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渊之清晏无归》泼墨画扇

39、悔恨

　　“清宴！苏清宴！”萧澈冲进废墟，不顾脚下的碎石与余温，徒手扒拉着烧焦的木梁，指尖被划破，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声声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与废墟坍塌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她入宫时的从容不迫，想起她拒绝太子时的坚定决绝，想起她怀龙嗣时的温柔期盼，想起她被他误解时的委屈隐忍，想起她在御书房外转身离去时的凄凉背影……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被算计与皇权掩盖的情愫，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他对她的情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深入骨髓。他以为自己爱的是如意，以为对苏清宴只有利用与算计，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份后知后觉的爱情，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只是被他亲手扼杀。

　　“噗——”一口鲜血从萧澈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焦土。他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陛下！”身后的宫人侍卫惊呼着上前扶住他。

　　萧澈大病一场，缠绵病榻月余。高烧不退时，他总在梦中见到苏清宴，梦见她穿着初见时的绛紫宫装，对着他浅浅一笑，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每当这时，他便会挣扎着呼喊她的名字，眼角淌下泪水。

　　皇后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四皇子，日夜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四皇子眉眼间与苏清宴有七分相似，每当孩子咿呀啼哭，萧澈便会渐渐平静下来，眼神落在孩子脸上，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楚。

　　宫中的老人私下议论：“若不是四皇子在，陛下怕是熬不过那次凶险。四皇子是苏官女子留给陛下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能拴住陛下性命的牵挂啊。”

　　萧澈清醒时，总会怔怔地看着四皇子，指尖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脸颊，低声呢喃：“清宴，朕错了……朕不该负你，不该让你受那般委屈……”

　　可再多的悔恨，也换不回那个明媚坚韧的女子。冷宫的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苏清宴的踪迹，也烧毁了萧澈心中最后一丝温暖。

　　从此，大胤皇朝的帝王，变得愈发深沉冷漠，唯有面对四皇子时，眼底才会偶尔闪过一丝人性的温度。而那份后知后觉的爱情，终究成了他余生无法弥补的遗憾，刻在骨血里，痛彻心扉。

　　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三分缠绵七分湿冷，打在乌篷船的竹帘上，淅淅沥沥织成一片朦胧的网。苏清宴临窗而坐，指尖捻着一枚半枯的莲子，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倒退的青瓦白墙，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七王爷萧珩坐在对面，执棋的手顿了顿，看着她鬓边垂落的素色流苏，终是轻声开口：“今日烟雨楼新酿了桃花酒，要不要去尝尝？”

　　她闻言，只是淡淡摇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不了，王爷，我想再绣完这幅兰草。”

　　案几上的绣绷里，墨兰开得清雅，针脚细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正如她此刻的心境。自三年前被萧珩从冷宫的火海里救出，她便将“苏清宴”这个名字连同过往的一切，都埋在了北地的风雪中。

　　如今世人只知江南有位苏晚卿，是七王爷府中一位性情寡淡的女子，却无人知晓，她曾是京城最明媚的世家嫡女，曾与九五之尊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纠葛，也曾亲眼目睹家族覆灭、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

　　萧珩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他知晓她心中的疮疤，从不敢轻易触碰。那年京城兵变，二皇子萧煜谋逆，苏家被污蔑通敌，满门抄斩。他赶到时，苏府已被查封，她被打入冷宫，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他带她逃离京城，一路南下，原以为江南的烟雨能洗去她一身的伤痛，却没想到，那些过往早已在她心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只是被她用平静的表象层层包裹。

　　船行至石桥下，岸边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卖花女清脆的吆喝。苏清宴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那束娇艳的桃花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曾几何时，萧澈也会在春日里折一枝最艳的桃花，插在她的发间，笑着说：“晏晏，人面桃花相映红。”可如今，那样的暖意早已被血海深仇和夺子之痛的寒意彻底冰封。

　　她猛地收回目光，指尖用力，莲子应声碎裂，苦涩的汁液沾在指腹。她若无其事地用手帕擦去，重新拿起绣花针，只是那针脚却比之前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缝进丝线里。

　　萧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终是叹了口气，落子于棋盘：“清晏，你不必如此为难自己。若心里难受，便说出来，我虽不能替你报仇，却能陪你分担。”

　　苏清宴绣针一顿，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王爷，都过去了。”

　　“过去了？”萧珩看着她，“可听你的丫鬟说，你夜里总做噩梦，清晏，那些事刻在你的骨血里，不是你不说，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眶瞬间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是啊，怎么可能过去？父亲临刑前的眼神，母亲自缢时的决绝，世子挡在她身前时温热的鲜血，还有萧澈那声冰冷的“苏家通敌，满门抄斩”，一幕幕都像刀子一样，在她午夜梦回时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以为来到江南，远离了京城的是非之地，就能逃离那些痛苦。可她越是刻意遗忘，那些记忆就越是清晰。她从不提起萧澈，从不提起四皇子，甚至从不听人谈论京城的任何消息，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伤痛，却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乌篷船缓缓靠岸，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苏清宴起身，扶着船舷下了船，脚步有些虚浮。萧珩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见她抬头望向北方，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意，有伤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江南虽好，却终究不是我的故乡。”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萧珩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你想回京城？”

　　苏清宴猛地回过神，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摇了摇头：“不，我不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说完，转身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背影纤细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坚韧。萧珩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她心中的结，终究需要她自己解开。只是他不知道，这份深埋心底的仇恨与遗憾，究竟会将她推向何方。而远在京城的皇宫里，那位深沉冷漠的帝王萧澈，是否还会记得，曾经有一位名叫苏清宴的女子，是他刻在骨血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江南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花草的清香，却吹不散人心深处的阴霾。苏清宴的脚步，一步步向前，却不知道，她的未来，注定要与萧氏皇族，不死不休。不在意？呵呵……既然你萧澈，不屑我苏家一腔报国之心，视之为负累赘疣——那我便让这万里江山，替我苏家满门清偿这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