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魔行》那张纸

64、履诺言3 心劫

　　狐贰他们也不知是在何处打架，幻境结界的影响下，她在这里只是隐隐感受到一些魂力波动，方位也是混乱的。这般迷宫似的岚谷，姬玥儿又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她远远地在她的身后看着。姬玥儿左顾右盼、形迹可疑，根本不像是要战斗的样子。

　　果然有问题。姜杳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地上的草不深，只要轻轻走过去就不会发出明显的声音。

　　走了几步，姬玥儿似是意识到什么，步伐忽然加快。姜杳也快步跟上。然而她走得越快，姬玥儿也走得越快，甚至跑了起来。

　　难道被发现了？她不过天璇境，这般远的距离应当是感受不到的才对。

　　正在她这般思考的同时，从天而降一名魔修，姜杳猛地抬头，巨大的阴影遮盖着她，那人拿着一把砍刀朝她劈来。

　　*

　　“师弟，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无法进行仙道修炼了？”

　　姬曳站在静谧的习文堂里，这儿是他们一起修习的地方，中央一张狭长的檀木桌，一根蜡烛在桌面中央发着光亮，桌上多是摆放着黎词写的文书。两侧摆着两个蒲团，地上铺的是苇草编的软垫，他们就对坐于书桌两侧。

　　有什么要事他们也是在此处商议。

　　黎词垂下眸，不咸不淡说道：“师兄明察秋毫，师弟此次也正是要谈论此事。”

　　他将佩剑和一枚玉牌放至桌上，玉牌上刻着“昆仑”二字，这把剑正是一直伴着他的剑。

　　剑穗在桌上散开，它跟了他如此久，也未因战斗变得污秽，依旧反射着温润的辉光。

　　每一名来到昆仑剑宗的弟子皆会在第一日得到一把本命剑。而剑修最珍贵的也便是这把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把剑是当初宗主收他为徒时赐给他的，按理来讲每把剑在认主时，都应被赋名，黎词觉得麻烦，直接叫了无名。如今宗主不在，他将这把剑递给少宗主姬曳，也是在将自己的身份还给昆仑宗。

　　“你这是何意？”姬曳皱起眉，语气中微微溢出怒意。

　　“罪人黎词，不堪再为昆仑宗弟子。”他依旧平淡地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姬曳狠狠地拍向桌案，上方的笔架震起，发出叮当声响。

　　黎词依旧没有看他，继续说：“仙家宗门，为一日弟子，终身为宗效命，若欲离宗门，唯死可行。”

　　“你……”姬曳气得浑身发抖，颤颤地指着他，“到底何事让你生出此种念头？！”

　　黎词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说：“是黎词对不起宗门，无言面对师尊，少冰君此号，便麻烦师兄替黎某还于师尊，从此九州再无少冰君。”

　　“你是要本君杀了你吗？！”

　　姬曳本就不是脾气好的，只是平日里黎词从不犯什么大错，同时也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他欣赏黎词的能力，对他也从不摆少宗主架子。如今他这般发言，却立刻激起了他的怒火。

　　黎词的眼睫上挂着橘红色的星星点点，融化的蜡油聚在中央，袅袅升起一股青烟。空气静默了一阵。

　　“抱歉，师兄……”

　　姬曳刚欲发作，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焦灼的氛围。

　　“何事？！”他语气很不耐烦，显然是对这突然的打扰很不满，但还是压住了怒意。

　　那人听出了姬曳的不满，怯怯地说：“我们的人在半路劫持了一封传信，似乎是寄给昆仑宗的。”

　　“进来！”他手一挥，这才打开了门。

　　门外的白衣弟子捧着一颗闪闪发亮的光球，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

　　姬曳用魂术打开了传信，上方没有署名，也没有刻意限制打开之人，只是限制地理位置，看来传信者的意向只想通知他们二人。

　　文字从光球里铺开，上方悍然写着：魔修，岚谷，姜遥之，支援。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除非事态非常紧急。仅是几弹指，文字便同光球一起消散。

　　黎词自然也看见上方的内容，他瞳仁微颤，五指逐渐在袖中收紧。

　　姬曳质问那名弟子：“你是在哪里劫持到此封传信的？”

　　“回少宗主，是我们在歼除魔修时从他们手里得到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听他们说要踏平岚谷，灭了狐妖之类的。”

　　“本君知晓了，我会安排，你下去吧。”他摆了摆手，那弟子作了个揖便匆匆退下。

　　姬曳心烦意乱地叹了一口气，麻烦事要么不出现，一出现便是接二连三的。神农姜氏落魄后，九州里各种事务皆压在昆仑宗了，宗主又时常不在宗门，只能由他一人决断。好在一直有黎词的帮衬才轻松许多，如今他又提什么离宗。

　　姬曳越想越发觉得烦躁，岚谷由白狐一族统辖，昆仑宗不便管理，但此事涉及到了姜遥之，她的求援信昆仑宗自然不能随意搪塞。

　　他余光瞥见了侧后方的黎词，他坐在蒲团上，神色阴郁，似在沉思着什么。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对他道：“你与姜遥之做了约定吧？”

　　似是被戳中了心事，黎词一个激灵，恍然抬起眼皮：“师兄想表达什么？”

　　“仙道的至高境界为何？”他问。

　　黎词不解他为何突然这般询问，淡然答道：“少私寡欲、抱朴守真，视世间万物为刍狗。”

　　“没错，你一直以来被视为最接近此种境界的修士，所以才修炼起来比常人更为容易。”他在他面前踱步，黎词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形晃动。

　　他突然停下脚步，手支撑在桌案上：“天神白榆是否曾找过你？”

　　黎词静默在原地，神情错愕。此事他从未同他人讲过，姬曳又是如何得知？

　　当初在他与姜杳去巫咸的路上，姜杳曾经问过他有没有见过天神白榆。他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其实他是见过的。

　　当年天神白榆在他来到昆仑宗的第一日便主动找到了他。他说他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命运却有两劫，影响三界之势。

　　【道劫生于心劫，心劫可解道劫，他日寻至一劫，是道劫亦为心解。】

　　这是当时他留给他的话，他登时便知晓天神白榆指的是谁了。

　　他的目光与黎词的直直碰上，似有审讯之范，他接着道：“姜遥之是不是你的道劫？从你遇见她后，变得就不像你了。你曾经一直不愿见她，是你从一开始便知晓，我猜此事也是天神白榆启示你的。”

　　姬曳其实并不清楚他与姜杳的过往，但是从他的种种异常表现看，只能是劫。

　　黎词错开了他的目光，看向桌案，道：“她不是道劫。”

　　“不是？你每次遇见她就像是丢了魂一般，仙道是说少私寡欲，但并非是无私不欲！你可以在意她，此事本就不当是你修道的阻碍！勿要成为道理的奴隶！”姬曳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声音也愈发洪亮。

　　黎词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他自小便一股子大人的气度，但他有时依然会有不成熟的思想，对待事情也会过于钻牛角尖，只认死理。他一直担心他哪日会被偏执的个性误了道途，这样好的苗子，不该中道崩殂。

　　听他这般说，黎词大致明白了姬曳的意思了，他解释道：“不，师兄，你误会了，我并非因为姜杳才打算离宗的。”

　　看着黎词平淡且毫无波澜的眼神，姬曳颤颤地深吸一口气：“我是不会同意的，岚谷的事，你去处理。”

　　“师兄！”

　　“勿要再论，以及，有了约便要实现，若一直将想法藏在心底，对方便永远不会知晓。”姬曳大步走出房门，赤剑横在他身前，他脚尖一点便御剑离去了。

　　只留黎词一人在房中，烛焰被姬曳离去的风吹得晃动几许，一旁桌案上还静静地躺着那把无名剑和身份玉牌。

　　他舒了一口气，握起剑鞘，将它们收了起来。外面的光照得他觉得有些刺目，他下意识抬手盖住了眼。

　　云雾弥漫，他想到上一世第一次遇见姜杳的情景。当时他很早便看见她纠结的身形，拿着那个地图册一脸嫌弃，不知所措。其实他是故意画得那般丑的，就是为了遇见她。

　　当时听见她不明情况便唤自己师兄，他心中油然滋生出从未有过的喜悦。以及听见自己名姓时她愣在原地的样子，不自觉便笑了出来，不过怕是被她看见了。

　　他一直不敢面对这份情感，既怕天神白榆所说的心劫影响道途，又不自觉想去靠近，却担心她会抵触。她身边不缺一个他，他靠得太近害怕自己会灼伤她，从而更加远离。

　　他不否认黎恒所言，他也是一个长久立于黑暗里的人，有时的性格可以说是糟糕，这也是他尽量不言语的原因之一，说的过多，只会更加暴露他的恶劣的本性。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过就这般一直陪在她身边，即使作为一个朋友。但如今却连这般机会都泯灭了。

　　这样的他去见她，他无法想象她会对他展现出何种表情。失望？害怕？厌恶？

　　她的笑容再也不会对他展现，她身边会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越是这般想，他越是觉得有股无法控制的力量在他体内乱撞，混沌不堪，污浊不堪，不断诱导着他脑海里出现更加恶劣的情形。

　　儿时那双从雪地里给予他温暖的手，决然地放开了他，她冷漠地转过身，任凭他如何哀求都不会再回来。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抑制着这些扰乱他心境的想法。

　　“姜杳……”他嗫嚅着，眸中隐隐折射出暗红色的光。