柔的印记划过纸面——不多不少,恰好七十二毫米,这个数字像是被精心计算过一样。
他沉默片刻,将画纸轻轻翻转,拿起铅笔在背面落笔,笔尖轻触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留下一行清秀而克制的小字:“有些距离看似遥不可及,其实只需要一根红绸带的勇气。”
写罢,他并未抬头,只是指尖微动,将纸张缓缓推回江弈面前,又在下方补上一句:「伤口是7,绷带是2,组合起来便是72。」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只有坐在旁边的江弈能勉强听到。
江弈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地望了苏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默契,随后取出一支炭笔,在桌底极轻地敲击了三声,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嗒、嗒——嗒。
那声音在周围的喧嚣中几乎被吞没,却如同一道清晰的密码,穿越嘈杂直抵对方的耳畔,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魔力。那是摩斯电码中再明确不过的“S”与“Y”——他们之间不需言说的暗语,早已将千言万语凝于这几不可闻的节奏之中,像一首无声的歌。
有些话,从未出口,却早已被完整接收,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彼此的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