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骨为聘》以迦

14、看账

　　刚回到自己的院落，阿蛮正端着茶水迎上来，沈云芙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还未坐稳，便见方才那管事婆子捧着一叠厚厚的本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抱着一个木盒。

　　“王妃，这是府中各处的账目、田产契书以及下人花名册，王爷吩咐奴婢一并送来，供王妃查阅。”婆子将手中的本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恭敬利落，又示意身后的丫鬟将木盒放下。

　　沈云芙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本子，抬手轻轻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目，指尖触及泛黄的纸页，随即抬眼看向婆子，语气温和却不失礼数：“劳烦嬷嬷跑一趟，不知嬷嬷如何称呼？在府中担任何职？”

　　婆子闻言，连忙躬身回话：“回王妃，奴婢姓刘，是府中的管事嬷嬷，平日里协助管家打理府中杂务，主子们吩咐的差事，也常由奴婢跑腿传话。”

　　她说话时条理清晰，神色恭敬，显然是在王府中待了许久，深谙规矩。

　　“原来是刘嬷嬷。”沈云芙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往后府中中馈之事，怕是要多劳烦嬷嬷协助了。这些账目契书，我初看难免生疏，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向嬷嬷请教。”

　　刘嬷嬷连忙应道：“王妃客气了，这都是奴婢的本分。王妃有任何疑问，尽管吩咐，奴婢定知无不言。”

　　她说着，又将木盒打开，里面分别装着府中库房的钥匙和各类信物，“这是库房的钥匙和出入凭证，王妃收好。”

　　沈云芙示意阿蛮上前接过钥匙和凭证，妥善收好，又道：“刘嬷嬷先下去歇息吧，这些东西我慢慢看，有需要再叫人找你。”

　　“是，那奴婢先退下，王妃有吩咐随时传唤。”刘嬷嬷再次躬身行礼，随后带着两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沈云芙和阿蛮，阿蛮看着桌上的账目本子，不由得咋舌：“王妃，这么多东西，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沈云芙拿起一本田产契书缓缓翻开，目光沉静地落在上面。

　　打理中馈看似是琐事，却能趁机摸清王府的底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沈云芙指尖捏着田产契书的纸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只觉得那些账目数字像绕在一起的乱麻，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七岁便被送往药王谷当药人，日复一日面对的不是草药便是医书，识文断字是学过的，可这些关乎田产、库房、收支的账目，她却是一窍不通。

　　阿蛮见她盯着本子发怔，试探着问道：“王妃，是不是看不懂啊？”

　　沈云芙轻轻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摩挲着，声音平静：“以前在药王谷，除了医书，从未接触过这些。”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阿蛮，“你在沈府时，有没有见过账房先生做账？”

　　阿蛮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奴婢只是个粗使丫鬟，哪有机会见那些？不过……奴婢听厨房的张妈说过，账房先生看账时，都会用算盘核对数字。”

　　沈云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账目。
　　她总不能让萧玄戾知道自己连中馈的基本账目都看不懂，更不能让府中下人看轻。

　　沉吟片刻，她拿起一本最薄的下人花名册：“先从这个看起吧，至少能摸清府中到底有多少人。”

　　她翻开花名册，逐字逐句地看着，遇到不认识的官职称谓便让阿蛮记下来，打算日后再问刘嬷嬷。

　　可看了没几页，便觉得眼皮发沉，那些名字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纸上跳动。
　　她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心中暗忖，就算是硬啃，也要把这些东西啃下来——她不能在定北王府露半分怯，更不能给沈府那些人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阿蛮连忙起身：“想必是刘嬷嬷又回来了？”

　　沈云芙抬眸望去，却见门口站着的不是刘嬷嬷，而是萧玄戾身边的小厮，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盏茶和一碟点心。

　　那小厮见沈云芙看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王妃，王爷吩咐小的送些茶水点心过来，说您看账目费神，让您歇会儿再看。”

　　沈云芙心头微怔，随即颔首：“替我谢过王爷。”

　　小厮应了声，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桌边，又躬身退了出去，动作利落，全程未多言一句。

　　阿蛮上前掀开茶盖，一股清甜的茶香扑面而来：“王妃，这是碧螺春呢，闻着就香。”

　　她又拿起一块梅花酥，“还有您爱吃的点心，王爷倒是细心。”

　　沈云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些许疲惫。她望着桌上的点心，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萧玄戾此举，是真的体恤她看账目辛苦，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刘嬷嬷，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青衫的老者，手中捧着一个算盘和几本薄册。

　　“王妃，这位是府中的账房李先生。”刘嬷嬷躬身介绍，“王爷吩咐过，若王妃对账目有不懂的地方，可让李先生协助讲解。”

　　沈云芙抬眸看向那李先生，见他须发半白，神色严谨，便起身颔首：“有劳李先生了。”

　　“王妃客气，这是老夫的本分。”李先生躬身行礼，目光落在桌上的账目上，“不知王妃何处有疑问，老朽可为您一一拆解。”

　　沈云芙示意阿蛮将最上面的一本库房账目递过去：“便从这本库房账开始吧，我对其中的出入项有些不解。”

　　李先生接过账目，翻开后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灵活拨动，噼啪声响起，他一边核对数字，一边耐心讲解：“王妃您看，这一页是上月库房的绸缎出入，左侧是入库数量与来源，右侧是出库用途，比如给各院主子做新衣、赏赐下人等……”

　　沈云芙凝神细听，虽依旧觉得有些晦涩，但经李先生点拨，总算明白了些门道。

　　她一边听，一边让阿蛮在旁记录关键要点，不知不觉间，竟也看进去了大半。

　　李先生讲得细致，每一处账目往来、每一笔收支逻辑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沈云芙凝神细听，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及时开口询问，李先生也都耐心作答，从库房物资分类到田租收缴规矩，一一讲解清楚。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窗棂洒在账册上，映得那些数字愈发清晰。
　　阿蛮在旁不时添些茶水，屋内只听得见翻页的轻响和李先生温和的讲解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是方才送点心的小厮，躬身禀报道：“王妃，王爷吩咐备好了午膳，请您过去用膳。”

　　沈云芙抬眸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才发觉已近午时。
　　李先生见状，连忙合上账册，起身躬身道：“王妃，今日便讲到这里吧，余下的账目，明日老夫再过来为您讲解。”

　　“有劳李先生费心了。”沈云芙颔首起身，语气平和，“阿蛮，送李先生出去。”

　　“是，王妃。”阿蛮应了声，引着李先生向外走去。

　　沈云芙整理了下衣襟，又看了眼桌上摊开的账册，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笔记，随即转身向外走去。萧玄戾接连两次派人送东西、传膳，态度捉摸不透，她倒要看看，这午膳又是何光景。

　　沿着抄手游廊前行，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快到膳厅时，远远便见萧玄戾的轮椅停在廊下，他正抬眸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神色淡然。

　　沈云芙放缓脚步，目光落在廊下的萧玄戾身上。

　　他身着月白锦袍，身姿单薄地倚在轮椅上，阳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衬得眉宇间的冷意淡了几分，反倒添了些易碎的脆弱，这般瞧着，竟颇像个失意可怜的世家公子。

　　她正看得入神，忽觉萧玄戾身后似有动静，抬眼望去，才发现宋青正垂手立在轮椅后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萧玄戾的淡然形成鲜明对比。

　　显然，宋青一直在暗中护着萧玄戾，只是方才她注意力全在萧玄戾身上，竟未察觉他的存在。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玄戾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撞，方才那点脆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冽：“来了？”

　　沈云芙收回思绪，走上前躬身行礼：“王爷。”

　　宋青也上前一步，恭敬地颔首：“王妃。”

　　萧玄戾抬手示意：“进厅吧，菜该凉了。”说着，宋青便推着轮椅，率先向膳厅内走去。

　　沈云芙紧随其后，踏入厅内时，鼻尖已闻到阵阵菜香，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比早膳还要丰盛几分。

　　沈云芙在萧玄戾对面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角的银筷上。

　　在沈府时，张嬷嬷反复叮嘱过，身为妇道人家，用餐需守规矩，需等身旁的男眷先动筷，自己方能进食。她谨记着这话，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等着萧玄戾先夹菜。

　　可等了半晌，却见萧玄戾只是垂眸看着桌面，手中的银筷始终未动，甚至连抬手的迹象都没有。

　　桌上的菜肴冒着氤氲热气，香气扑鼻，沈云芙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见状不由得抿紧了唇，指尖暗暗攥起——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她要守规矩，却偏不先动筷，存心让她饿着。

　　她抬眼看向萧玄戾，见他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桌上的僵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恨不得当场放下筷子骂他几句。

　　可转念一想，这里是定北王府，不是她能肆意妄为的地方，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股怒气。

　　一旁的宋青似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轻声提醒道：“王爷，该用膳了。”

　　萧玄戾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沈云芙紧绷的侧脸上，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随即拿起银筷，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清炒时蔬，放在自己碗中。

　　沈云芙见状，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爱吃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温热的肉汁在舌尖化开，她却没心思细细品味，只觉得方才那番等待，实在憋得人难受。

　　她夹菜的动作利落，一口接着一口，没有半分京城贵女那般细嚼慢咽、刻意端着的模样。

　　七岁便在药王谷当药人，每日为了积攒力气应对药浴和试炼，吃饭从没有那么多讲究，只求填饱肚子，哪里学过那些繁文缛节。

　　但她也绝非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吃得稳妥，只是速度稍快，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爽快。桌上的水晶虾饺、糖醋排骨，她都一一尝过，吃到满意处，眉眼间会不自觉地舒展些，少了平日的疏离。

　　萧玄戾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没说什么。

　　宋青立在一旁，见王妃这般不拘小节，倒也觉得新鲜，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多言。

　　沈云芙吃了大半，才察觉到萧玄戾早已停了筷，正看着自己，顿时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王爷怎么不吃了？”

　　萧玄戾放下茶盏，语气平淡：“饱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被她吃了大半的菜肴，“你倒是胃口不错。”

　　沈云芙抬眸看他，坦然道：“民以食为天，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说完，便不再理会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糕，慢慢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