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识》愚乐水

4、第 4 章

　　姜禾自从接到苏晓棠的电话，就专心在家等警察上门。她没想到的是，比警察更早上门的是宋清源。

　　姜禾并不讨厌宋清源，她甚至是喜欢的。她也很清楚，如果不是后来突逢各种变故，自己或许早就和宋清源结婚了。

　　所以她才不想见面。

　　明明努力找过借口。

　　当初宋清源问她为什么要分手。

　　姜禾说：“不想谈异地恋。”

　　宋清源说都异地快两年了你怎么才想起来这茬？

　　姜禾说对呀，两年了，终于受不了了。

　　宋清源再追问，她就说工作越来越忙，没心思考虑感情的事。

　　宋清源问她，那你有心思考虑什么？

　　但这追问注定等不到实话，姜禾总不能说自己“正在考虑怎么杀/人更方便”吧？

　　姜禾自认已经很小心了，她找到借口既符合实际情况也能把对宋清源的伤害降到最低。

　　她一直盼着时间能搞定一切，但宋清源竟比她想得更倔。

　　“我说过呀，我辞职回临川了。”

　　看到开门时略显错愕的姜禾，宋清源的表情倒是很轻松。

　　“给你的，”宋清源一手提一个包，一股脑儿地塞给姜禾，“大的是北京特产，小的是我妈包的饺子。”

　　“北京特产”是一个看起来就包装过度的盒子，手提袋上有三个字“稻香村”。

　　装饺子的饭盒保温包姜禾更眼熟一些，她确实爱吃，也一直很感谢长辈总念着自己，但这份“惦念”在此刻看来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你还没跟你爸妈说？”

　　“说了呀，人家以为是小情侣吵架，这不让我再来哄哄你吗。”宋清源已经驾轻就熟地换上“自己”的拖鞋。

　　姜禾有些无奈：“宋清源……”

　　“别这么叫我啊，”宋清源紧急喊停，“你一叫我大名就没好事儿。”

　　见姜禾表情真挚，宋清源也难得地放下过往玩世不恭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我知道，分手就是分手，纠缠等于骚扰。

　　“放心，我不是来骚扰你的，只不过我可以接受断崖式分手，但你总得给他们一些时间。”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宋清源的父母。

　　“毕竟我爸妈一直把你当你儿媳妇儿看，谈了好几年，说分手就分手，以他们那个死脑筋，你指望他们能立刻想通？”

　　姜禾没接话，因为她明白宋清源说得对。

　　“所以我妈让我来，我就得来，我得在她面前做个姿态，不然她只会不停地怪我不懂争取。”

　　姜禾在碗橱里找了个盘子，把一整盒饺子腾出来，餐盒洗净，又拿给宋清源。

　　她问：“那你这‘姿态’准备做几次？又要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我爸妈不认你这个儿媳为止呗。”

　　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姜禾在心里犯嘀咕。

　　“你放心，”宋清源又恢复玩笑般的语气，“我今天回去就告诉他们‘姜禾已经变心了’！我就说我去送饺子，一开门就看见个不认识的帅哥，让他们知道‘姜禾就是个见异思迁的坏女人’！行了吧？”

　　姜禾难得地笑起来。

　　她顺着宋清源的话说也行，只要有效果就行。

　　无论姜禾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宋清源听着都格外刺耳。

　　“原来我这么让你讨厌？”

　　讨厌到即使被污蔑也无所谓？

　　宋清源的语气中带着让姜禾无法忽略的失落。

　　姜禾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可能比在电话里被通知分手的时候还生气。

　　因为彼时宋清源心里是有期望的。

　　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能不能改？是不是改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可姜禾如今的态度好像把宋清源仅存的希望都一并掐灭。

　　有理由的分手都是可以挽回的，没有理由的分手才是判了死刑。

　　姜禾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虽然她也希望能把话说得难听一点，这样宋清源或许就能早点离开。否则万一撞上警察上门，姜禾怕自己要考虑的事太多，会临时乱了阵脚。

　　可等她真的看到宋清源失望的眼神，姜禾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终归错的是自己，姜禾想，一开始就不该招惹对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还好门铃在这时候响起。

　　宋清源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他说“姜禾家里有帅哥”，“帅哥”还真就送上门了。

　　只不过这个“帅哥”他竟然认识——是沈卓。

　　如果说宋清源前一刻还在为偶遇沈卓感到惊喜，此刻他的职业本能已经迅速压过私人情感。

　　宋清源的目光从沈卓领口挂着的警官证和韩杰手里露出一角的记录本上扫过，又回想起刚才门外的那句自我介绍，他的眼神已经不再轻松。

　　但宋清源没再往前冲，而是反手把姜禾拉到自己身后：“你们找姜禾是因为……”

　　韩杰神色严肃地再次亮出警官证，随后从侧兜里掏出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执法仪，随手卡在领口内侧，当微小的红灯亮起，韩杰问眼前的男人：“你是姜禾？”

　　“不，我是。”姜禾侧身向前一步。

　　“我们需要先核实一下你的基本信息。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或者报一下证件号。”

　　姜禾随即转身走向玄关的斗柜，她一边冷静地报出一串数字，一边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我们在执行公务，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确认完身份信息，韩杰把身份证还给姜禾。

　　“什么性质的案件？”宋清源问，“姜禾是当事人，还是关联人？”

　　“非公开案件，”沈卓向试图搞清楚状况的宋清源解释，“作为非案件关联人员，即使你是这里的常住人员，也需要暂时回避……”

　　“他不是，”姜禾打断沈卓的话，“他不住这里，他是我的……朋友，路过的。”

　　沈卓扫了眼前的两人一眼，没说话。

　　宋清源倒是从沈卓眼中看出了疑惑，他想解释什么，但此时韩杰已经侧身给宋清源让出一条道：“既然非案件关联人员，又不是这里的常住人员，麻烦这位先生先回避。”

　　“我是她的律师，我希望……”

　　“你先回家吧，”姜禾没有让宋清源继续说下去，“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这句回绝难免让宋清源有些尴尬，他顿了顿，最后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那你结束了给我个电话。”

　　姜禾原本还想拒绝，但眼前的事态让她觉得还是少说话为妙，所以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此时沈卓仿佛为了让老朋友放心，给犹豫不决、尚未动身宋清源及时送上“定心丸”。

　　“只是例行询问，社会关系排查。”沈卓说。

　　有好兄弟这句话，宋清源才总算没那么焦虑。

　　走廊里的感应灯被宋清源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惊亮，在它再次熄灭之前，姜禾将两位警官让进了屋内。

　　沈卓进屋后没有选择那张看起来更舒适的单人沙发，而是选择坐在餐桌旁的硬木椅上。

　　这个位置视线极好，能看清姜禾的脸，余光还能扫到玄关和厨房。

　　韩杰已经在侧位坐定，笔录本摊开。

　　沈卓没有急着提萧远忠，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韩杰终端上的资料，先向姜禾确认：“姜小姐，在正式询问前，我们需要明确一下你的职业身份。根据工作室提供的信息，你的职务是编剧，也兼任一些助理工作，对吗？”

　　姜禾点头：“是，但我不是‘助理’。应该说，整个工作室除了萧老师之外的工作人员，都是萧老师的助理。”

　　“你好像知道我们是为什么事来的？”

　　“知道，苏晓棠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警察找过她。再加上我们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萧老师了，所以我猜……可能是因为萧老师失踪的事。”

　　这一段姜禾练过。

　　她刻意提醒自己，在警方下定论之前，她作为一个“不知情”的同事，不能提前宣告萧远忠的“死亡”。

　　“我们找到萧远忠了，但他已经死亡了。”沈卓说。

　　姜禾愣住，没有说话。

　　安静片刻后，沈卓问：“你好像并不惊讶？”

　　“抱歉，我没经历过这种事。”

　　姜禾只是编剧，不是演员。

　　她并不会表演融合了“震惊、恐惧、疑惑”的复杂情绪。

　　此时此刻最保险的应对方式就是沉默。

　　“所以你最后一次见到萧远忠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

　　姜禾仔细回忆：“应该是一个月前吧，在工作室。”

　　“这么久？”韩杰对这个时间差感到诧异。

　　“嗯，我们平时不需要坐班，只有在准备新项目的时候萧老师会把大家集中在一起开创作会。疫情之后甚至有很多会议都是在线上开的，所以大多部分时间我们不会碰面。”

　　“那我问得更准确一点，你上一次联系上萧远忠是什么时候？你们谈了什么内容？”

　　“应该是这周一，我出差之前跟他对了一下采风的内容。”

　　“用什么方式联络的？”

　　“就在微信上谈的。”

　　姜禾说着掏出手机翻找片刻，调出跟萧远忠的聊天记录，把手机递给沈卓。

　　这一点姜禾很坦荡，毕竟她和萧远忠的聊天内容都是工作相关，最近的记录谈到了姜禾的出差任务，几则文字信息后又有几分钟语音通话。

　　“你出差了？”把手机还给姜禾时沈卓问，“什么时候的事？”

　　“周二上午出差，周五上午回来的。”

　　韩杰记录下这个细节。

　　“你最后一次跟萧远忠通话时，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姜禾摇头：“没有吧……反正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有没有提到要去见谁？或者要做什么事？”

　　“没有。其实我们对他的日常安排也不是很了解。”

　　“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们工作室的人都是他的‘助理’吗？”韩杰质疑。

　　“这种‘助理’主要是工作层面的，他创作，我们打下手。生活方面，萧老师并不喜欢被人干涉。我们最多帮他回绝一些工作手机上的骚扰电话，或者有些简单的信息可以回复一下，但都要征得老师的同意。”

　　“你看一下这两个号码，哪一个是萧远忠的工作手机号。”

　　韩杰把单子上的两个号码拿给姜禾看，姜禾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

　　沈卓问韩杰：“两个手机的定位都让他们查了吗？”

　　“在查。”

　　韩杰虽然这么回答，但他很清楚手机这事儿其实比较棘手，因为今天上午在死者身上没发现手机，目前怀疑掉在河里了，想要再找到，难度犹如大海捞针。

　　“手机定位？至少这个工作号应该不用查吧？”姜禾说，“萧老师随身携带的只有一部私人手机，他的工作手机一直放在工作室。”

　　“哦……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姜禾又想起什么，“毕竟那部工作手机相当于我们工作室的对外公用电话，有时候也有同事会把它带走。”

　　沈卓闻言向韩杰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尽快派人去萧远忠的工作室取证。韩杰心领神会，避开姜禾打了个电话，及时把任务派出去。

　　等韩杰再回到房内，沈卓又换了个问题。

　　“根据你的观察，萧远忠跟身边的人关系如何？”

　　“关系？我觉得还好吧……”

　　“还好？”这次是韩杰先质疑起姜禾的回答，“你确定吗？我们来之前也见过你的其他同事。”

　　“所以我的其他同事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沈卓看着姜禾，语速变得缓慢而低沉。

　　他说，比如有人就告诉我们，萧远忠跟你之间发生过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