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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日 终有一天, ...

  •   胡同里有个做糖人的老师傅叫六指儿,铜锅常年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熬着糖稀,琥珀色的汁液在锅里翻涌,甜香混着炭火的暖味,漫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六指儿左手总揣在袖筒里,只露五个指头,没人敢轻易问起那少去的一指。他有俩徒弟,一个叫陈潜,一个叫纪年,他们正循着糖香沉淀手艺。

      陈潜先入门学习做糖人,天资聪颖,待人和善,捏糖吹糖样样上手快,虎口处早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唯独对后入门的师弟纪年,严苛得近乎苛刻。

      纪年年纪小时,还不及灶台高,每天的功课便是守着铜锅熬糖稀。白砂糖与麦芽糖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加清水搅拌均匀,小火慢熬,得盯着糖汁从浑浊变清亮,再慢慢染上浅黄、深黄,直到熬成琥珀色,用筷子挑起能拉出细而不断的银丝才算成。可他总耐不住性子,要么火开得太大,糖稀熬得发焦,带着苦味;要么火候不足,糖汁黏软,拉不出丝。每次他兴冲冲地喊师哥来看,陈潜只瞥一眼,便伸手端起锅:“火候差得远,糖性浮飘,捏不住形,留着没用。”手腕一扬,熬了半个时辰的糖稀就顺着锅沿倒进泔水桶,甜香混着焦糊味四散开来,刺得纪年鼻尖发酸。

      后来练悬空运勺,更是磨人。大理石板冰凉光滑,陈潜握着他的手教他:“手腕要稳,力道要匀,糖线要像老藤缠树,沉下去才有力道。”铜勺里盛着滚烫的糖稀,稍一晃动就会洒漏,纪年的手总忍不住发颤,画龙时龙身歪歪扭扭,画兔时兔耳耷拉着,刚落下的糖汁还没冷却,就被陈潜用小铲敲碎:“心浮气躁,糖都不愿听你使唤。”

      藤条一次次落在手背,带着钝痛,红痕叠着红痕,纪年咬着牙重新拿起铜勺,看着师哥示范时,琥珀色的糖汁如银丝泻下,手腕轻转,十二生肖便在石板上跃然成型,虎头棱角分明,兔耳圆润挺翘,那是他望尘莫及的模样。年长一些,纪年便觉师哥是故意针对自己,可师哥手艺顶尖,师傅也从不说什么,他只能忍气吞声,一遍遍地熬糖、运勺,任由那些失败的糖稀被倒掉,任由藤条落在身上。

      直到有一天晚上,纪年趴在桌上打盹,半梦半醒中,听见师哥和师傅在里屋争吵。炭火噼啪作响,盖不住师傅的怒吼:“你给我滚,以后要是在行里有了名声,别忘了你的名字里有个潜字!”陈潜的声音带着决绝:“我自是不能忘的,只是我这一去,师傅莫要再教出一个六指儿出来。”“你给我滚,逆徒,走了就别再滚回来!”紧接着是摔门声,夜风裹着寒意钻进窗缝,纪年攥着被角,心里满是疑惑。

      在师哥走后,纪年就继续跟着师傅学做糖人。六指儿教纪年画十二生肖时,会亲自握着他的手,让铜勺在石板上慢慢游走:“画蛇要留白,糖线断处藏着气,沉淀下来的才是韵味。”

      恰逢行里组织一场手艺竞技,纪年报名参赛了。初赛比的是平面糖画,他舀起糖稀,手腕稳沉,糖汁如银丝泻下,一笔勾勒出龙的轮廓,转折处微微顿住,再顺势拉出尖细的胡须,冷却后的糖龙眼尾带锋,赢得了评委的认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没想到在决赛和师哥陈潜相遇。决赛题目是“游龙戏凤”,要求立体造型。

      陈潜依旧是那身干净的白褂子,舀起糖稀时,手腕轻转,琥珀色的糖汁如瀑布倾泻,先勾勒出龙身的框架,再用指尖轻轻按压,层层叠叠的鳞片便跃然成型;吹凤时,他含住竹管,腹部轻轻起伏,气息绵长而均匀,糖坯在他指尖慢慢舒展,凤羽用细糖丝细细缠绕,每一根都带着韧劲,凤冠用赤红糖浆点缀,流光溢彩。最终,那糖龙糖凤相依相偎,造型精巧,气韵生动,糖香醇厚得浸透着岁月的味道。

      比赛的结果,在纪年的意料之中,他终究还是输给了他的师哥。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作品,龙鳞不够立体,凤羽少了几分灵动,心里没有不甘,因为在他的眼里,师哥从来都是顶尖儿的。

      赛后,师傅对纪年的表现加以复盘,指着他的作品:“你看这龙鳞,按压的力道偏轻,少了沉淀后的厚重;凤羽的糖丝,缠绕时少了几分耐心,不够规整。”语重心长地看着纪年说道:“你啊,不够,还是不够啊。”纪年侧耳倾听着师傅的话语,只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还需要继续努力。师傅徐徐走出屋子,到了门口长叹了一声“陈潜啊”。纪年以为师傅想师哥了,想着以后有机会把师哥接回来。谁知道经年之后,纪年才明白那一声声“陈潜”并不只是“陈潜”。

      几年之后,六指儿得了重病,卧榻之侧,奄奄一息。纪年守在床边,总能听见师傅的口中念叨着“陈潜”,那声音微弱,却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等到师傅醒来,纪年还是忍不住询问:“师傅,你既然这么多年一直念叨着师哥,为什么不让我去把师哥找回来呢?”“谁念叨他了。”六指儿无比生气,气息有些不稳,咳嗽了几声。

      生气归生气,六指儿其实确实是想念这个徒弟的,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名字也是自个儿给他起的,这么一个得意门生,百年难遇。可谁知这小兔崽子当年竟然揭自己的旧伤疤,实在不敬。

      纪年有些迷惑,便追问其中缘由。原来六指儿曾经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左撇子加六指,捏糖吹糖技艺绝伦,行里人都称呼他为“六指儿王”。后来行里兴起量产风,有人想用机器替代手工,觉得手工效率低,赚不到大钱。师傅坚持手工,觉得糖人手艺的魂,全在那日复一日的沉淀里,少了时间的打磨,少了指尖的温度,这手艺便没了根,再也传不下去了。

      行里忌赌,这是规矩,心生杂念,手艺便会失了稳准。但是六指儿终究是心有不甘,还是动了念,想着自己力挽狂澜,阻拦时代的浪潮,与人赌艺,谁知急火攻心之下,慌了神,吹糖时气息乱了,糖坯爆裂,最终输了赌约,断了那根多出的手指。从此,“六指儿王”的名号成了过往,只留下“六指儿”的嘲弄。

      而师哥当年离开,师傅是怕他心性不稳,走了歪路,出去后经不起诱惑,不再走纯粹的手艺之路,再也沉潜不下来,便加以劝阻,可师哥却直言不讳揭了他的旧伤疤,俩人因此发生了激烈的矛盾与争吵。

      纪年一直在六指儿的病榻前侍奉,他和他的师傅一样,一直等待着他的师哥,可是,怎么也没有等来。六指儿终是没能熬过那个苦涩的凛冬,临走之时,又断断续续喊了几声“陈潜”。
      很多年之后,纪年的师哥已过不惑之年,终于名满天下,跻身于商界名流之中,而纪年依旧是胡同里籍籍无名的小子,不过曾经浑浊的眼神却变得更加澄澈了。

      自当年在赛场上败给师哥,得了师傅的训诫,纪年便把师哥当作标杆儿,学着做那“游龙戏凤”,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放下过。这一日纪年正准备把做好的“游龙戏凤”拿去放置好,就在那么抬手垂眸间,慌了神,恍若乱了他的余生。

      “这是你做的啊!”陈潜从纪年的手中拿过那“游龙戏凤”,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想透过那糖人找到些什么?

      “师哥,师傅他老人家......”

      陈潜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好像现在终于理解了师傅,昔日心中的芜杂,虽然错误,却也正确,师傅他老人家担得起“六指儿王”的称号,那份沉淀在传统手艺的纯粹,才是刻在骨子里的执着与坚守。

      “我知道师傅他老人家一直在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咱们还是像从前一样,我教,你学,好不好?”

      纪年心喜,来不及说话,只是点头相应。师哥像从前一样在自己面前示范着动作,纪年在旁边望着那个依旧遥不可及的身影,终于明白师傅口中那一声声“陈潜”,原来不只是“陈潜”,更是“沉潜”。

      陈潜,纪年,他们就像是六指儿师傅射出的两根射向彼此的箭,终有一天,在时光的尽头,抵达彼此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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