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城花影碎》又不是我

8、星夜 晚饭后

　　晚饭后，暑气渐渐散去。花婶在灶间收拾碗筷，花叔端着茶缸子坐在门口纳凉，云哥不知去了哪里。花影搬了两张竹凳到院子里，朝谢楼城招手。

　　“阿城，来坐。”

　　谢楼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院子不大，抬头却能看见一整片天空——没有边关的烽烟，没有皇城的飞檐，只有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像撒了一把碎银。

　　花影仰着头，看了很久。

　　“阿城，你以前看过这样的星星吗？”

　　“看过。”谢楼城说。

　　在边关的时候，他经常看。不是在赏景，是在算日子——这颗星往西偏了多少，说明过去了多少天，粮草还能撑多久，援军什么时候到。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是坐着，只是看。

　　“我小时候以为星星是神树祖祖开的花，”花影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后来阿娘说不是，星星是星星，神树是神树。但我还是觉得它们有点像，都会发光。”

　　谢楼城没说话，也仰起头。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花影偷偷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阿城，你家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谢楼城沉默了片刻。

　　“有个弟弟，”他说，声音很轻，“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花影的心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她只是把竹凳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你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我阿爹阿娘就是嘴硬，人很好的。哥哥也是。你要是愿意，可以一直住下去。”

　　谢楼城偏头看她。少女的侧脸被星光映得柔和，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他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花影忽然从竹凳上跳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阿城，你教我几招吧！”

　　“教你什么？”

　　“武功啊！”花影比划了两下，动作生硬得像是赶蚊子，“你不是当过兵吗？肯定很能打。教我几招防身用的，下次我溜出去找阿云，万一遇到坏人也不怕。”

　　谢楼城看了她一眼：“你阿爹知道你偷溜出去吗？”

　　“不知道。”花影理直气壮，“所以你教了我，我就更安全了，你这是在帮我。”

　　谢楼城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

　　“站稳。”他说。

　　花影立刻挺直腰背，像个准备受阅的小兵。

　　“不是让你站军姿。”谢楼城走到她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放低。”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脚踝，示意她调整位置。花影照做了，但重心还是太高，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放松。”谢楼城说，“你这样一推就倒。”

　　“我才不会——”花影话没说完，谢楼城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推，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旁边的柴堆里。

　　“你看。”谢楼城面无表情。

　　花影站稳了，鼓起腮帮子瞪他：“你偷袭！”

　　“坏人不会先告诉你他要动手。”

　　花影被噎了一下，老老实实回到原位，按他说的重新站好。这一次她的膝盖弯了一些，重心沉下去了。

　　谢楼城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从前面抓你，”他抬起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不要往后挣，你挣不过。借他的力往前冲，同时抬手格开他的手臂，然后——”

　　他忽然靠近，一只手握住花影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颈侧。花影的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僵住了，甚至忘了他在教什么。

　　“然后往这里打。”谢楼城指了指自己肋下，“这里是软肋，力道够的话能让人松手。”

　　他松开她，退了一步。“你试一次。”

　　花影愣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应该说她的手指搭了上去，轻得像一片落叶。

　　“用力。”谢楼城说。

　　花影咬咬牙，使劲一抓。谢楼城的手臂纹丝不动。

　　“太轻了。”他说，“你不是在摸鱼。”

　　花影涨红了脸，又使劲了一次。这次她真的用了力，指甲差点掐进他的皮肉里，但谢楼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抓不动你，”花影泄了气，“你胳膊太硬了。”

　　“那是因为你用的不是身体的力量，只是手臂的力量。”谢楼城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发力从脚起，传到腰，再传到手。不是光靠胳膊。”

　　他的手掌温热，贴着肩头，隔着薄薄的夏衫传来温度。花影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又绷紧了。”谢楼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说了要放松。”

　　花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这一次，她试着把力量从脚底往上带，猛地抬手格挡，然后一拳打向谢楼城的肋下。

　　拳头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攥住了。

　　“还行。”他说，“动作对了，力道不够。”

　　花影被他握着手腕，两个人离得很近。星光下，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阴影、还有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

　　她的耳朵又红了。

　　“我……我记住了。”她把手抽回来，退了一步，“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谢楼城收回手，点了点头。

　　他又教了她两招——怎么从背后被人抱住时挣脱，怎么在被按倒在地时保护自己。每一招他都先示范，然后让她试，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花影学得很认真，虽然每一次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但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重来。

　　“行了。”谢楼城退开，“今天就到这。”

　　花影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沾了灰，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明天还教吗？”她问。

　　谢楼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看情况。”

　　花影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像山涧里刚流出来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谢楼城移开目光，看向院外那棵沉默的神树。

　　星光下，它依旧安静地矗立着，灵光如呼吸般明灭。

　　“阿城。”花影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她说完，没等他回应，转身跑进了屋里，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鹿。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楼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住花影手腕的那只手，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星。

　　边关的星星不是这样的。边关的星星很冷，像刀锋上的寒光。这里的星星很暖，像……像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忽然觉得，弟弟如果还活着，大概也会喜欢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