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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的声音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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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课。终于因为打瞌睡而被老师批评。佐和子看上去心情似乎因为这个感觉很不舒服,像是不喜欢自己的朋友挨批。佐和子小时候很顽皮,虽然顶着一张阴沉的脸,和厚厚的密密的红酒色长发,但从一年级起就开始打架,扇欺负我或者欺负她的男生耳光,把刁难我们的女生的书包文具扔到那女生的脸上。和用难听的话骂我的老师顶嘴种种勇敢而莽撞的事。她被批的时候我特别想哭,看到她写检讨的时候就跑过去坐在她身边抽抽搭搭的。她就拍拍我的头,说一些早就习惯了之类的话。她的嘴角咧开来,一个很温暖让人很安心的笑容。
今天被发现开小差的那节课虽是副课,但老师似乎对打瞌睡开小差一类事很痛欲绝,要我站到教室后反省。并且她对我了解颇深,甚至恶毒地说了几句类似于“不要以为从好学校转过来就可以不听课”“你在我眼里连个中等生都算不上”之类的话。我和佐和子是同桌,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站在后面,其实也就是站在佐和子的身后。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穿着夏装校服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我知道,她那隐藏得很深的不良少女般的火爆脾气就要让她开始冲动了。
那个男生坐在佐和子左手边的那个座位上,他的旁边是个空位。他甚至已经因为意识到这点而向佐和子拼命地使眼色。然而凭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为时已晚。
“你再给我说一次试试看!”真的为时已晚了。
“她在你眼里?你不就一个教美术的吗!这好像是七天来第一节课,她连你姓什么才刚知道吧!她连绘画铅笔都没碰过吧!说话至少长点脑子吧你啊?!”
晚自习我和佐和子被叫到班主任那里谈话,那男生估计只能一个人想他的翻墙出校血拼之旅了,这是佐和子的原话。
我对班主任不算了解,她出现的次数很少,放学有时都交给班长或上放学前那节课的老师。她长得很漂亮,不化妆,穿朴素的职工校服。凭她对我和佐和子的态度来看,她似乎是个温柔但有些急性子的人,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完全忘了接下来连急性子班主任都要进行的冗长谈话。
她和其他我们不熟的同学一样管佐和子叫梁忻,甚至在佐和子面前的那张桌子上放了一杯放了一个立顿茉莉茶的茶包的热水,我面前也放了一杯。佐和子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她一边听老师唠叨一边用手捏住茶包上悬着的细长丝线来回抖动,完全不像我一样坐如针毡。
她是“世面”见多了。而我不一样,我学习生涯中少有的几次谈话,都是满脸皱纹或满眼角鱼尾纹的老师和我面对面站立,老师细长的高跟下哒哒哒敲着地面,身子倚在稳固陈旧的讲台上,摆出一副威严的不可侵犯的神祗般的样子,往往老师一开口,我身子就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下。这回居然还有给问题学生泡茶的,加上来叫我们的那个男生那句“老师请你去喝茶”,我眼里就是三个巨大的往下滴血的黑体加粗字:有陷阱!
但实际上完全是我多疑。
“雅晴啊(我真名,她连姓氏都亲切地给省去了,吓人),大家都知道你成绩好,你也是从重点中学转来的。我们这里是私立学校,说句实话,有钱都能读,你觉得题目简单也是正常的,很可能提高班你们都学过了。”我很难相信老师居然对我这么掏心掏肺,“但是上课开小差属于对老师的不尊重,就像你作演讲时台下有人借题发挥或者台下冷场一样,是让人很不舒服的,”她举了一个让我感同身受的例子,这种事我遇到过很多,因为我总是被派上去演讲,“所以以后要认真听课。就算是好学生,不听课成绩也是会下滑的。”
本来以为会很冗长的谈话在我傻乎乎地点了几下头,说了几句知道了之后就结束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你是好学生,自觉。你先出去吧,快去参加晚自习,我和梁忻再谈谈。”她用眼睛扫了一下居然真的再喝用来当摆设,或单纯增加恐惧惊悚气氛的茉莉茶的佐和子,眼神明显得冷了一下。我站起来的时候也看了她一眼,还是酒红色的中长发,有些凌乱,带点不羁的感觉,又看不出颓废的气息,身上的校服T恤整整齐齐,衣领洁白干净。她的眼神尖利而锋锐地望着正准备开口的班主任,似乎还压着一肚子火。
我立刻把椅子塞好走了出去。这绝不是我不讲朋友义气,因为我迅速在办公室门口停下几乎要进化成奔跑的脚步,猫着腰,把眼睛贴在关门时有意路出的一条缝上。嘿嘿,这么多年来偷窥佐和子和老师谈话,我的经验不要太丰富哦。
“哟,出来啦。”一个明显压低的声音从我背后窜出来。
“哇呀呀呀呀呀!”我惨叫了一声,身体自然地往前倾,差点给摔进没关严实的门里。当即我做出牺牲,啪地一声往地上一坐,对着办公室喊道,“没什么,我只是摔倒了。”幸运的是,老师朝门口走来时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又朝里走去了,应该是回到了佐和子坐着的那张桌子前。
“是我啊。”我转过头,看见那个中午和我们一起坐在操场上吃盒饭的男生。他的书包是单肩的,看上去很沉重,有当凶器的潜质。这样一个书包被他自然而然地、轻松地背在左肩上。他似乎是看到了我在注意他的书包,笑了笑说,“我有时候也背右肩膀,防止高低肩吗。”他的笑容并不阳光,和班里我看管的打篮球的运动系男生大大咧咧的笑不一样,但显得特别优雅。
“噢。”我应了一声,也意识到盯着对方看不礼貌,便立刻回过头去,让表情变得自然一些,才重新转回来直视他,“你怎么来了?”
“和你差不多啦。”他朝房门努了努嘴唇,然后把书包轻轻放到地上,自然地一只手扶住门边的墙,离那个门缝近一些。他刻意保持了距离,没有触碰到我,但这反而让我更加心里不舒服。似乎是被朋友刻意疏远了似的。但说起来,才一面之缘,他也不能被我纳入“朋友”这一范围内吧。
我这才发现刚才一通胡思乱想使我漏听了不少里面的谈话,而我反应过来,就是因为一句把那一个大男生都吓得后退了几步的吼声。
“有你这样做学生的吗!!你知不知道尊敬师长?!”
这声音不是那个说话有点急促的班主任的,是那个今天罚我站的美术老师的。我搞不懂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副课老师和主课老师的办公室之间隔了三个楼层呢。所以也就是说,她刚才就在这里,然而我吓得心脏发抖狂跳,完全没注意到。
美术老师是那种和我初中的班主任差不多的老师。穿鞋跟和凿子一样,和地面有仇的高跟鞋,喜欢往脸上刷现熬出来的新鲜浆糊的那种老师。不发火时总是板着一张脸,语气威严至极,一发火就跟被一脚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上蹿下跳尖声狂叫仿佛对耳膜这种东西恨之入骨。用那些说话总喜欢带粗的男生嘴里经常冒出来的一个词说,就是,装X。
“麻烦了啊,看起来。”那男生勉强自己站稳了,说。他满脸的忧愁和担心。
“是的。”我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说,“我保证,她下一句就是‘说的你好像很会尊重人似的。’”
“你对她那么了解啊。”他抓了抓头发,那堆凌乱的刘海更乱了。
“嗯。”这话引发了我巨大的倾诉欲望,我差点就要不顾时间地点和办公室里最值得担心的人物,开始大说特说我和佐和子之间的那些珍贵回忆了——
“你觉得你这种老师有在尊重学生吗!”
“果然啊。”他又给吓得后退了几步,脑袋撞到走廊里另一面墙上的挂画,差点没发出一声惨叫来,“认识很久了?她很在乎你的样子。”
“是啊。”从小到大挨批写检讨都是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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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了?”我和那男生看见佐和子走出来,立刻同时凑上去问,两个脑袋同时往前凑,差点碰到一起。
佐和子并不说话,她穿着跑鞋的脚用力往地面一跺,天花板上因为我们刚才一直不敢发出响声而休息了很久的灯应声而亮。在灯光下她的眼神已经平淡下来,凉凉的,居然带了些少见的疲惫。她那头不凌乱的中长发又泛出酒红色来,却不知怎么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整个人完全没了刚才的放荡不羁,那股锐气也消失了。
“怎么样了啊?”那男生似乎比我还急,不顾自己就站在教师办公室前就加大了说话的音量。佐和子敏锐地把我们拉到离办公室十米远的地方,才用闷闷的声音说,“没什么,处分。”
“啊?”这回是我赶在那男生前面,因为已经到了三楼通往二楼的楼道里,我毫无顾忌地在几乎全部漆黑的整栋教学楼里肆无忌惮地大喊。我清楚地看到,一楼的应急灯都亮了,“为什么啊?!”四楼也亮了。
“泼了那个贱.女人一杯茉莉花。”佐和子垂着头,背影在四楼四只灯下显得瘦削和虚弱起来。我看出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悔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因为这次的事情真的闹大了。然而她嘴里还在倔强地说着,“很解气,真的。谁让她这么说你。”
说完,她自顾自地往下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说,“黎羽你们也下来吧,还要出去呢。”这算是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名字,然而此时此刻我心里五味成杂,痛苦也有,歉疚也有,酸楚也有,对这个朋友的佩服和感激也有,这些情绪把我的整个心脏都填满了,不,甚至塞都塞不下了。
我咧开嘴,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
“哭什么啊,我都没哭。”佐和子回过头翻我一个白眼,我明明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很亮很亮很闪很闪的东西晶莹剔透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们班主任说了,写个检讨给那女的,她就帮我争取弄掉。”
“多少字?”黎羽走过去,用他修长的手按了按佐和子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三千。后天交。”佐和子眼珠转了转,似乎是在看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放心啦,没什么的,我小说都写啊,我还发表过文章呢。”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让人知道她完全不是在炫耀,而是在反过来安慰别人,她嘻嘻地笑着,看上去不知怎么回事地让人觉得她身上有股身经百战的气势。
我刚刚擦干眼泪,却忽然间觉得它们又一次想要源源不断地从我的眼眶里往下奔涌而出了。这几天我总是觉得原先上课除了转笔就是发呆,除了发呆就是转笔,现在不管理科文科,擅长不擅长都会认真听课,还会提醒我上课不要开小差的佐和子;原先体育从来没及格过现在变成擅长长跑耐久跑的体育委员的佐和子;原来总是坚持留长发死活不剪现在动不动就去理发店的佐和子;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佐和子了。
可是我发现她还是她,永远都会因为我挨批就像只被激怒的小猫一样跳起来和老师斗嘴;永远都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所剩不多的荤菜自然而然地分一点给我;永远都会因为我受欺负就把欺负我的人骂得哆哆嗦嗦蹲在墙角哭。她永远都没变,永远都是我好到甜得发腻的朋友。
我擦着眼眶里不断涌出的眼泪,大声地抽泣着,从背后抱住她哭。
“好了啊,没完没了的。”她拍拍我的手,回头对黎羽说,“走吗?”
“还去啊。”黎羽皱了皱他那双看上去有些温婉的眉毛,看了看手腕上那只一般男生都喜欢的运动表,那只手表戴在他雪白到隐隐能看见静脉血管的手腕上显得有些突兀,“晚自习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你没时间写作业的。”
“你不去我去,否则我今天白挤时间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佐和子翻翻白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在办公室里太激动的原因,她脸上有两团很自然的红晕,浅浅的粉红色填充在两颊上,衬得她很好看。
“噢。那去吧。”黎羽把手伸到后脑勺那里,挠了挠他那个乱乱的发型。他似乎很高兴,但很快他就又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刹那间觉得我是个电灯泡,虽然佐和子和我解释过什么类似于男朋友和哥们儿之间的区别啥的),“雪梨呢?你也把作业写完了?”
“啊?没有,不过没关系的。”这些作业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佐和子今天一整天都在奋笔疾书,而我因为昏昏欲睡加上心情也不好,完全没注意到她在写什么,“不过我得把书包先拿回来。”我想起自己的包还在可爱的教室里。
“没事。我帮你拿到宿舍里去了。”佐和子简短地对我说,她用手撩了撩有些长的刘海,想把它别到耳朵后边去,但因为长度不够没能成功。于是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起来,“你知道我怎么办到的,宿舍没开门我会爬管子。”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样的场景:佐和子一手一个书包,敏捷地两手攀着水管蹭蹭蹭地窜上四楼我们的宿舍的窗口,敏捷地拉开窗户,把两个书包摔进去。噢,真的是拽的可以。
“那什么,实话实说,我爬了两次。”她脸上尴尬了一下。
“没什么啦哈哈,你最厉害了。”我大笑起来,就算爬了两次,每次只能手里拿一个包,但是她散学时消失到重新出现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去办公室的这段时间,只有短短十分钟,而且我当时根本没发现我的书包“神秘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