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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你放心,我 ...


  •   第六十九章

      距离方才的那场闹剧堪堪过去了一息辰光,我却觉得非常漫长,漫长到,我看着眼前此人,竟觉得十分陌生。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怒目而视,看到那人老神在在,大喇喇坐在太椅上的讥诮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景千,”我放缓了语气,伸手去拉他的手。我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想证明这只是他的一句戏言。

      对方没有推开,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神色晦暗不明。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凉的温度传来,带着几分僵硬。

      “你为何一次次...将我推向别人?”我半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有时候,我竟不知,你到底是爱我还是?”

      眼前之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震惊、凄凉之色瞬间溢出眼眶,他撇过头,嗤笑一声,“殿下,别演得太过了。”

      话音落,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一下。随即,他俯身下来,双手撑在我的肩头,牢牢锁住我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却又藏着无尽的疲惫。

      他一字一顿,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我心上:“有时候,我也不知,你是否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她?”

      我一愣,半跪的姿势支撑不住,颓然坐了下来。

      十年前么,我看向他留给我的侧脸,似乎与一个模糊的残影碎片重合,只是,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萧深,”他缓缓站了起来,说话声似乎从遥远的另一边传来,“我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然后,他说,“娶吧,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光影照在他的脸上,投射出异样的神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千,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但是我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在此刻流逝了,而我却无能为力。

      “殿下,”

      思谨的闯入打破了这一份怪异的气氛,她颇有脸色地瞅了瞅我俩之间的神情,知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但想到另一个偏帐,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汇报,“殿下,那位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你。”

      我点了点头,朝着景千的方向瞥过去一眼,终于没有说什么,往外走了出去。

      “殿下。”思谨连忙跟上,在我身后小声凑近,欲言又止。

      “殿下,”思谨锲而不舍地跟进,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不耐地看了她一眼,“有事快说。”

      “其实,景千大人说得不无道理。”

      我看了她一眼,随即继续往前走,好一会儿才轻叹道:“我知道。”

      不多时,偏帐已经映入眼帘,帐外的守卫见我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我微微颔首,掀帘而入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与主帐的肃杀气息截然不同。

      凉隐舟正坐在桌案旁,身上依旧裹着我那件宽大的素色外袍,发丝已半干,随意披在肩头,褪去了先前的桀骜,神色竟带着几分沉静。

      我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里整齐叠放着一套玄色男装,料子上乘,应是先前吴岱拿来的。我走进,同样落座在他的左手旁,示意他,“可是不合你的心意?”

      凉隐舟抿了抿嘴唇,“可有女装?”

      我闻言,一愣,随即知晓他的小心思,当即笑道:“怎么?怕毁了我的名声?”

      不待他回答,我就上前拾起那件男装,“你且委屈下,你也不想别人知晓你的男子身份吧?”

      玄色长袍轻松抖落,我假装去解他身上系着的衣带,取笑道:“要不,我给你穿?”说着,就等对方恼羞成怒地将我甩开。

      只是,好一会儿,预料当中的反应竟没有发生,我错愕地低头看向他,见他的耳尖已经泛红,却强装镇定地挺直脊背,倔强地看着我,“那就劳烦萧殿下了。”

      我愣了一下,一时有点下不来台,只好顺着手势解开系带,外袍瞬时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的肩头,先前沐浴时沾湿的肌肤还带着几分微凉。他浑身僵硬,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极为窘迫,却始终没有躲闪,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指尖轻轻划过肌肤,引起身下之人的点点战栗,我顺着他的胳膊往上,视线落在他凸起的喉结半晌,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凉隐舟斜挑眼神,不知何时,竟自在开起了玩笑,“怎么,殿下如此饥不可耐?”他从容起身,衣袍顺着他的动作,服服帖帖地穿在了身上,只是胸前大开,多了丝潇洒不羁。

      倒是从来没有看过他穿男装的样子,我没有在意他的刺人之语,抱着手后退几步,看着他,不说话。

      “哦,还有玉带。”我上前一步,与他面对面靠近,将玉带缠在腰间,明显感受到凉隐舟浑身一颤,语气不复方才的嚣张,“够...了,我自己来。”

      说着,他顺势接过我手中的玉带,却在触碰间,被我的手包裹在了里间,他瞬时不动了,僵硬得像块木头。

      我低低笑起来,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带,将玉带轻轻缠绕在他腰间,一圈,两圈。

      我的指尖在他腰侧微微一顿——他的腰腹纤细却紧实,与他女装时的英气截然不同,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柔媚。

      玄色男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那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在凉隐舟看来,他从出生到现在,便从未与一个女子走得如此之近,近到呼吸可闻,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与此人的初见,也明白了当时身边那人说的一句话,“遇见她,爱上她,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看着他发呆,便知晓不能再逗了,好端端地一个人,到时候变得痴傻了可如何是好?

      “好了,”我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暧昧,语气重新恢复了沉稳,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吧,你执意要见我,到底想说什么?”

      凉隐舟这才缓缓抬起头,避开我的目光,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掩饰着自己的窘迫,“萧深,我知道景千的提议,娶我,与后凉结盟,保住富湘。”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我,眼神锐利:“我可以答应,但我有条件。”

      我还沉浸在方才他的提议之中,什么叫他答应了?答应我娶他?

      娶他?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脑子坏掉了?这么离谱的提议,我原本以为是不会再提起的,就算有人提起,也绝不会是凉隐舟本人。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凉隐舟抬起头来,又说了一次,“我愿意,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我所想的,不过是”

      他的眼神倏然就坚毅了不少,“因为战争,我看到了太多的家破人亡,我麾下的将士,半数都是农家女子,她们背井离乡征战多年,早已厌弃了刀光剑影,只想早日与家人团聚。后凉与上安僵持不下,受苦的从来都是这些无辜的将士与百姓。”

      凉隐舟的声音渐渐低沉,眼底的桀骜褪去,眼眶微红,多了几分难得的赤诚,“我答应嫁给你,不是屈从,更不是对你有什么心思,只是不想再看到更多人流血牺牲。”

      我沉默地看着他,心头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我从未想过,这个素来桀骜、锋芒毕露的后凉皇子,心底竟藏着这样的悲悯。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我——我征战多年,所求的不也正是结束战乱、护一方安宁吗?

      只是景千的提议如鲠在喉,而他这般坦然的妥协,反倒让我一时有些无措。凉隐舟见我神色松动,深吸一口气,眼底重新覆上坚定,缓缓开口,道出了他的条件。

      “让我假死脱身,给这个身份一些体面吧。”凉隐舟垂眸看着桌案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我知道,你们军中的那位必然有方法。”

      我一愣,万万没有想到他提出的条件竟会是这个。

      “怎么,”对面之人看向我,笑得坦然,“你以为我会狮子大开口?提出要你们的五六七八座城池?”

      我哑然,随即笑了笑,朝前方伸出了手掌。

      他笑着接过,两手相触的瞬间,温暖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猛地收紧,我一惊,以为事中生变,却见对方突然又松了手。

      “还记得客栈那回吗?”

      温热的触感尚在,眼前之人的话语却令人摸不着头脑。

      看着我错愕的模样,凉隐舟也不恼,他轻扯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那两个人情,今日便用掉一个吧,算是给你家那位的。”

      脑中火花四溅,随即想到了什么,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放心,绝对是你可以做到的事。”凉隐舟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不会叫萧大人难做的。”

      眼前之人与那时的他渐渐重合,我竟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不过,我低头浅笑,虽然与他只有短短几次见面,却在第一次初识中便觉察出此人内心的悲悯。若不是这份悲悯,何以男扮女装三十余年,半生都在战场上拼搏?

      许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又或者是真的想要结束战争,亦或是有什么后招。我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如何,我都愿意相信他这一次。

      “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凉隐舟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爽快,眼底闪过一次诧异,挑眉笑道:“你家里的那些不吃醋?”据他所知,眼前之人不仅有一个正夫,另有刚诞下孩子的侧夫,还有...他略微皱了皱眉,压下心底那一份不适。

      “待你回去,你尽快安排好后事。”我没有瞧见他的皱眉,继续说道:“我与后凉的婚事,我会让人再你死后传扬出去,闹得人尽皆知——既是给后凉颜面,也是为你的假死铺路。”

      凉隐舟微微颌首,神色郑重:“多谢。”

      “不必谢我,”我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你我皆是为了止战,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还有,”我顿了顿,“不若你给自己的新身份取个名字?”

      凉隐舟明显一怔,随即失笑,“是了,既然是殿下给予,不如殿下来取?”

      我看着眼前的他一身男装,多年的戎马生涯将他淬炼得挺拔强健,却在眉眼间,露出一丝罕见的羞赧。

      “就叫凉予宁吧?”我正了神色,“这个名字低调不张扬,既符合你新的身份,也不易引人怀疑。婚期就定于三日后,我们速战速决。”

      凉隐舟点了点头,问道:“你家那位手中可有假死的药?既然做戏,就做得全套些。”

      我一时语塞,唤了人进来,不过一息功夫,便有人掀了帘进来。

      霎时,满堂的春色涨满,将来人的脸衬托得无比鲜活。我快步上前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轻轻一拂,竟叫我落了个空。

      我脸色讪讪,看见他问凉隐舟,端得是雅致大方,“谈妥了?”

      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景千。我这才发现,他定是在帐外立了许久,不然额间的鬓发为何会呈现一缕粘结的形状。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强硬道:“身子还没全,又在作践自己了?”

      景千终于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我一眼,“殿下,后凉可不做小。”他的眼神落到凉隐舟身上,“凉将军,你说是吗?”

      我被他的话重重一噎,方才觉得他手上的寒意传到了我的手中,我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将他的手使劲藏入怀中,试图用身体的暖意驱散他的冰冷。

      凉隐舟看着眼前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缓缓道:“景千大人所言极是,后凉皇子,自然不会屈居人下。我以后凉三皇子之名嫁入上安,须是正夫之位。”

      “这我自然知晓,”我不满地打断,“我自会安排妥当,不牢你费心。”

      凉隐舟明显被这话愣住了,他断然没想到方才还温柔缱绻的女子竟似变了个模样,这不耐的语气让他的心底颇不是滋味,再看向景千与女子的亲密状态,竟凭空生了几分委屈。

      这是怎么了?他使劲压下这份不该有的情绪,恢复神色道,“还请殿下赐药。”

      我轻轻摇了摇景千的手臂,却见他后退几步,“你先出去,我与凉将军还有几句话要说。”

      嗯?我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个来回,心头疑惑渐起,景千素来心思缜密,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此刻特意要支开我,许是藏了什么事。

      “好,我在帐外等你,莫要谈得太久,仔细你的身子。”说罢,又深深看了凉隐舟一眼,才转身掀帘走出了偏帐。

      想起方才那人走之前满是警告的眼神,凉隐舟神情黯了黯。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景千看在眼里。他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凉隐舟,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凉隐舟又靠近了些,原先的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已经失去了大半,在这里竟一步一步被人牵着鼻子走。

      “别爱上她。”景千伸出手掌,一字一顿,“她太博爱了,或者说她没有心。”

      手掌上,赫然躺着一枚黑紫色的药丸,随着主人的话语,静静地散发着光泽。

      凉隐舟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真的笑出了声,“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们抢一个女人。”说完,他紧紧地将药丸攥在了手里。

      药丸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底,凉隐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淡然。他抬眼看向景千,眼底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坚定:“我与萧深,不过是各取所需,为了结束战乱罢了。至于儿女情长,从来都不在我的考量之内,更不必说与你相争。”

      顿了顿,他指尖微微用力,将药丸攥得更紧,“这药丸,我会按时服用,假死之事,也会按约定行事,不会给你,也不会给萧深添任何麻烦。”

      景千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何必解释这么多。”抢与不抢,无非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罢了。他想说的,只不过是,

      算了,他看着眼前此人不自知的模样,让他自个去琢磨吧。

      “我,”凉隐舟急着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一句,却见那人已经掀了帐子走远了。

      “我...不会的。”

      也不知这句话,是对他说,还是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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