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29、不问春风（16）

　　“佐为，我不会再继续下棋了。”

　　窗外吹进来的海风是咸涩的，腾空的拍浪声一阵阵卷起，冲蚀着海岸边上的礁石，隐约的还能听到海鸟飞过去时鸣叫的声音。

　　骤然听到这一个消息，十二岁的佐为彻底的呆住了。

　　“不……下了？”
　　“是的。”
　　“为什么啊！”
　　十二岁的佐为不可置信，“阿秀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佐为。”秀策一双手合着袖，侧身站在了他的面前，海风无声的吹拂过了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更不容一丝的更改，“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和你下棋了，佐为。”

　　少年时的佐为如遭雷击一般的僵愣在了原地。

　　“阿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佐为，和你一起下棋的日子是我最高兴也最幸福的日子。”秀策缓缓地蹲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搭置在了他的左肩上，与他平高的望着他的一双眼睛，“无论是什么时候，亦或者在什么地方，我都感到非常的开心与快乐。”

　　“那为什么要说不再下棋了这样的话啊！”

　　少年佐为还在刚才的晴天霹雳里没有缓过神来，勉强的拉扯出一个笑容，“真是的，阿秀，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秀策说，“正是因为太高兴太幸福……人也就太容易继续的沉溺下去，佐为，我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去做。”

　　“什么样的事情能比下棋重要啊！”

　　秀策抬头看他。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你说出来不下棋这样的话？我不能理解！我也绝不接受！”小小的孩子一只手撑在棋桌上，眼睛里满是震愕的看着他，“我们昨天还在一起下的好好的，现在阿秀和我说不下棋了？再也不下了？你让我如何接受这一件事？！”

　　秀策的眼神是沉默的，无比的复杂。

　　“……是因为我昨天赢了阿秀，所以阿秀也不再和我下棋了吗？”小小的孩子一只手撑着棋桌，眼里已然快要哭了出来，“如果是的话，我可以道歉！我再也不会赢阿秀了！我可以道歉的阿秀！”

　　伸过来的手擦拭掉他的眼泪。

　　秀策低头说，“不是因为这个，佐为，你能赢了我，能带给我那么完美的一局棋，我心里是真的非常高兴。”

　　落下来的那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佐为，我的时间是有限的，来到这里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去做，必须要去做，我就是为此而来到了这里，在做完这一些事情前，我真的无瑕分身再像这样每一天每一天的和你下棋……无论我再怎么想要和你继续下棋，像现在这样每一天的和你下棋……我也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他能感受到那一双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深陷进皮肉里的疼痛。
　　可比起心里的疼痛。
　　实在是太微乎其微。

　　“我不懂，阿秀，为什么不能继续这样下下去啊？”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秀策松开了握紧他的一双手。

　　“比围棋还要重要的事情吗？”

　　秀策抬起头望向他，“是。”

　　积聚在心口的不仅仅是难受，痛苦的无以复加，还有的是亲眼看着一个棋手选择了背弃围棋的痛心与愤怒。

　　佐为摆开了他的手，愤怒之余忍痛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没有什么东西比围棋更重要，阿秀！对于一个棋手来说，这世上不会有比围棋更重要的东西，对于棋手来说，围棋是一个棋手的一切，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秀策看着眼前痛怒非常的小孩，神色沉默。

　　“而阿秀你现在跟我说，你不下了？你要舍弃掉你的围棋了？因为其它的一些事情，你把围棋都舍弃了？我不能接受！”

　　“我绝对不能接受！”

　　“……”

　　繁花星碎的从枝桠上飘落了下来。

　　阳光在暖风中抖落下一地的碎裂的水晶尘，就这样沉浮在了空气中，被微风徐徐的吹散。

　　长至成年的人已经彻底褪去稚气，温润的像草木青山。

　　“那一天我和他吵了一架，也是我第一次和人吵架，和阿秀吵架，我心里实在痛恨他放弃围棋，如何也不能接受，在那过去的半年里，我都没有放弃的找他一定要和他下。”

　　“后来呢？”进藤光问。

　　“阿秀比我要更坚定，他说不和我下就是真的不再和我下了。”

　　佐为说，“次年冬天，冬阳战，古沢七段棋手和当时还是七段的塜本介争夺王位赛式，古沢执黑输了塜本介一目半棋后当场切腹自尽。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想……如果输棋会让人这么痛苦的话，阿秀真的不想再下棋了，那就，不下了吧……”

　　总好过再也不能见面。
　　即便不再下棋。
　　那也是他所不能割舍下的朋友，他的至交。

　　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伴着他长大，和他一起玩耍，带着他走过每一个角落。

　　只是心里始终都会留有惋惜，留有遗憾。

　　一个那么具有天赋的棋手，那么强大，那么厉害的天才，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陨落在一片无人所见的荒墟里。

　　让他如何能释怀？

　　“……他，不是因为输棋的原因。”进藤光过了很久后才开口说，“不是因为输了佐为你半目，不是你赢了他，他才不下棋的。”

　　佐为一怔，看向了眼前的少年。

　　进藤光望着他，说，“他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佐为问，“比围棋还重要的事？”

　　进藤光点头，“是的。”

　　佐为不信的笑了，“有什么事比围棋还要重要？”

　　进藤光再一次的点头，说，“有的。”

　　佐为顿了一下，望着眼前的少年面上的认真与坚定，不由得微微端坐起身，“小光觉得什么事比围棋还要重要？”

　　进藤光正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说，“你。”

　　佐为愣住了。

　　少年永远炽热而赤诚。
　　像是穿破草木山川的那一道光，永远的热忱，永远的真挚，永远坦率的一览无遗。

　　进藤光再说，“虽然我对那家伙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能够肯定，那家伙的答案一定会和我一模一样。”

　　“……因为，我？”

　　仿佛如蒙十二岁那一天的晴天霹雳，佐为久久地掩袖发怔。

　　“如果说，围棋对于一个棋手来说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的话。”握在手中的折扇缓缓地轻击在棋盒上，进藤光坐在他的面前定定的望着他，“佐为，对于秀策来说，你远比围棋更重要。”

　　在说完这一句话后，进藤光低下了头。

　　他无法描述心底的那一种酸涩。
　　那是比他遇见他还要早，比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上几倍的人，尤其是佐为每一次回想起秀策的时候总会那样的充满怀念，哪怕是去过了一千年，哪怕是现在。

　　秀策就有那么好吗？

　　比起我们在一起的形影不离，虎次郎又算什么啊？

　　如果说在一千年以后的现代，他能够朝他抱怨不满的喊出这样的话，现在的他只觉得心里的那一颗柠檬直接炸开了一样的溅着酸水，酸的他全身上下哪里都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一个答案。

　　“……小光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佐为掩袖发怔了许久，语气里浑然的错愕惊异。

　　“什么觉得，就是啊。”酸的他连肝都疼。

　　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的啊，秀策在的话，哪里还要他来干什么呢？

　　不比秀策谋划那么多事情，从来到现在，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好，也难怪他虽然将他带到了这里来，却始终没有让他干什么参与进来。

　　他心里由衷感谢秀策将他带到一千年前的平安时代，能够让他再一次与佐为见面。

　　可是心里同时也实在复杂。

　　“……我不能理解这一件事，小光。”佐为掩袖错愕的打量了他许久，说，“因为我而不再下棋，不再和我下棋？我实在不能理解。”

　　进藤光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继续说下去。

　　如果依照他的性格，他会直接全部向佐为坦言交待清楚，就像佐为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那样，直接报出了自己姓名，讲清楚事情的来由经过。

　　可是秀策却把这一件事情变得了非常的复杂。

　　有的事情如果不在当时那一刻说的话，就总会因为要找一个时机而不断的后推，后推到完全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开口，更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明。

　　进藤光很想开口和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

　　见少年的神情复杂，迟迟没有开口回答自己，佐为心底却有无来由的不安起来。
　　掩下心口里的慌乱。
　　佐为问，“小光……难道有一天，你也不下了，因为我的原因再也不下棋了？”

　　进藤光愣了一下，抬起头望向他。

　　“我……”

　　“小光，难道你真的也会不下棋了，因为我？”

　　见少年久久的没有回答，佐为心底一片震愕，“你真的这样想吗，小光？”

　　进藤光握了握手中的折扇，避开了他的视线，侧过了头说，“不会，我才没有那么傻呢。再说了，你现在好好的在我的面前我又为什么会不下棋了？”

　　佐为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那我不在了呢？”

　　少年的眼里猛地有被刺痛。

　　进藤光抬头看他。

　　少年没有回答他，但佐为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

　　“如果我不再下了，佐为，你会怎么样？”进藤光以折扇轻敲着身前的棋盒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