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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禁术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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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神树下的空地变成了修罗场。精灵们的尸体一具一具被拖过来,堆在树根周围。老的,少的,男人,女人,还有那些昨天还在追着蝴蝶跑的小精灵——他们的身体已经变回了初生时的模样,小小的,蜷缩着,像一片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搬运着,像在搬运柴火。
花影跪在屋门口,浑身是血,被人按着肩膀,不让动弹。她的眼睛干涸了,流不出泪来,但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神树。
谢楼城站在树根下,背对着她。
他脱下那件青色的布衫,换上了一声玄色的劲装。月光照在他背上,冷白的光落在那些陈旧的伤疤上——边关的风霜、战场的刀剑,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北一走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谢楼城点了点头。
神树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灵光在尸体间明灭不定,像是神树在抽搐,在挣扎,在拼命地想要留住什么,却什么都留不住。
“取血。”谢楼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士兵们提着刀走上前。
花影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但她听见了——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还有神树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像哭泣一样的嗡鸣。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树根下已经汇成了一片血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神树的根系往下渗,被泥土吸收,被树干吸收。神树的灵光开始变化——不再是柔和的银白色,而是渐渐染上了一层暗红。
谢楼城蹲下身,把手掌按在树干上。
那一瞬间,花影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灵光顺着他的手掌涌进他的身体,暗红色的,像一条条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钻进他的经脉,渗入他的骨髓。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是痛苦,是一种比痛苦更深的东西。
他在吞噬那些血。那些精灵的血。她阿爹的血,她阿娘的血,她哥哥的血。
花影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滴下来。她感觉不到疼。
谢楼城的头发在灵光中飘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唤醒。他的眼睛变了——原本黑色的瞳孔染上了一层暗金色,像两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
神树在颤抖。
整棵树都在颤抖,从树根到树冠,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成千上万个人在同时哭喊。灵光剧烈地明灭着,一红一白,像是在经历一场殊死的搏斗。
谢楼城没有松手。
他的另一只手也按在了树干上。灵光更加疯狂地涌进他的身体,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像是一条条活的蛇。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殿下!”北一走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谢楼城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全部意识都被那股力量吞没了——无上的、暴烈的、像洪水一样淹没一切的力量。
他在笑。
不是花影见过的那种温柔的笑,不是嘲讽的笑,甚至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像是在说“终于”的笑。
神树的灵光暗了下去。
不再闪烁,不再呼吸,只是微弱地、奄奄一息地亮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谢楼城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指甲里还嵌着泥土和血,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
他转过身。
花影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对望。月光很冷,风很冷,谢楼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也很冷。
花影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楼城移开了目光。
他从花影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衣袍带起的风吹动了花影散落的头发,那阵风里有血腥气,也有他身上那股她曾经觉得安心的草木香。
现在只剩下血腥气了。
花影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地上的血泊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和血污,眼睛空荡荡的,像两个没有底的井。
她抬起头,看着神树。
灵光还在,但已经很弱很弱了,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次呼吸。
“神树祖祖,”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风穿过空荡荡的村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些昨天还在阳光下唱歌、跳舞、追逐嬉戏的精灵们,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堆在树根下,再也不会醒来。
花影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把木梳。
梳背上刻着的十朵小花还在,一朵一朵的,安安静静地开着。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木头的棱角硌着掌心的伤口,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木梳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木梳弹了一下,断成了两截,落在那片凝固的血泊里。断口处的木茬白生生的,像一根没有愈合的骨头。
花影看着那两截断梳,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啕大哭。她趴在地上,脸埋在血泊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嗓子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神树的灵光在她头顶微弱地闪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村子,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那摊暗红色的血泊上,照在那两截断掉的木梳上。
也照在花影身上。
她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但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活着,比死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