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独行》季阮阮阮阮

12、种子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翻过去几天，像山涧溪水冲刷鹅卵石，表面看不出变化，内里却悄悄磨去了些许棱角。

　　那枚挂在祝昭愿腰间的星辰玉符，依旧安静地陪着她上山下河，蹭吃蹭喝，似乎除了好看和摸着舒服，并无其他特别。

　　直到这天夜里。

　　祝昭愿像往常一样，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踹到了床脚，怀里还抱着个软枕。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忽然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暖洋洋的感觉，不像吃坏了肚子，倒像是冬日里揣了个小小的，不会烫人的暖炉，那热量丝丝缕缕，缓慢而稳定地弥漫开来，让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发出舒服的喟叹。

　　更奇怪的是，那暖意似乎与她体内某种一直沉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伴随着暖意，让她睡得并不十分踏实。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感觉窗外洒进来的星光，今晚似乎格外亮一些，清冷的光辉透过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映出一片朦胧而柔和的光晕，不像往常那样被直接忽略。

　　她咂了咂嘴，把这奇异的感觉归咎于晚上多喝的那碗加了料（可能是某种低阶灵植）的甜汤，裹了裹被子，试图把那扰人清梦的光晕和暖意屏蔽掉，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那暖意已经消失了，仿佛昨夜只是南柯一梦。

　　祝昭愿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发发了会儿呆，揉了揉并无不适的小腹，很快就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抛到了脑后。

　　有什么能比食堂热腾腾的早饭更重要。

　　洗漱完毕，照例冲向食堂。今天运气不错，有她最爱吃的蜜汁莲藕和灵菇馅的小笼包。

　　她眼睛放光，端着堆成小山的盘子，找了个角落美滋滋地开动。

　　正吃得欢，旁边一个平日里关系还不错的，负责管理药田的柳师姐端着碗凑过来，好奇地指了指她腰间：“昭愿师妹，你这玉符挺别致的啊，哪儿来的？以前没见你戴过。”

　　柳师姐眼光毒辣，对蕴含灵气的东西格外敏感。

　　祝昭愿低头看了看那枚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的青玉，咽下嘴里香甜的莲藕，含糊道：“哦，一个朋友送的。”

　　“看着不像普通玩意儿，”柳师姐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玉质温润，灵气内蕴而不外泄，是件静心宁神的好宝贝。你戴着它，这几天有没有感觉修炼时，心思更容易沉下来，灵气运转顺畅点？”

　　修炼？祝昭愿茫然地眨眨眼，腮帮子还鼓鼓的。

　　她这几天……好像除了被姐姐抓着听了次课，就没正经打坐修炼过。

　　她老实摇头，实话实说：“没感觉啊，跟以前一样，坐不住，老想动。”

　　柳师姐只当她年纪小，心思跳脱，感觉不敏锐，笑了笑，也没再多问，只是临走时又瞥了那玉符一眼，心中暗忖：这可不是寻常弟子能拿出来的东西。

　　然而，变化是在最不经意间，悄悄探出头来。

　　下午，祝昭愿到底没逃过祝安澜的魔爪，被拎着后衣领，一起去听一位外门长老讲解最基础的引气法门。

　　这类课程对她来说向来是效果绝佳的催眠曲，她盘腿坐在蒲团上，脑袋一点一点，上下眼皮直打架，耳边长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絮絮叨叨，如同念经。

　　“……故，气沉丹田，意守灵台，摒弃杂念，感天地之灵，引之入体，循经脉而行，周而复始，是为筑基之始……”

　　祝昭愿半梦半醒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玉符似乎比平时更温润了些，触手生温。

　　忽然，就在她快要彻底去会周公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些平日里她根本捕捉不到的，如同尘埃般漂浮的，五颜六色的小光点，好像变得清晰了一点点？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磨砂玻璃看外面的世界，突然有人用手抹开了一小块，虽然视野依旧模糊，影影绰绰，但至少能勉强分辨出那些光点的存在和它们大致的颜色了。

　　青色的是木灵，红色的是火灵，金色的是金灵……它们不再是完全无法感知的虚无。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些许，困意竟被这新奇的感觉驱散了不少。

　　她试着按照长老说的，努力屏气凝神，集中那点可怜的注意力，去捕捉那些变得清晰了些的光点。

　　结果……还是失败。

　　那些调皮的光点依旧在她感知的边缘跳跃，穿梭，不肯乖乖听从召唤进入她的身体。

　　她努力了半天，憋得小脸通红，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最终也只勉强引入了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青色灵气，那灵气在她经脉里游走了不到一寸，就懒洋洋地散掉了。

　　“唉，果然还是不行。”她泄气地垮下肩膀，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小声嘟囔，“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坐在她旁边的祝安澜却微微睁大了眼睛，一直留了份心神在妹妹身上的她，刚才分明清晰地感觉到，昭愿周身那一直如同混杂雾气般微弱而无序的气息，在某一瞬间，变得异常纯粹和活跃？

　　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像是错觉，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但那瞬间的凝练感，绝不会错。

　　“昭愿，”下课后，祝安澜拉住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的妹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你刚才听课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身体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不同？”祝昭愿歪着头，努力回想了一下，除了那短暂的清晰感，只剩下满满的困倦，“有啊，感觉更困了！姐，下次这种课能不能不来了？真的听不进去。”

　　祝安澜：“……” 她看着妹妹那写满真诚和困倦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理了理睡歪的衣领，“罢了，看来是我想多了。”

　　或许真是自己太希望妹妹有所长进，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但祝昭愿自己心里，却留下了一点小小的，挥之不去的疑惑。

　　刚才那一刻，周围灵气变得清晰的感觉，是真实的吗？还是她睡迷糊了产生的错觉？为什么偏偏是在她摸着那玉符的时候？

　　她低下头，手指勾住腰间那枚在廊下光线里泛着柔和内敛光泽的玉符，轻轻晃了晃。

　　是因为它吗？贺师兄送的这个“小玩意儿”，好像……真的有点用？不是立刻让她变成高手，而是让她能稍微看见那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风吹来的，极其微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懵懂而肥沃的心田。

　　虽然她现在还懒得很，压根没想过要主动去浇水施肥，盼着它长大，但种子既然落下了，谁又能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个无人期待的清晨，自己懵懵懂懂地破土，发出第一株稚嫩的绿芽呢？

　　晚饭时，她破天荒地没有一上来就埋头苦干，而是拿着筷子，看着碗里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灵气的米饭，有些出神。

　　连周霖把她最爱吃的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走了都没立刻发现。

　　“喂！想什么呢？饭都不香了？连里脊都不要了？”周霖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

　　祝昭愿回过神，看到空了的盘子，这才“哎呀”一声，瞪了周霖一眼，赶紧扒拉了两大口饭，含糊道：“没什么，就是在想，引气入体……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玄乎嘛。”

　　虽然她只成功了一点点，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看见的感觉，是新鲜的。

　　周霖和坐在对面的祝安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话能从视修炼如洪水猛兽的昭愿嘴里说出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哟呵，”周霖凑近，调侃道，“我们昭愿师妹这是开窍了？终于知道修炼的好处了？”

　　“才不是！”祝昭愿立刻反驳，护住自己的碗，“我就是觉得……嗯……挺新奇的。”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夜色再次如水般浸透凌云派。祝昭愿躺在床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秒睡。

　　她翻来覆去，像煎鱼一样，最后忍不住又摸出了那枚玉符，借着窗外流淌进来的，比往常似乎更清晰几分的月光，仔细地看。

　　玉符中心的星辰图案，在皎洁的月华下，仿佛真的有微不可查的流光在缓缓转动，呼吸般明灭。

　　她把它贴在胸口，那温润的触感似乎能透过皮肤，隐隐约约地，再次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贺师兄，”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对象，小声地，带着点困惑和一点点新奇地说，“你的这个玉符，好像真的……有点厉害哦。”

　　无人回应。只有夜风轻轻吹动窗棂，带来远处竹叶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回答。

　　她握着那枚似乎藏着秘密的玉符，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星光刺眼或扰人清梦，反而在那片朦胧而宁静的光晕包裹中，找到了一丝奇异的，让她心安的感觉。

　　或许，明天如果姐姐再抓她去听课，她可以试着，不那么快睡着？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