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城花影碎》又不是我

6、灯火可亲 “阿爹

　　“阿爹，阿娘，我们回来了。”
　　花影人还没踏进门，声音已经先一步钻了进去，带着雀跃和几分讨好的意味。
　　谢楼城跟在她身后，在门槛外停了一步。他抬眼，看见屋内昏黄的灯光下，一男一女正从桌边站起身来。
　　花影阿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做晚饭。她听见女儿的声音，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见谢楼城，那笑意便顿了一顿，目光里浮上一层审量。
　　而花影阿爹——花叔，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碗。
　　他站在桌边，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背挺得笔直，庄稼人常年在田间劳作养出来的筋骨，看着便有一种不容冒犯的硬朗。他的目光越过花影，直接落在谢楼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一把刀。
　　谢楼城感觉自己的来历、身份、甚至骨头缝里的秘密，都被这一眼刮了一遍。
　　“阿爹！”花影浑然不觉，跑过去挽住花叔的手臂，“这是阿城，我在村口遇见的，他……”
　　“谁让你往家里带陌生人的？”
　　花叔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石头砸进水里。花影一愣，话卡在喉咙里，笑容也僵住了。
　　谢楼城上前一步，躬身一揖，姿态放得很低。“晚辈阿城，冒昧叨扰，还望花叔见谅。今日雨大，幸得花影姑娘相助，在村中废屋暂避风雨。天色已晚，渡船已歇，晚辈无处可去，才随姑娘来此……”
　　“我问你了吗？”花叔打断他，语气没有缓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花影阿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花叔的手臂，低声道：“孩子他爹，来者是客，先进来说话。”
　　花叔没动，目光仍然钉在谢楼城身上。云哥站在一旁，没帮腔也没拆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早就觉得这个“阿城”不对劲，阿爹这一关正好替他探探底。
　　花影急了，晃着花叔的手臂撒娇：“阿爹！他真的是好人，刚才在破屋里还帮我生火呢！而且他不是坏人，他是打仗的士兵，捡回一条命，无父无母的，多可怜啊……”
　　“你怎么知道他是士兵？”花叔低头看着女儿，“他跟你说的？”
　　花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楼城没有辩解，也没有再开口。他站在原地，腰背微弯，姿态恭顺，像一颗被风吹来的、无根无凭的草籽。
　　花叔看了他很久。久到花影快要憋不住眼泪了，久到花影阿妈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进来吧。”
　　花叔终于说了这三个字，转身走回桌边，把碗重新端起来，却只端了一半。
　　“先说好，”他头也没抬，“吃了饭，明日一早，你就走。”
　　花影还想说什么，被花影阿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多谢花叔。”谢楼城跨过门槛，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花影阿妈到底心软，转身去灶台边又添了一副碗筷，嘴里念叨着：“正好煮了粥，多一个人也够吃。云哥，去搬张凳子来。”
　　云哥应了一声，从墙角拖了张木凳，不轻不重地放在桌边——离花影最远的那一侧。
　　谢楼城在凳子上坐下，动作不大，却让花叔又看了他一眼。普通士兵，坐相不该这么稳。
　　花影阿妈把粥端上来，又夹了一筷咸菜放在谢楼城碗边。“吃吧，别客气。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能填饱肚子。”
　　“多谢婶子。”谢楼城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这种粥了。不是御膳房炖的燕窝银耳，是那种粗陶碗盛着的、带着柴火气的、热乎乎的白米粥。母妃以前也煮过。
　　那时候他还没去边关，母妃还在冷宫里，宫里不给送吃的，她就自己偷偷用小炉子煮粥，分给他和弟弟一人一碗。弟弟总是喝得太急，烫得直咧嘴，他就把自己的那份倒一半过去。后来弟弟死了。粥就没再煮过了。
　　“阿城，你怎么不吃了？”花影坐在对面，歪着头看他，“是不是不好吃？”
　　谢楼城回过神来，垂下眼，把碗又端起来。“好吃。”
　　花影阿妈笑了笑，又给他添了一勺粥。“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军营里怕是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嗯。”谢楼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被粥的热气熏的。
　　花叔一直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吃着饭。但他夹菜的时候，碗微微偏了一下——那是他在用余光继续打量谢楼城。
　　云哥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目光从谢楼城身上掠过，像猫盯着一个还没摸清底细的东西。
　　只有花影和花影阿妈在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晚饭撑得热闹了些。
　　“阿娘，我跟你说，阿城可厉害了，他还会骑马呢！”
　　“你又知道了？”
　　“他自己说的嘛……”
　　“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阿娘！”
　　花影阿妈笑着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低头喝粥的谢楼城，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她不是不警惕，只是这个人坐在她家饭桌旁的样子，实在太像一个饿了很久的孩子。
　　窗外，神树的光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
　　谢楼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放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碗底残留的米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人，真好骗。也在想：这碗粥，真暖。他分不清哪个念头更强烈一些。又或者，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因为暖，所以才想毁掉。这是他在皇权里学到的唯一道理：握不住的东西，就让它彻底碎了，碎到再也暖不了别人。
　　“阿城，”花影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别怕我阿爹，他就是看着凶，人可好了。你要是没地方去，我去跟他说，让你多住几天。”她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谢楼城偏头看她。少女的眼眸清澈见底，像山涧里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他笑了一下，笑得温柔而无懈可击。“好。”窗外的神树忽然闪了一下光，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