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年玉 汽车 ...

  •   十九、年玉汽车
      桥本家的客厅比大阪的洋房小一些,但更暖。长火钵摆在屋子中央,铁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响。
      茶点已经上过一轮。冰刚落座就从袖中取出几个年玉袋,递给叽叽喳喳喊着“表叔”的孩子们。孩子们鞠躬道谢,年龄最大的一郎还晃了晃袋子,听里面的硬币响。表嫂笑着说“又破费了”,冰温和地回了句“一点心意”。
      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伯母沏的茶。茶杯是经典的“伊万里”风格,杯身以浓烈的“染付”青花打底,那蓝色浓淡相间,深处如冬夜里的海,浅处似晨雾中的波。杯腹上,一艘典型的西洋帆船占据主图。另一面,两只千鸟在波涛上逆风飞翔。
      桥本数正坐在结成冰的对面,握着同样款式的茶杯。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结着老茧,指腹扁平,指甲修剪得极短,茶碗在他掌心里显得特别小。
      他肩背微弓,穿着深褐色的羽织,戴着眼镜,说话不快,每句话之间会停顿一瞬。他聊起去年在本乡校区的图书馆,偶遇的理学同僚谈起从宫城追白额雁追进一片紫藤花海被园丁拦下的事。
      明明是秋天,花却开得比春天还要繁盛。同僚求园丁给一枝紫藤花带回去研究,园丁不肯给又拗不过他,便送了一袋干花香囊。那同僚当稀奇事讲,还把香囊递给数正看。数正却觉得那香囊的款式做工和冰每隔一季寄给他们家的几乎一样。
      “那片山,”数正说,“你上回信里提过,是华族的私人庭院,让他们别靠近。”
      冰点了点头。
      “那里不是普通的地方,紫藤花开成那样是为了挡东西。普通人进去会死。”
      数正便没再问了。
      结成冰的座位正对着走廊,走廊外是一片后院。那里有篱笆、几棵还没开花的灌木、辣椒田、桥本家的小孩,还有狯岳。
      狯岳被夹在两个表侄中间,表侄女小梅拽着他的袖子,另外两个女孩跟在后面。那孩子的背挺得直,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一郎和穰个子高,他得跟上他们的节奏。
      冰低头喝了一口茶,表嫂又给他续回八分满,一旁的伯母说:“一郎不会欺负人的。”
      “我知道。”
      桥本一郎是会蹲下来帮妹妹系鞋带的孩子。但他也知道狯岳。那孩子上私塾,有同窗,但没见过这在家里跑闹、拽人袖子、不需要理由就凑上来的同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冰的目光又落回走廊尽头,灌木的枝叶恰好遮住了狯岳的半张脸。他蹲在辣椒田边上,低头看着。小梅在说什么,表侄们也蹲下来。狯岳的肩膀松了一点。
      后院传来小梅的笑声。尖尖的,像小鸟叫。接着是其他孩子的声音,除了狯岳,他没说话。
      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结成冰在想狯岳现在是什么表情。
      那孩子面对同龄人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在吴服店那样耳朵红红的,浑身僵硬?
      结成冰忽然有点想跟过去看看。
      桥本次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比冰矮半个头,但肩膀比他宽,是跑船练出来的骨架。次郎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深灰色的铭仙和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进门就看见冰坐在那里端着母亲最喜欢的有田烧茶杯,笑眯眯的,像只晒太阳的狐狸。
      次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勾住冰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那边带。
      “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
      冰还没来得及放下茶杯就被压得往前倾,茶水差点洒出来。伯母眯起了眼睛,只是抿了下嘴,并不说话。
      “松手。”
      “不松!”
      冰翻了个白眼,次郎箍得更紧了。
      “一年没见了,让哥抱抱怎么了?你也给我发个年玉!”
      冰挣了一下没挣开,无语地拍他的胳膊。
      “你多大了。”
      “多大也是你哥!”次郎理直气壮,“祖宗给晚辈发年玉,天经地义!”
      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年玉袋,拍在次郎手背上。
      次郎瞪大眼睛:“还真有?!”
      他接过来晃了晃,听袋子里叮叮当当的,笑得眼角褶子更深了。
      伯父瞪了他一眼:“四十多岁的人了,像什么话。”
      次郎笑嘻嘻地把年玉袋塞进怀里。
      “父亲,您不懂。这是祖宗的心意,不能拒绝。”
      他转头对着摩挲着杯身上海浪纹的数正,挤了挤眼睛。
      “大哥,你也要个呗?不要可以给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
      “存着啊!这可比御守好用多了!”
      数正不接话,呷一口茶。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坐下。
      次郎笑嘻嘻地在冰旁边坐下,仆人在次郎妻子的眼神示意下给次郎端了杯茶,杯身的温热很快透过薄胎传到掌心。
      “阿冰,你最近在大阪走动多吗。现在那边港口怎么样?我听说了,那几家日本邮船仗着船大班次密,把好码头都占死了。”
      结成冰缓缓转动茶杯,慢慢道:“大阪到神户、到大阪到四国的线都被你说的大头公司占了。货多了,栈桥不够用,码头没跟上。你走的哪条线?”
      “南边那条,大阪湾出去走纪伊水道。以前松,现在也紧了。海关换了人,查得细。”
      “上个月从东京调了一批人过去,你那边应该也有。”
      “有。”次郎啧了一声:“怪不得。我认识的一个报关行上个月被查了三回,说是手续不全。以前都能过的,现在不行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我最近听说了两桩怪事。”
      结成冰看了他一眼,桥本次郎知道他在听。
      “神奈川西边有个村子,上个月一夜之间少了两个人。官府说是盗匪,但村子里的人说是半夜有东西从山上下来,天亮就不见了。地上有血,但不是人血。”
      冰的茶杯停了。
      “还有个更邪门的,”次郎又灌了一口茶,“相模湾那边,有条船半夜出海,天亮回来,少了三个船工。船主说半夜听见甲板上有动静,出去看什么都没有,天亮人就没了。”
      冰放下茶杯。
      “第二个我去看过。是海里的东西,已经处理了。”
      次郎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
      “行。以后听到这种消息还跟你说。”
      “嗯。”
      次郎站起来,拍了拍冰的肩膀。
      “走,带你看看新车!上次信里跟你提过,我给大哥买的那辆!”
      院子里,狯岳蹲在辣椒田边上,小梅蹲在他旁边,指着像鹰爪一样细长的辣椒介绍道:“这是我种的!爷爷帮我浇水的!”
      一郎和穰也蹲着,穰问:“你吃过这种吗?很辣的。”
      狯岳摇摇头。他听着,目光下意识地往客厅的方向扫了一眼,想确认师父还在原来的位置。
      玻璃门开着,但灌木挡住了,看不见客厅里面。他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在扫过二楼的窗户时忽然停住了。
      那扇窗户正对着院子,深蓝、金褐、浅灰的玻璃拼成一幅的图案。阳光从后面透过来,那些颜色落在地面,像水一样淌着。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图案,同样的光落在地上的样子,和大阪冰书房的那扇窗户如出一辙。
      小梅还在拽他的袖子,一郎和穰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狯岳收回目光,跟着孩子们绕过灌木,往院子那头走。
      引擎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一辆黑色的铁壳车停在车库门口,车身锃亮,漆面映着天光。仆从和表伯们站在一起,孩子们喊着父亲,越过狯岳跑了过去。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后座车门,左手护在门框上,冰从车厢出来。他看了狯岳一眼,没说话,而是绕着车走了一圈,弯下腰看了看轮胎,又看了看车头的摇把。他的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试什么东西的质地。
      “怎么样?”次郎在旁边问,“比你在横滨看的那辆有意思吧?”
      冰没回答。他又瞅了瞅驾驶座,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数正看见了,笑了笑,问:“试试?”
      冰眨眨眼。穿制服的男人面露难色:“老爷,这——”
      “你教他一次。试试嘛。”
      次郎在旁边帮腔,顶了一下数正的肩膀,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
      车夫只好站到车头右前侧,开始讲解。他指着方向盘和下面的踏板的位置,以及摇杆,说哪个是油门、离合和刹车,手柄怎么挂挡,摇把怎么用。
      冰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完了,他钻进驾驶室,拉手刹、调油门、拨点火杆、拧钥匙打火,接着经过车夫,左手握住车头的摇把向上提了半圈,引擎轰地响起来。他立刻抽手,从乘客侧上车,滑进驾驶座。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车夫愣了一下,赶紧上了副驾驶座。他侧过身,指着几个摇杆和踏板低声说着什么。冰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挂挡顺序和车夫刚才做的别无二致。
      他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抖了几下,缓缓驶出院子。车夫的手悬在刹车上方,但车没歪,在最初的轻微晃动后,稳稳地沿着小路开了一段。
      它拐弯,掉头,开回来,最后停在车库里熄了火。结成冰从车里出来,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练过很多遍。
      一郎在旁边喊:“表叔好厉害!”
      穰和其他孩子也跟着叫起来,小梅骑在次郎肩上拍着手。
      数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愿意来我们学校深造,一定能成栋梁之才。”
      次郎在旁边放下侄女,一把揽过冰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大哥你学生带得够多了,就别惦记我家冰了。他可是我的特约顾问,东京这里需要他呢。”
      数正看了亲弟弟一眼:“都在东京了你自己不谈。”
      次郎龇牙笑:“神奈川那里不是忙不过来吗?”
      冰掰开次郎的胳膊,转过身看见狯岳,眼睛更亮了。
      “走,带你遛一圈。”
      狯岳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冰。他不想上去:那车一看就颠得厉害。但冰已经打开后座的门,左手护着门框,和车夫伺候主人上车的姿势一模一样。
      狯岳站在原地没动。次郎从旁边伸过手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上去啊,你爸带你兜风。”
      狯岳被推进后座,坐在靠窗的位置。冰关上门,从车尾绕到乘客侧滑进驾驶座。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了副驾驶座。
      引擎响了。车动了。然后——车猛地往前冲。
      狯岳整个人往后砸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方向盘已经打了半圈,他的身体被甩向一边,脑袋撞在车窗上。路边的树嗖嗖往后退,风灌进来,把他的鬓发吹得满脸都是。胃里翻江倒海,狯岳死死抓着座椅边缘,指节发白。车夫在旁边喊了什么,冰没听,紧接着又踩了一脚油门。
      车停了。
      还没等车夫下来,狯岳已经推开车门踩着踏板踉跄着掉了出来,膝盖一软就蹲了下去。胃里翻涌得厉害,他死死咬着牙才把那股往上冲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没吐,但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冰从驾驶座下来绕过去蹲在他面前。
      “下次开慢点。”
      狯岳低着头,没看他。
      下次,还有下次?
      一郎最先跑过来:“怎么了?没事吧?”
      他在狯岳旁边蹲下。穰跟在后头,小梅也挤过来。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次郎和数正也走过来了。次郎站在孩子们后面,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狯岳。
      那孩子小小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还在抖。他又看了一眼冰。冰蹲在狯岳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次郎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心里是有点慌的。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办。
      次郎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表弟,开车一学就会,谈判桌上一句话就能镇住人。可带孩子?他懂个屁。自己开得爽,把孩子颠成这样。回头得跟他说道说道。
      数正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次郎那么外露。他看了看狯岳,又看了看冰,目光平静。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层:冰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大孩子的年纪,哪会照顾小的。当年教他数学一点就通,可养孩子不是解方程式,没有标准答案。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
      一郎从袖子里摸出手帕递过去。狯岳没接。
      穰端了杯水回来举着。狯岳没接。
      小梅剥了一颗糖递到他嘴边。狯岳偏了偏头,躲开了。
      一郎把手帕收回去,和穰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小梅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哥哥不舒服。”
      次郎蹲下来,手落在狯岳背上拍了拍。
      “缓一缓,没事没事。”
      他感觉到那孩子的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木板。他没有加重力气,也没有拿开,就那么放着。
      数正站在旁边,把手轻轻按在狯岳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按着,不重不轻。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儿子小时候摔跤他就是这么做的,让孩子知道“我在这里”。
      “有没有磕到哪里,能站起来吗?”数正问。
      狯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稳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次郎的手从他背上拿开,数正的手也从肩上拿开了。孩子们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
      次郎站起来,看了冰一眼。那眼神掺和着“你啊”的无奈。他转身走在前面。
      “走,回去喝茶。”
      数正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经过冰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开慢点。孩子还小。”
      冰点点头,站起来,跟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但狯岳听得见。那个声音一直在身后,不远不近。
      傍晚的时候,冰起身告辞。狯岳也跟着站起来,准备穿鞋。
      伯母说:“我特地吩咐做了几道菜,吃了再走。”
      伯父点了点头。两位表嫂也帮衬了几句。
      “是啊。难得来一趟,不差这一顿饭。”
      “白果送来信的那天起,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就在期待了呢。”
      冰站在玄关,看了狯岳一眼。狯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等冰决定。
      “那就打扰了。”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年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